古時制硯、購硯為的是用,記賬、寫信、寫春聯或者畫畫,不可或缺。我小時跟隨鄉人陳顯達老人習畫,下筆前先要理紙磨墨。過去的書畫家常說:人磨墨,墨磨人。就是說把急躁的性子一點一點磨下去,心性澄明,筆端自有煙云。吳悅石先生在《快意齋論畫》中亦云,今人圖方便使用墨汁,因而缺少了曠逸之心,也失去了悠游之態。他認為“筆墨生發在千磨萬磨之中,中國書畫不磨墨則不知其所以”。
就我了解,除了極少數老派的書畫家,大多數人已經習慣于使用墨汁,我本人也是如此。原先拿碗碟貯墨,后來承友人贈硯,便往里面倒上墨汁,用完了又懶得去洗,久而久之積成“硯山”。《小窗幽記》提醒“清閑之人不可惰其四肢,又須以閑人做閑事”,其中一項便是“洗硯宿墨”,而我卻恨不得養一兩只《聞見異辭》中所說的廣東墨猴,“長約三寸……以舌舐墨,硯田可終年不洗”。
據說黃賓虹先生作畫后也從不洗硯,甚至連毛筆也懶得往清水里過一道,所以硯中多有宿墨。他是不是因此受了啟發我不敢妄下斷語,只知道他將宿墨的作用發揮到了極致,遠非常人所能及。宿墨的優點顯而易見——渣滓沉淀,易留筆痕,易出墨暈,看上去既得風骨又得氣韻。黃先生還喜歡在畫的墨濃處再施以極濃的宿墨,干后與淺淡處形成對照,尤顯濃黑透亮,行家們謂之“亮墨”,可起到點睛之用,使整幅畫的神采為之煥發。
硯于文人,猶如衣裳之于女子,永遠少那么一件。先賢視良硯為礪友,可怡情也可致知。我家有端硯、歙硯近十方,雖沒有多大價值,卻也舍不得拿來蓄墨,只作案上觀。這些硯臺中,真正讓我動心的只有區區一方龍尾硯,依原石之形而鑿出祥云,硯堂處有金星閃爍,頗得其趣。家中原先還有一方洮硯,是太太從甘肅帶回來的,線條簡潔,碧綠如水。我把玩之后順手擱于書架上,被小貓踩翻摔成幾瓣。我數次拿起,又舍不得扔,太太揶揄:“黛玉葬花你葬硯,不如給它做個硯冢,成就一段佳話。”
快節奏的生活使人們失去了舊時的嫻雅,失去了寧靜的心境,失去了含蓄與質樸,失去了從容與浪漫,我想這正是硯臺這類古物愈來愈受追捧的緣由。
(摘自《今晚報》,千百度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