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盂鼎是西周青銅器,屬于中國首批禁止出國(境)展覽文物。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大盂鼎在陜西眉縣禮村出土,但當時該鼎還沒有確定的名稱,甚至其真偽也不能判定。道光三十年(1850年),任漢中府教授的鳳翔府岐山縣鳳鳴鎮鄉紳宋兌成回家省親,聽說岐山縣京當鄉地主董天有要出售大盂鼎。宋兌成與董天有再三討價還價,最后用一馬車銀元買來了大盂鼎。
幾天后,京當鄉又有戶人家要出售小盂鼎。原來,就在大盂鼎出土后不久,這戶人家在挖出大盂鼎的那面土崖上又挖出一件寶貝,直徑比大盂鼎還粗,上有銘文400字。由于前者體小字大,后者體大字小,后來人們便將前者稱為“大盂鼎”,將后者稱為“小盂鼎”。宋兌成買走了大盂鼎后,這戶人家悄悄找到宋家,問宋兌成要不要小盂鼎。宋兌成當下拍板,又買下了小盂鼎。
當時的岐山縣令叫周庚盛,聽說宋家接連得了兩件寶貝,垂涎三尺。他來到宋兌成家中,一番寒暄后,對管家說,他想借大盂鼎看幾天,拓幾張拓片后便歸還。管家怕得罪了縣令,再說縣令只說要借幾天,這個面子不給有些說不過去,就讓長工將鼎送到了縣衙。
幾天后,管家左等右等,不見縣令的影子。他有些急了,便去縣衙找周縣令。誰知周縣令競說大盂鼎被巡撫借走了,管家這才知道闖下了大禍。其實,周縣令早就把大盂鼎賣給了省城的古董商,換回了幾千兩白銀。
說來也巧,這件寶貝又被宋兌成的兒子給遇上了。就在宋家得到這兩件寶貝那年,宋兌成的兒子宋金璽高中進士,做了翰林?;实塾X得宋金璽這個名字有點俗,便給他賜名宋金鑒。宋金鑒在供職之余好到琉璃廠轉悠,琉璃廠的寶貝有不少是從陜西販來的。一天,他在德寶齋駐足時,突然發現地上的寶鼎狀似大盂鼎,趕緊打量起了鼎腹的銘文,一看跟自家的大鼎如出一轍。再一問店主,鼎是剛剛從西安運來的。幸虧發現得早,店主正在待價而沽。宋金鑒磨了半天,開價3000兩銀子買回了大盂鼎,翌日將鼎裝上馬車,又運回了岐山。
同治二年(1863年),宋金鑒去世,宋家衰落。宋家出了個抽大煙的紈绔子弟宋允壽,他先是用家中的糧食偷著換大煙,后來干脆把大盂鼎也賣掉換了大煙。待宋家人發現大盂鼎不翼而飛時,四處尋找,已為時晚矣。宋家的子孫中還出了個官迷宋世男,一心想做官,竟偷著將小盂鼎送給了陜西巡撫,終于當上了東阿知縣。小盂鼎至今仍不見蹤影,只留下了銘文拓片。
收買大盂鼎的,正是宋金鑒的好友袁保恒。袁保恒與宋金鑒是同科進士,都是翰林編修,還曾為宋金鑒撰寫過墓志銘,和宋家關系不錯。當時袁保恒正在陜甘總督左宗棠帳下管理西征糧務,宋允壽找到他賣鼎也是很自然的。
大盂鼎被袁保恒以700兩白銀購得后,又轉到了左宗棠手里。此間過程不得其詳,有人說是袁保恒深知左宗棠酷愛文玩,得到寶鼎后不敢專美,旋即將大盂鼎獻給了上司以表忠心,而此后袁保恒也一路飛黃騰達。
左宗棠得到大盂鼎后,雖知是寶物,但軍務纏身,對其并未多加關注。如果不是因為左宗棠的恩人潘祖蔭被革職,大盂鼎或許會一直由左宗棠收藏。
同治十二年(1873年)底,潘祖蔭隨御駕謁東陵,坐失部印,被褫職留任。不久,他任順天鄉試副考官時,因有偏袒之嫌,又被降二級調用。左宗棠為安慰落難之中的潘祖蔭,報答潘氏之前對自己的搭救之恩,欲將大盂鼎送給潘氏。
他給潘祖蔭寫信表達了送鼎之意,沒想到潘祖蔭卻回信謝絕了。原來,潘祖蔭之前就得到了大盂鼎的拓片,他懷疑此鼎為贗品,故而對接受這份禮物猶豫不決。左宗棠在給袁保恒的信中說:“盂鼎拓本細玩定非贗品,伯寅侍郎疑為不類……弟意寶物出土,顯晦各有其時,盂鼎既不為伯寅所賞,未宜強之,盍留之關中書院,以俟后人鑒別。”伯寅為潘祖蔭的字。
潘祖蔭到底是金石學家,多次研究拓片后,他又覺得大盂鼎不像贗品。于是,同治十三年(1874年),潘祖蔭改變了主意,寫信給左宗棠,“亟欲得盂鼎”。左宗棠得信后,立即安排袁保恒將大盂鼎運往北京。潘祖蔭得到大盂鼎后,很快弄清了大盂鼎腹內銘文的內容,并認定這是一件鑄造于西周康王時代的禮器。由于寶鼎的銘文中提到了西周貴族“盂”,所以潘祖蔭就將這件寶鼎定名為大盂鼎,這個名字一直沿用至今。潘祖蔭還專門為它請金石家王石經篆刻了“伯寅寶藏第一”的巨印。
大盂鼎造型雄偉莊重,紋飾簡約樸實。鼎高101.9厘米,口徑77.8厘米,雙耳、鼓腹、圓底、三足??谘叵掠绪吟鸭y飾,足上鑄有獸面并有扉棱及弦紋,鼎腹內壁鐫刻有銘文19行,共291字。大盂鼎的銘文對研究我國西周王朝的政治、軍事、社會、文化等具有重要的史料價值,大盂鼎銘文的拓片也成為我國書法史上的經典名篇。
光緒十六年(1890年),潘祖蔭病故,6年后他的夫人也在北京去世。潘祖蔭一直無后,他所有的遺產都由他的弟弟潘祖年全權處理。潘祖年將長兄的青銅器和書畫典籍等足足裝了4船運回蘇州,把大盂鼎和大克鼎供于潘家大堂之上,成為潘家的傳家之寶。
同那個時代的其他國寶一樣,大盂鼎也被不少人覬覦。光緒末年,金石大家端方任兩江總督,曾一度挖空心思,想據大盂鼎為己有。端方幾次三番找到潘祖年,或日重金購買,或日借去觀賞幾日,乃至僅僅要求親眼看一看,均為潘祖年所拒。
潘祖年拒絕端方看鼎不是沒有緣由的。在當時的鑒藏界與潘祖蔭齊名的陳介祺家藏的“海內三寶”之一毛公鼎,就在陳介祺死后被端方奪走了。陳介祺將自己的其他收藏都印成目錄公之于世,唯獨將毛公鼎深鎖密藏。但光緒三十一年(1905年)陳介祺病故后,端方查訪到了毛公鼎的下落,他倚仗權勢,派人至陳家限其三日內交鼎,最終將鼎強行買走。
20世紀20年代,一位酷愛中國青銅器的美國人專程找到潘家,欲以數百兩黃金外加一幢西洋樓換此寶鼎,被潘祖年的孫媳潘達于拒絕。
20世紀30年代中葉,國民政府在蘇州新建了一幢大樓。有大員要在大樓落成后以紀念為名辦一個展覽會,邀潘家攜大鼎參展,以圖無限期占有大鼎。幸虧潘氏識破了其拙劣伎倆,婉言拒絕。
1937年8月淞滬會戰爆發,8月14日,蘇州遭到日軍飛機轟炸。為了防范日本侵略者的文化掠奪,潘達于等經反復商議,決定將大盂鼎等寶物埋藏于二進院落正房的堂屋地下。
在兩個夜晚,潘達于、潘達于的姐夫潘博山及潘博山的弟弟,還有兩個在潘家做木匠的長工,借著月光悄悄將全部寶物深埋于地下,然后平整泥土,在上面鋪好方磚,將室內的外觀恢復成了原樣。知道這個秘密的,只有經手的5個人。此后不久,潘氏全家即前往上海避亂,潘宅一時成了日軍搜查的重點。但日軍反復搜查甚至挖地三尺均毫無所獲,最后只得作罷。
解放戰爭期間,大盂鼎、大克鼎仍深藏于潘氏老宅的地下,又逃過了國民黨要員的覬覦。
1951年7月6日,潘達于致函華東軍政委員會文化部:“竊念盂、克二大鼎為具有全國性之重要文物,亟宜貯藏得所,克保永久。誠愿將兩大鼎呈獻大部,并請撥交上海市文物管理委員會籌備之博物館珍藏展覽,俾全國性之文物得于全國重要區域內,供廣大觀眾之觀瞻及研究……”為表彰潘達于,華東文化部于當年10月9日舉行了隆重的頒獎儀式,由華東軍政委員會文化部文物處處長唐弢主持,給潘達于頒發了文化部的褒獎狀。
1959年,北京中國歷史博物館(現中國國家博物館)開館,上海博物館以大盂鼎等125件館藏珍品支援,從此大盂鼎入藏中國國家博物館至今。
(摘自微信公眾號“文史e家”,大浪淘沙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