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51年4月的一天,上海廣慈醫院,電影《和平鴿》正在這里緊張地拍攝。扮演護士的一位女演員在拍攝一個抽血鏡頭時突然情緒失控,在片場又哭又笑。工作人員趕緊將這位女演員送到上海虹橋醫院,經醫生診斷,她精神病復發,不得不入院治療。
這位女演員就是著名的“金嗓子”、中國最早的兩棲明星、“民國四大美女”之一周璇。
周璇1920年出生于江蘇一戶蘇姓人家。她的父親畢業于金陵大學,先后做過牧師和教師;母親畢業于金陵女子大學,是一名護士。周璇原名蘇璞?!拌薄币鉃槲唇浀褡恋拿烙瘢∑涮烊患冋嬷?。原本她也跟普通的孩子一樣,享受著家庭溫暖,可惜,這一切幸福不到3年便戛然而止。自3歲起直到生命終結,周璇都沒有再見過親生父母,甚至連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1923年,年僅3歲的周璇被抽大煙的舅舅偷偷拐賣到了金壇縣的王家,改名王小紅。王氏夫婦離異后,周璇又被送到上海的一戶周姓人家,更名為周小紅。1928年,周家的家境因周璇的養父吸食鴉片而每況愈下,年僅8歲的周璇差點被養父賣到妓院,幸好養母及時搭救,才使周璇免于陷入更為凄苦的童年。
1932年一個冬天的夜晚,12歲的周璇站在一個干果攤前,跟著留聲機唱歌,那清脆而帶有幾分稚氣的歌聲吸引了她的鄰居、明月歌舞團鋼琴師張錦文的注意。他看這個小女孩眉眼清秀可愛、歌聲淳樸清脆,便介紹她加入了明月歌舞團。周璇很刻苦,她努力學習普通話,琴房沒人的時候便自己偷偷練琴。在臺上,她的眼睛晶瑩閃亮,充滿了靈氣,特別是她那副好嗓子,本身就天賦異稟,稍加調教,馬上綻放出奪目的光彩。沒過多久,她就在歌舞劇《特別快車》中擔任主演,由她演唱的歌曲《特別快車》還被灌制成了唱片。同年,她參演歌劇《野玫瑰》,終場時演唱了主題曲《民族之光》。她的聲線婉轉純凈,又透著幾分堅強,其中一句“與敵人周旋于沙場之上”更是獲得了眾人的好評。為此,明月歌舞團的老板黎錦暉特意給她改名為周璇。
周璇真正名揚上海是在14歲那年。當時上海各電臺聯合舉辦歌星比賽,周璇以50票的微弱差距屈居第二。電臺稱贊她的嗓音“如金笛沁人人心”,從此她便被冠以“金嗓子”的美譽,成為上海七大歌星之一。
在歌唱事業上大放異彩的周璇,決定正式步入影壇。1935年,《申報》特地用了整整一個版面對她進行宣傳。
1937年,周璇主演了她一生的代表作《馬路天使》。片中,她扮演清麗脫俗、純真可愛的歌女小紅。小紅自幼被拐賣,為了生活,她終日隨琴師出入茶樓酒館,靠賣唱為生。這部電影就像是專為周璇量身打造的一樣,音樂響起,當那個有著俏皮笑容的小紅一邊梳著麻花辮一邊咿咿呀呀地唱起“天涯呀海角,覓呀覓知音。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咱們倆是一條心……”時,觀眾已經分不清到底哪個是演員周璇,哪個是歌女小紅了。劇中人的身世、性情與周璇如出一轍,她演繹的分明就是自己。
1941年,《上海日報》舉辦“電影皇后”評選,周璇當選,然而她婉拒了“電影皇后”的榮譽。她說:“見某報主辦之1941年電影皇后選舉揭曉廣告內附列賤名,顧璇性情淡泊,不尚榮利……對于影后名稱,絕難接受……”這樣的謙恭并不是自我炒作,更非言不由衷的托詞,而是周璇真的不計較更不愿意背負這些名利。
浮云散明月照人來,
團圓美滿今朝最。
清淺池塘鴛鴦戲水,
紅裳翠蓋并蒂蓮開,
雙雙對對恩恩愛愛。
這園風兒向著好花吹,
柔情蜜意滿人間。
這是周璇的名曲《月圓花好》的歌詞,曲作者正是周璇的第一任丈夫嚴華。嚴華是20世紀30年代頗有名氣的作曲家和演員,曾是周璇在明月歌舞團的老師,教授普通話及聲樂知識。后來,嚴華要隨歌舞團去南洋一帶巡演,為期一年。離別之際,周璇將自己的日記交給了這位大哥哥。那本黑色封皮的日記本載滿了美麗少女初開的情竇、羞澀的情愫和最真摯的情感。一年后嚴華歸國,與周璇結為連理。從此,那首《月圓花好》便成為兩人幸福的寫真?;楹?,他們度過了一段浪漫而甜蜜的日子,那也是周璇一生中最快樂的歲月。
1938年,已經懷孕的周璇在丈夫的精心照料下回到了上海。國華影業公司的老板柳中浩聞訊后,立即登門拜訪。很快,周璇便成為國華的臺柱子,短短一年的時間里,一口氣拍了七八部電影。她演繹的中國古代傳奇女子或溫婉嫻靜,或活潑俏皮,幾乎每一部影片都能奪得當時的票房冠軍??墒巧頌楣镜奶舭?,周璇的酬勞卻遠不及其他人多。一向淡?白名利的她,最看重的是柳中浩的知遇之恩。
就在那一年,周璇因為過度疲勞不幸流產。通宵達旦地趕戲,馬不停蹄地演出,使周璇常常頭痛、失眠,埋下了她神經衰弱的病根。
就在周璇的事業發展如日中天之時,她與嚴華的夫妻關系卻一日不如一日。外界紛傳周璇與柳中浩的緋聞,周璇也懷疑嚴華出軌。結婚不過三年,這對昔日彼此深愛的璧人就走向了陌路。
隨著太平洋戰爭的爆發,上海被日軍占領,上海的電影業進入了最黑暗的時期。
日本人也知道“金嗓子”周璇名氣大,他們找漢奸文人作了一首《支那之夜》,請她演唱。周璇一方面誓死抗拒,一方面因為對漢奸及日本人的恐懼,每晚噩夢連連,終日惶恐難安。這種不良情緒加重了她的病情,心悸、頭痛、失眠等癥狀愈演愈烈。醫生給她下了結論:如果再這樣下去,她將逐漸瘋掉。
1945年抗日戰爭勝利后不久,香港大中華影業公司邀請周璇去香港拍戲。剛到香港不久,周璇就接拍了電影《長相思》,并為影片演唱了主題曲《花樣的年華》。多年后王家衛的電影《花樣年華》,其靈感和插曲就都來自周璇的這支歌:“花樣的年華,月樣的精神,冰雪樣的聰明,美麗的生活……”
片中還有一首歌《夜上?!?,更是被后人無數次翻唱,然而別人無論如何都唱不出周璇的韻味,更唱不出夜上海的風情。周璇的歌聲初聞輕巧柔美,細聽則如涓涓溪水,緩緩而來,就像是在耳畔傾訴一般:“夜上海,夜上海,你是個不夜城。華燈起,車聲響,歌舞升平?!倍邡L歌燕舞、光鮮亮麗的背后,是不為人知的辛酸與麻木。
隨后,周璇又在香港與上海兩地接連拍攝了《憶江南》等八部電影。此時的周璇堪稱中國影壇最耀眼的明星,但是她的生活依然簡樸,穿著打扮也很平常。她的隨和謙恭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正當周璇的事業再度風生水起之時,一個名叫朱懷德的男人走進了她的生活。朱懷德一以貫之的體貼和周到贏得了周璇的心,1949年春,周璇與朱懷德同居了。朱懷德提出先從周璇這里拿一些錢,回上海去做一筆貨幣炒賣的生意,賺到錢后就和周璇結婚并在香港定居。天真的周璇相信了朱懷德的花言巧語,把自己的積蓄給了他。
朱懷德回上海后不久,周璇發現自己懷孕了。朱懷德得到消息后,借口生意忙遲遲不去香港。1950年,周璇帶著孩子去找朱懷德理論,誰知朱懷德已與一名舞女混在一起,見了周璇懷里的孩子竟說:“這孩子,恐怕和你自己一樣是領來的吧?”
這出人意料而又刻毒無比的話,徹底粉碎了周璇對未來幸福生活的向往。當她拍攝人生中最后一部電影《和平鴿》時,臺詞中的“驗血”兩個字,像突如其來的閃電一下子刺穿了她脆弱的神經。她突然情緒失控,在慘烈的哭聲中不斷哀訴:“是你的骨肉,就是你的骨肉!驗血!驗血!你們都走開,讓我孤獨吧!”
周璇徹底瘋了。
周璇生命中的最后一個男人叫唐棣,在《和平鴿》劇組做美工。在周璇患病的日子里,唐棣經常出現在病床前,悉心照料她的生活,逗她開心。周璇一顆傷痕累累的心慢慢恢復平靜。他們相戀了,還有了一個兒子,取名周偉。
但這一段難得的寧靜很快又被打破了。周璇的親朋好友懷疑唐棣和朱懷德一樣居心不良,最終唐棣以詐騙罪和強奸罪被判入獄,周璇再次精神失常。一年后,法院撤銷了對唐棣的判決,可是他們的小家已經人去樓空。此后整整5年,周璇完全被困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1957年春天,在醫生的不懈努力下,周璇的病情有所好轉。然而令人始料不及的是,9月22日,即將完全康復、離開虹橋療養院的周璇突發急性腦炎,撒手人寰。臨死前,她抓著別人的手斷斷續續地說:“我命苦,一直沒再見過親生父母……”那年,這位命途多舛的紅顏不過37歲。
(摘自新浪網,左汝正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