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瑞士的安逸生活是出了名的,這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令我望而卻步。在旅行中,我更傾向于去探索復雜神秘、具有雙重靈魂的城市。
當我來到日內瓦時,正好是當地人每年一周的“土豆假期”。假期一般是在10月底土豆收獲之時,傳統上每家的孩子都要回家幫長輩們收土豆。可是發展到今天,“土豆假期”已經名不副實,大家放假時都坐飛機到海灘曬太陽去了。
“安逸”在不同的人眼里,意義也各不相同。一個多世紀前,列寧曾流亡中立國瑞士。在瑞士生活的數年里,他生活安穩,可是“怎么也不能去掉這種被囚禁在小市民式的民主主義籠子里的感覺”,終于在1917年與瑞士說再見,回俄國參加革命。
日內瓦這個瑞士南部的小城扎實地被法國的群山環繞。其實不光是地理位置,從語言到文化,日內瓦都逃不脫法蘭西的影響。不說20萬人口中近一半是從法國來的,就是如今最令日內瓦自得的鐘表制造業,也是16世紀中葉由流亡的法國人帶到這個當時的歐洲宗教改革中心的。鐘表業為這個城市帶來了財富。據說,受這里的雙倍高薪吸引,上萬法國人每天開車、坐火車到日內瓦上班,晚上再回到法國去。
我住在羅訥河右岸,這里是日內瓦古城的所在地。從位于二樓的房問望出去,吸引我的首先是對面18世紀的教堂前小廣場上的圖書市集,以及幾分鐘往來一趟的有軌電車——如此的老歐洲符號,在落滿楓葉的深秋讓我的情緒隨時滿溢。
沿著日內瓦湖右岸的購物大街走去,在紅十字會創辦人讓一亨利·杜南出生的房子斜對面,有一家十分顯眼的中國茶葉店。招牌上身穿長衫馬褂、梳著長辮子的中國人就是該店創始人,店鋪以他的名字命名。詢問當地導游安托涅特時,他反問我:“你不知道他嗎?他在上海的故事很有名。”再問店里的工作人員,對方只知道這位中國人1870年移居瑞士,開了茶葉店。20世紀60年代,茶葉店換了主人,如今主營中國與日本的茶葉,是日內瓦有名的老字號。
在老城的博物館內,我看到一幅1752年的日內瓦地圖,城中心被防御工事牢牢圍住,我這才了解到,原來古時日內瓦一直是勃艮第人、法蘭克人和神圣羅馬帝國虎視眈眈的一塊肥肉。中世紀時,統領法國東南部和意大利西北部的幾任薩伏伊公爵不斷來犯,意欲吞并日內瓦,定都阿爾卑斯山北方。
日內瓦有一個著名的反侵略故事:1602年12月的一天夜里,薩伏伊軍隊的士兵登上城墻準備偷襲。城內一名士兵的母親正在準備第二天的湯,聽見響動后,一下子把湯澆到了法國士兵的頭上。被驚醒的日內瓦士兵協力擊退了侵犯者,迫使對方簽訂了“永不侵犯日內瓦”的條約。
從此,每年12月,日內瓦人都要過“登城節”,相當于獨立日。傳統上,屆時城里會有一場馬拉松比賽。人們喬裝打扮成洋蔥、胡蘿卜等做湯用的材料,家家戶戶在巧克力做的鍋中裝滿糖果,高喊“共和國的敵人完蛋了”,然后把鍋砸碎。
當年薩伏伊軍隊集結登城之處,正是今日以跳蚤市場聞名的普蘭帕萊廣場,近20年來興起的日內瓦當代藝術街區就在附近。當地人帕斯卡爾帶我去吃地道的奶酪火鍋,走過廣場時,他指著一尊比人高的巨大銅像說:“看,弗蘭肯斯坦!”我這才記起,1816年雪萊夫婦與拜倫曾在日內瓦湖邊度假,“科學怪人”就是在某個風雨之夜誕生的。
說起來,歷史上不少作家都與日內瓦有過瓜葛,其中自然少不了盧梭。雖然他的《懺悔錄》當年在日內瓦被禁,還在市政廳門前當眾被焚,今天這個城市卻將他視為日內瓦最著名的子民。盧梭的舊居是一棟灰樓,坐落在寬街上,離市政廳幾步之遙,1712年盧梭就出生于此。2002年,這里作為盧梭博物館對外開放,不定期舉辦文學活動。
陀思妥耶夫斯基也在日內瓦住過,卻沒為這個城市留下半句好話。陀氏到達日內瓦時,《罪與罰》和《賭徒》已經在俄國出版并獲得了巨大聲譽,但他與妻子安娜的歐洲生活依然窮困潦倒。今日流傳在日內瓦的傳說版本是:陀氏是個大賭徒,寫書賺的那幾個錢馬上就被他給輸光了。安娜留下的日記里也提到陀氏把婚戒都輸掉了的事。更加雪上加霜的是,陀氏夫婦倆在日內瓦期間失去了他們剛出生不久的女兒。如此,也就不難理解陀氏對此地的恨意了。如今,陀氏夫婦當年的住地已成為一家五星級大酒店。
日內瓦古城外,還有45個相對獨立的小鎮,安托涅特帶我去了其中一個小鎮卡魯日。有人將卡魯日比作“日內瓦的格林尼治村”,我一下有軌電車就明白了為什么:在色彩鮮艷的露天裝飾與個性鮮明的密集的手工作坊之間,我已能感覺到小鎮的波希米亞風格。
與日內瓦古城處處防御的堡壘式結構相反,卡魯日呈發散的棋盤式布局。始于18世紀的農夫市集每周開放兩天,總有各國游客慕名而來。我流連于幾家巧克力作坊,一手一把不同口味的糖果,好像回到了童年。
(摘自《中國新聞周刊》,心香一瓣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