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彩人生

一條興竹路，仿佛隔開了兩個時空：一邊是川流不息的渝澳大道，一邊是藏身于民居天臺的傳承千年的非遺技藝漆器髹（注：髹[xiū]，把漆涂在器物上）飾作坊。71歲的程天德在這里和漆器打了40多年的交道。

重慶漆器歷史悠久，工藝復雜精細，以研磨彩繪、金銀粉分光罩漆、彩色蛋殼鑲嵌等髹飾技藝著稱。2008年，重慶漆器髹飾技藝被國務院批準列入第二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走進江北區興竹路風清苑小區，不到20平方米的屋頂天臺被各種綠色植物覆蓋，宛如一個小花園。通道上依次擺放著各種漆器作品，稍微走近僅能擺放兩張桌子的工作間，就能聞到生漆的味道。

桌上放著一塊類似于匾額的漆器作品—1米多長的《蘭亭集序》，每一個字都是用雞蛋殼做成的。“要先把雞蛋殼弄成小碎塊，比芝麻略大，再根據每個字的筆鋒挑選合適的雞蛋殼粘上去。”程天德說。這個作品他從春節過后開始做，已經花了差不多半年時間，用了上百個雞蛋殼。目前已經完成了大部分工序，就差最后的打磨、拋光了。

漆器髹飾使用的材料都是天然材料，雞蛋殼就是其中比較常見的一種。桌上有個專門放雞蛋殼的盒子。“為了收集雞蛋殼，我和愛人每天都要吃雞蛋。有時候上街遇到蛋糕店，看到人家丟了的蛋殼，我們也要撿回來。”程天德說。

“平如鏡，清如油”，是重慶漆器行的一句行話，指漆器表面要打磨得如鏡子一樣平整光滑，表層的漆要研磨得如清油一般透亮。一件漆器髹飾技藝作品，從制漆、制胎到裝飾、打磨、拋光等，要經過幾十道工序。

展示臺上有一個星盤樣子的作品叫“宇宙之星”，黑色、藍色、紅色、黃色、金色等色彩不規則地渲染在底盤上，正中間托起一顆明珠，仿佛浩瀚宇宙，表面光滑如鏡。“不要以為這個作品很簡單，只是單純地使用了各種顏色。我整整花了一年半的時間制作，中間重做了6次。”程天德說，漆器髹飾制作過程中不能說話，因為如果唾沫濺在上面，會影響效果。

每涂一層漆，都要等上幾天，徹底干了之后才能上第二層。制作時溫度不能超過25℃，所以在重慶的夏天，就只能在空調房里制作。上完色后，還要用6種不同型號的砂紙打磨，直到表面光滑。

一件漆器作品，需要結合彩繪、鑲嵌、雕填、遍涂、堆漆、拼貼等多種傳統工藝技法，并配以各種寶石、螺鈿、蛋殼、銀箔（絲）、金箔（絲）等特殊材料，經過制漆、制胎、髹漆、裝飾、打磨、拋光等幾十道工序精心制作而成。與現代機械化噴涂出來的相比，采用傳統技藝創作出來的作品更生動。

程天德是重慶綦江人，1974年考入四川美術學院學習漆器髹飾工藝，1978年畢業，進入重慶漆器廠。

隨著時代變化，漆器廠的舊體制與市場不再適應，生產出來的漆器銷售不出去。普通老百姓無法承受幾千上萬元的價格，導致漆器生產線一度停工。不生產漆器后，程天德被安排制作過乒乓球、收音機。有段時間，漆器生產線甚至僅剩一人堅守。

1998年，漆器廠全面停產。當年掌握漆器髹飾技藝的手藝人或退休，或被其他單位聘走，或開起自己的工作室。技術人員分散了，這門技藝也隨之散落。程天德不忍這門技藝就這樣消失，于是開始思考重慶漆器的出路。

就在這片小小的天地，程天德經過反復試驗，創造了“幻彩漆畫”這一新畫種。將調制好的生漆稀釋后，倒入水面成膜，然后采用攪拌、推拉等手法創作，再把畫板迅速放入水中，端提出變化無窮的色彩肌理，最后在畫板上進行進一步的細節處理。

2 0 1 1年，憑借這一創新，程天德獲得了“中國時代改革創新漆藝制品創新先鋒人物”“中國時代改革創新十大領軍人物”等稱號。他創作的幻彩漆畫《川江號子》獲得了第13屆中國工藝美術精品獎銅獎。

盡管已年過七旬，程天德的視力仍然很好，他說這都得益于他的“小天地”。漆器髹飾那樣精細的制作過程需要好的視力，為了保護眼睛，程天德在工作間種滿了植物。每天待在這個小空間里創作，目之所及都是綠色。

程天德的愛人潘琪也是一位匠人，當初她就是跟著程天德學習，最后才因為共同的興趣愛好走到了一起。工作室的兩張桌子一人一張，兩人各自創作自己的作品，完成后再互相鑒賞、提意見。

潘琪拉開抽屜，里面全是程天德的工具，最老的一把刮子已經跟了他40多年，斷了都沒舍得扔掉，用膠布纏著繼續用。

除了自己創作，程天德還帶出過10位市級工藝大師。現在不少四川美術學院的學生還會定期來跟他學習。程天德年齡最大的學生比他還大一歲，是他樓下的鄰居。

“漆器髹飾這樣的傳統技藝，要想傳承下去，讓更多人喜歡，就要主動向現代藝術靠攏。這樣的靠攏不是指丟棄傳統做法，而是在創作上、審美上有所創新。我已年過古稀，仍在不斷創作，一來，是不想讓這門傳統技藝丟失；二來，我一生只做一件事。”程天德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