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細觀察一下,香椿、楝樹、國槐、棗樹……這些發芽慢的樹木,不僅發芽的方式相似,而且都屬于長得慢的一族。這些樹木沒有10年以上的樹齡,人們是根本看不上眼的,也根本舍不得砍伐,除非是遇到了天災人禍,或者哪家的后代是敗家子。所以平原上有個傳統:一個人一旦結婚成家,另立門戶,馬上就要在院子里或周圍植上幾棵國槐和香椿,以備百年后或者家道敗落時使用。平原上長得快的樹木有白楊、柳樹、泡桐、楓楊、臭椿……這些“急性子”的樹中,數白楊長得最快,三五年即有碗口粗細,直入云霄了。
樹的年齡是輕易不給人看的,讓人看到的時候,樹就死了。當年輪清晰地展現在我們面前時,我們就會明白長得慢的樹和長得快的樹分別是如何收藏各自經歷的歲月的。白楊的年輪顏色較淡,間距較寬,木質較疏松,所以不被人們看重,常被用來造紙,或者鋸成薄片,做簡易工棚的房笆或建筑工地上的扣板。只有貧窮的人家才會選上幾根挺直的,作為新房靠近房檐的椽梁用。香椿、楝樹、國槐、棗樹等樹木的年輪,一圈挨著一圈,就像是圓規畫出的那么勻稱。棗樹縱向剖開的木板上,還可以看出年輪上拋出的密集的紫紅的弧線,宛如早晨太陽剛冒出的一彎眉紅。人們喜歡用槐樹制作耩子,用棗樹制作犁耙,用香椿和楝樹制作衣柜、椅子等家具。
父親在世時,喜歡用棗樹做邊框,香椿做膛子,槐樹做腿子,為我們姊妹五人做大桌子。大桌子做好以后,刷上三遍桐油,再用細砂紙打磨幾遍,便油光閃亮,四平八穩。棗樹的邊框固若金湯,叩之,有紫銅的聲韻;香椿的膛子清香撲鼻,暗紅的顏色,顯出一片吉祥如意;槐樹的腿子,四根擎天鐵柱,任一位彪形大漢左右搖撼,竟穩如泰山,紋絲不動。家里來客人時,父親將其當門擺開,端上大魚大肉,飲酒閑話,那場面是多么古樸、傳統、典雅、排場。
長得慢的植物大都是我們生活中的精品。只要我們仔細觀察一下長得慢的樹木的年輪,就一定會聽到那致密的木質深處傳來的風雨之聲。生活在這個世界上,我們需要的不是嘩眾取寵,不是浮躁功利,而是實在硬朗的生命本質。多年來,我之所以一直關注著發芽慢的樹木,就是因為從它們的生長經歷中,我可以學到從容淡定,學到真實堅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