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天給了我浩瀚的書海,和一雙看不見的眼睛,即便如此,我依然暗暗設想,天堂應該是圖書館的模樣。”這段話出自阿根廷著名作家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受遺傳性眼疾困擾,他的后半生在黑暗中度過,但不可思議的是,盡管已失明、年邁,他的文學創作仍然是一片勃勃生機。而這一切,都因為他的身旁,站著永遠的瑪麗亞·兒玉。
一
第一次見到他時,她才12歲。因為喜歡詩歌和閱讀,父親帶她去聽博爾赫斯的講座。當從小就特別害羞、一看到客人就往衣柜里鉆的瑪麗亞看到臺上那個聲音同樣“非常膽怯、微小”、“像金字塔一樣古老”的文學大師時,不禁豁然開朗:“如果這樣的人可以演講,那么我肯定也可以!”
博爾赫斯讓她懂得了“要喜歡自己”。從那時起,她決定了自己此生的志向是文學。中學畢業后,瑪麗亞選擇去布宜諾斯艾利斯大學文哲學院學習,她的老師之一就是博爾赫斯。
那時,按照醫生的判斷,幾近花甲的博爾赫斯距離完全失明只有不到兩年的時間了,他的閱讀和寫作開始越來越多地依賴別人,而他唯一熱愛和信任的人只有母親。母親成了他的雙眼和雙手,為他閱讀,幫他記錄口授的內容,打印書稿,陪他出訪、出席演講活動。然而,隨著年事漸高,力不從心的母親不得不考慮尋找一個接班人。

孤獨貫穿著博爾赫斯的人生。童年時,他的搖籃是“鐵矛柵欄之后的花園和一間擁有無數英文書籍的藏書室”,鏡子和迷宮是他的全部生活。長大后,“謹小慎微到不可理解”的博爾赫斯盡管也曾愛過一位“有著拉丁美洲般寧靜的高傲的白人姑娘”,盡管也曾經歷過幾段感情,但無一例外都無疾而終。不得不說,除了不擅交際,“對母親的完全服從”,是他那些失敗愛情的另一個主要原因。
“躲在傳統家庭厚厚的窗簾背后”,傷痕累累的博爾赫斯選擇自閉孤立。即使在他的寫作中,也幾乎看不到愛情題材。盡管他公開說“我在私生活里太注重愛了,因此無法在作品里談到它”,但他心里很清楚,對于愛情,他是在逃避。他的內心仍然有著渴望:“我有點傷心地發現,我總在思念這個或那個女人。我原以為我是在瀏覽不同的國家的城市,但總有一個女人像屏風一樣擋在我和風景之間。”
有著德英日裔混血的瑪麗亞成了博爾赫斯最忠實的學生,博爾赫斯也非常喜歡這個身材嬌小、有著一頭披肩長發的聰穎好學的姑娘,即使他根本看不清她東方血統的溫柔清澈的眼睛和歐洲混血的端正挺拔的鼻子。他們常常一起研究盎格魯-薩克遜文學,一起學習冰島文。一家名叫“三桅船”的咖啡館是他們聚會的地方。他帶著原版書,她則抱著語法書。他引導她從最感興趣的地方入手,而不必死摳語法。
在博爾赫斯的指點下,瑪麗亞進步很快。那段時間,博爾赫斯心情特別愉快,他不止一次深情地望著她,認真地說:“瑪麗亞,我看到你的輪廓了,真的!”
他被她吸引—她溫文爾雅,又十分謙讓,是他最虔誠的聆聽者;而她,則惶恐地享受著他“智慧的特權”,在他巨大、寬廣到無垠的思維世界里心潮澎湃。
二
瑪麗亞開始擔任博爾赫斯的業余秘書,接替他母親的一部分工作。他需要她時,她總在他身旁,耐心地等待指示,他們建立起了超越師生關系的情感。沒想到,這遭到了博爾赫斯母親的反對。她擔心他過分依賴瑪麗亞,進而向瑪麗亞求婚,而她希望博爾赫斯娶一位年紀相仿、能夠同時做他的護士的成熟女人。在她看來,比博爾赫斯小38歲的瑪麗亞是完全靠不住的。
就在這時,博爾赫斯重逢了他年輕時追求過的戀人艾爾莎。其時,艾爾莎的丈夫去世,她正寡居。在母親的安排下,已經68歲的博爾赫斯迎娶了艾爾莎,第一次走進婚姻殿堂。
糟糕的是,對博爾赫斯來說,這場婚姻無異于地獄。他很快發現,艾爾莎從無夢想,也不討論書籍。她惡毒地對待他最心愛的大白貓,甚至在一次出訪美國時,把穿著睡衣和拖鞋的他關在門外不予理睬。
婚姻處于緊張狀態。艾爾莎不在的時候,茫然的博爾赫斯經常找瑪麗亞傾訴。她依舊矜持得體,心事重重的他又感到了那種愛情的萌動。
3年后,博爾赫斯終于從同艾爾莎的婚姻中解脫出來。他開始出版新的作品,國際聲望達到空前的高度。1971年4月,當他飛到冰島時,意外發現瑪麗亞正在那里等著他,他頓時感到“一種狂喜”和“夢想成真”。她的出現沖走了所有的不愉快。博爾赫斯徜徉在愛河里,瑪麗亞把他帶進了他年輕時就一直在苦苦尋覓的天堂。
冰島的短暫會面給了博爾赫斯新的靈感,回到布宜諾斯艾利斯后,他立刻寫下了《烏爾里卡》和《奇遇之夜》。《烏爾里卡》講述了一位上了年紀的教授與一個挪威女孩相遇的故事,這是他第一次選擇以熱烈的愛情作為主題,而且這篇文章帶有自傳性質。愛情給了他寧靜,讓他寫出了“地老天荒的愛情在幽暗中蕩漾”“你是我失明的眼睛前的音樂”這樣美麗的詩句。
為了維持在冰島點燃的愛情之火,博爾赫斯和瑪麗亞一起學習古冰島語。他探索這門古老語言不為別的,只為“愛情,無知的愛情,還有冰島”。
1975年,一直充當博爾赫斯代理人的母親于99歲高齡去世。幾天后,博爾赫斯在名為《愧疚》的詩中寫道:“我犯下了人們所能犯的/最深重的罪孽/我未曾有過幸福感……”
他所指的,是來自愛情、來自婚姻的幸福感。
瑪麗亞正式成為博爾赫斯的秘書,像他的母親一樣為他閱讀,并為他記錄口頭創作。她帶他去飯店,向他描述刀叉的位置;她陪他到世界各地旅行,一同領略四季的變換,讓他用手指在地圖冊上感受山巒、海洋和島嶼;她用母性的仁慈和憐憫撫慰著他人生的孤獨。在塞納河畔,他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挽著她的胳膊散步的畫面定格成永遠的風景。
博爾赫斯渴望和瑪麗亞結婚。當她再次陪同他出訪美國時,他提出了這個建議:“我是一個維多利亞時期的紳士,和一個自己愛的女人結婚對我來說是件十分重要的事。”出人意料的是,從少女時代起就崇拜著他的瑪麗亞卻婉拒了:“我不相信婚姻,多年前我就已經決定終身不嫁。”
幼年時父母的離異給瑪麗亞造成了無法彌補的傷害,以致她不愿踏進婚姻半步。
三
因為和阿根廷政權在政治上的糾纏,博爾赫斯一直受到阿根廷文學界的冷落,媒體也曾一度對他大肆攻擊。他的內心世界經常會陷入混亂,是瑪麗亞的陪伴緩解了他的焦慮,讓他慢慢平和下來。后來,他創作了《夜晚的故事》,象征著她的愛情之光帶他穿越黑暗,走向晨曦。在寫給瑪麗亞的《月亮》一詩中,他把她比作“總能帶給我們驚喜”的月亮。
博爾赫斯對中國懷有深厚的感情,他喜歡聽瑪麗亞用舒緩的聲音為他讀德文版的《莊子》,她為他挑選的那根來自中國的竹手杖他也須臾不離身。他甚至創作了《漆手杖》表達對中國的向往:“我看著那根手杖/覺得它是那筑起了長城/開創了一片神奇天地的無限古老的帝國的一部分……”
“長城我一定要去。我看不見,但是我感受得到,我要用手撫摸那些宏偉的磚石。”遺憾的是,博爾赫斯的這一愿望沒有機會實現了。1985年11月,在瑪麗亞的陪同下,博爾赫斯離開讓他失望的阿根廷,前往他少年時居住過的城市、他的第二故鄉—日內瓦。他已預感到死亡的召喚。在他的請求下,瑪麗亞答應了他的求婚。對她來說,這不過是為了完成他的心愿—“無論結不結婚,生活本身業已表明,另外一個人已經成為你靈魂的歸宿。”

1986年4月24日,瑪麗亞成為博爾赫斯的第二任妻子。8周后,博爾赫斯與世長辭。抱著他沉重的頭顱,看著他緊緊合著的雙眼和銀色的頭發和胡子,瑪麗亞的淚無聲地滴在他漸漸冰冷的臉上:“你已經和空氣與水一樣化為永恒了,親愛的博爾赫斯,愿和平與我的愛與你同在,再見吧。”
他一動不動。在人生旅途的最后10年,她帶給他巨大的幸福,幫他從“最深重的罪孽”中解脫出來。她協助他出版了詩集、小說集、演講集,還一起合作出版了《盎格魯-撒克遜作品簡編》。他獲得的多個國家的文學獎項和勛章使他成為“南美洲的卡夫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