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八線的春風來沒來？

作為一個劃時代的事件，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2017年1月于達沃斯論壇提出的“人類命運共同體”概念，可以說是國際關系學說的分水嶺。而一年之后的2018年達沃斯論壇，盡管喜歡推特治國又逢政府財政性關閉挑戰的特朗普咬牙前往兜售“美國優先論”，但與會的世界各國和國際機構的領袖們，津津樂道的主話題仍然是習主席的“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及其廣泛影響。如果從高端智庫角度來進行評估的話，這影響就包括了對東北亞和朝鮮半島局勢的正能量促進。

懸崖

朝鮮半島山地多，山地上多的又是懸崖。冷兵器時代，軍力弱小的一方往往喜歡選擇在懸崖上一決雌雄；所謂一箭定江山、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傳說，大抵就是如此思維。而金正恩成為朝鮮黨政軍一體化的領導人之后，謀求擁核、狂熱核試；不惜疏遠其安全上的戰略依靠中國和俄羅斯，不惜激昂對抗聯合國和國際社會，不惜繼續勒緊同胞的褲腰帶和國家經濟命脈，則被形容為主動地走上了懸崖。

走上懸崖的目的是為了什么呢？說到底是為了求生存。擁有核武以自保，其實是金家三代領導人的“夢想”。早在金日成在位的中期，因為美軍把戰術核武器一度部署在“三八線”以南而破壞、干擾他的“統一大業”，就曾經向當時的中國領導人明確請求過“提供幾件核武器”，這自然毫無結果。于是，他就處心積慮地謀求“自力更生”、提出了“自主統一的主體思想”。在他的晚年，遇到了蘇聯瓦解的特大事件，本來這是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巨大挫折，但金日成倒沒有張皇失措。他利用蘇聯瓦解后、原加盟共和國一些核科研機構的困境，重金引進了一批一流科學家，加上本國以前在蘇聯留學的核物理專家，構成了骨干隊伍。

金正日執政時期，朝鮮經濟極端困難、多次發生大面積糧荒、尋求國際援助經常性地成為平壤外交的重點目標。他多次訪華，對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成就和經濟政策有深入的研究和零距離的觀察；其擁核立場一度發生過動搖。世紀之交的朝鮮半島局勢一度是緩和的，金正日在平壤接待了美國國務卿奧爾布賴特、還聲稱要和她保持“伊妹兒”QXUDpEpbTo/lRyGCPEh1Lg==聯系，隨后他派人民軍次帥趙明祿訪問了華盛頓。在中國和俄羅斯的見證下，那時簽署的朝美協議是個平等的條約、幾乎所有的條款都是合理的，包括朝鮮凍結核設施、停止核試驗將會獲得怎樣的能源補償和國際援助以及美國在平壤設立外交辦事處等責任目標。但克林頓政府下臺之后，后續的白宮主人撕毀了這一國際社會普遍歡迎的條約。所以在平壤眼里，美國自己才是無賴國家，根本沒有資格站在所謂的“道德制高點”對朝鮮指手畫腳。棄核的窗口被封閉之后，六方會談也被擱置；朝鮮就像脫韁的野馬一樣奔向“核大國”。

金正恩，被東北亞的國際媒體稱之為最任性的80后。這是一個迫切需要國內和國際社會承認其合法性的年青領導人，而在國際社會方面，心氣過高的他直接瞄準了美國。執政五年，金正恩從未出訪過，也總是獨斷決策。他看不上“南方的傀儡、不祥的女人”樸瑾惠，自然也看不起同樣是“美國走狗的在東京的代言人”；他要直接對話白宮，即謀求美國政府對他本人、對他政權、對他制度的直接承認。怎么才能充分吸引白宮的注意力呢？核試驗牌就被接二連三地甩出了。

勒馬

然而，美國有自己根深蒂固的價值觀。無論是民主黨，還是共和黨；政府的輪替，并沒有改變對朝鮮政權的主流看法。如奧巴馬政府實施的所謂“亞太再平衡”戰略，在東北亞的主要假想敵就是平壤；甚至提出了針對金正恩在平壤行蹤的“先發制人”“定點清除”的戰術目標。那時，華盛頓、東京和首爾，幾乎結成了壓制平壤的戰略同盟。熬到共和黨陣營的特朗普上臺，動武調門卻更高了。

金正恩和特朗普，從陌生到不對稱的對抗，并不是韓國媒體戲稱的所謂“青春期撞上了更年期”；而是雙方都有不切實際的幻覺，都幻想自己不付出任何代價就獲得全方位進展。特朗普入主白宮之后，華盛頓與平壤之間的接觸一度是頻繁的。雙方似乎不需要“天時、地利”，只等“人和”了；朝美間大使級的高官接觸擁有紐約、奧斯陸、布魯塞爾等多個直接對話渠道，平壤甚至還可以通過瑞士、瑞典等中立國向華盛頓傳遞相關函件。但是，金正恩最后等到的不是美國特使訪問平壤，而是最高峰時三個美國航母艦隊到半島南部海域的耀武揚威。

金正恩想當然地認為，在擁核的前提下美國承認朝鮮、承認其體制的合法性和承認其本人的絕對權威，并簽署朝鮮半島和平協定、結束敵對狀態，乃至建立朝美間的大使級外交關系，這樣，朝鮮就能“堂堂正正地在世界上享有大國的地位”，甚至還能為世界和平包括核不擴散體系做出特別的貢獻。這，顯然是一相情愿。而在得不到特朗普呼應的空窗期，金正恩則不斷地“指導朝鮮國防力量實施一系列的核試、洲際導彈開發、核潛艇研制”，并宣稱擁有直接打擊美國本土的能力。這也是本世紀以來，美國首次面臨來自另一個國家的軍事威脅。盡管這種軍事威脅是理論上的，但對于一向習慣于威脅他國的美國來說，是無法容忍的。

于是，不喜歡依托外交專業團隊決策的特朗普，開始以牙還牙式地頻頻“秀肌肉”、不斷拋出不惜發動第二次朝鮮戰爭的叫囂，一度聲稱“軍事打擊是基本選項”，并要求駐扎在日本的美國海軍第七艦隊全面做好對朝開戰準備。有意思的是，除了中國、俄羅斯、聯合國等國際和平力量的理性主張占上風外，在美國國內，包括國防部長、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在內的那些有過戰爭和戰場經歷的高級將領們都強調“軍事打擊不是第一選項”，和平手段并未窮盡、外交仍有作為。

如果不想在懸崖上決斗，總得有一方主動找臺階下。朝鮮領導人熟悉的古漢語說“解鈴還得系鈴人”，而在東北亞的現實國際斗爭中，通常也是“誰先挑事誰先平靜下來”。如日本一度視中國為“戰略威脅”而沖動不斷，如今卻要謀求加入“一帶一路”；薩德入韓威懾中國，也是以文在寅訪華求和而暫停。而新年元旦，主動找臺階的則是金正恩：他在新年賀詞中釋放出的信號被解讀為“勒馬”。

平昌

雖然是在找臺階，但面子還是要的。所以，金正恩的手法先是不示弱，如對美國是這樣表態的：“朝鮮完成各種核運載手段，并進行超強力熱核武器試驗，從而卓有成效地、成功地達成了朝鮮總的志向和戰略目標，朝鮮終于擁有了任何力量、任何東西也無法逆轉的強大而可靠的戰爭遏制力”。在聲稱掌握了“可攻擊美國本土的核導彈”后，金正恩還借“核按鈕就在我辦公桌上”直接喊話特朗普，“美國并不能針對我和我們的國家發動戰爭。美國應正視，整個美國本土在朝鮮的核打擊范圍之內，核按鈕時刻放在我的辦公桌上。這絕不是威脅，而是現實”。有智庫分析說：隨著朝鮮核試驗的不斷進行，金正恩的詞鋒也越來越銳利。

但在新年賀詞中，金正恩還是“懷揣著一份美好”、不同以往地向半島南方伸出了橄欖枝。這也被國際社會中的友好力量看作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延伸，即進一步發展為朝鮮半島的“民族命運共同體”概念。針對即將在三八線南方一側舉行的平昌冬季奧運會，金正恩說：“我們就是為圓滿舉辦具有全民族意義的大慶典，向全世界顯示民族的尊嚴和氣概，也應改善目前處于凍結狀態的北南關系，把意義深遠的今年光大成為在民族歷史上值得大書特書的重要年份”。

這一表態，被媒體和智庫迅速地解讀為“朝鮮愿意派團出席冬奧會”。對此緩和姿態期盼已久的青瓦臺也加速度地作出了積極反應，第二天即1月2日即由統一部提議一周之后、于三八線舉行“平昌冬奧會合作主題”的南北會晤。南方的提議，也很罕見地得到了北方的迅速回應。似乎有一種天然的默契，1月9日的南北會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取得了突破性的進展。這場高級別會談在三八線區域的板門店南側“和平之家”舉行，雙方部長級代表就在韓國舉行的第23屆冬奧會和改善南北關系中的原則性問題進行認真的協商，并及時發布了聯合公報。

除了達成平昌冬奧會的合作共識外，雙方還同意：為緩和軍事緊張狀態、營造朝鮮半島和平環境、促進民族和解與團結，進行共同努力；北方和南方就應該消除軍事緊張狀態達成共識，并決定為此召開軍事當局會談；北方和南方決定搞活各領域接觸和來往、交流與合作，以促進民族和解與團結。隨后的事務性協商中，雙方進一步組成了女子冰球聯隊先行集訓，比賽時使用民族共同體的半島旗。

2月1日，由朝鮮體育省副相元吉友、10名選手等32人組成的朝鮮平昌冬奧體育代表團于當日18時飛抵韓國襄陽國際機場。這批赴韓的10名朝鮮選手分別是高山滑雪項目3人、越野滑雪項目3人、花樣滑冰雙人滑項目2人、短道速滑項目2人。此外，加上已于1月25日訪韓的12名女子冰球選手，參加本屆冬奧會的22名朝鮮選手已全部抵韓。同時，為了烘托“民族命運共同體”的自豪感和主旋律，朝鮮還由陸路向南方派出了冬奧會藝術團體和比賽鼓勁的拉拉隊。

算盤

朝鮮半島南北雙方在平昌冬奧會事務性合作領域的突破，以及緩和半島緊張態勢的積極對話，得到了國際上愛好和平力量的高度贊賞和相應支持。中國和俄羅斯外交部都在第一時間發出了祝賀，隨即中國于1月31日宣布組建完畢大型冬奧會代表團，2月1日再公布將由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韓正作為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的特使、出席平昌冬奧會開幕式。同時，中國也是下一屆冬奧會的主辦國。

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也對2018年1月9日朝鮮和韓國高級別會談取得的進展表示歡迎，特別是雙方同意將緩解軍事緊張局勢、舉行軍方高層會談、重開朝韓軍事熱線。古特雷斯指出，朝韓之間重新建立和加強這種渠道對于降低誤判或誤解的風險、減少該地區的緊張關系至關重要。古特雷斯同時歡迎朝鮮決定派遣代表團參加于2月9日至25日在韓國江源道平昌舉行的冬季奧運會。也是體育迷的古特雷斯還特地強調，正如聯合國大會所確認的，舉辦奧運會可以在國家之間營造一個和平、寬容和理解的氣氛，這在朝鮮半島及其他地區尤其重要。

可以說，在經歷了兩年多的高密度、備戰型對抗之后，朝鮮半島突然在嚴寒中透出一絲難得的緩和陽光。其間，還經歷了美國、韓國政府的更替，聯合國秘書長的更替以及中國共產黨的十九大。這樣一個半島和平窗口期的再度出現，中國以及俄羅斯是付出了巨大努力和外交成本的。當然，中國的底線也是光明正大的，那就是決不允許“在朝鮮半島生戰生亂”，同時希望“雙暫停”和直接對話。

無疑，平昌冬奧會提供了“雙暫停”和直接對話的契機，而半島有關各方其實各有自己的算盤。金正恩領導的朝鮮首先太需要喘口氣了，為了擁核、尊嚴和所謂的絕對安全，朝鮮遭受到了國際社會空前力度的經濟制裁。金正恩的如意算盤是“核經并進”，即第一步“掌握核武器”，至少宣稱完成了；下一步，就是經濟上怎么樣去發展的議題。他之前一直鼓足了勁，希望通過所謂“求戰”“擁核”逼迫美國對其求和，一心想要集中力量解決與美國的安全與外交問題。但到今年之初，他終于明白這條路根本走不通，而國民經濟已經嚴重滑坡。制裁，已經引發了平壤汽油供應的極度緊張和糧食等基本社會物資的價格上漲；國際市場的限制禁令對朝鮮產煤、產礦地區的負面影響也已產生，這些地區百姓的生活跟此前比幾乎天壤之別。而聯合國2395號決議目前還規定，最晚到今年3月，朝鮮在阿聯酋、約旦、波蘭、俄羅斯、菲律賓等地的海外務工人員都要回國，這15萬人規模的外匯收入即將斷裂，回去之后怎么安排工作生活也是個很大的難題。

中共十九大之后，習近平總書記的特使、中聯部部長宋濤曾經赴平壤專程傳遞過“人類命運共同體”等有關精神。而去年末的訪華，理解了“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文在寅已在一定程度上表示要附和中國的“雙暫停”措施；因此朝鮮的打算是，通過冬奧會的合作，撬開美韓間過于緊密的軍事合作關系，也為以后的談判打基礎。與此同時，金正恩也在平昌冬奧會前夕下令重啟金剛山經濟合作。

博弈

朝鮮要擺脫經濟困境，甚至還引發了韓國的同情。筆者在和韓國高端智庫的交流中，對方就一再強調中國應該保持對其北方同胞的人道主義援助通道。甚至希望一旦平昌冬奧會獲得成功以及半島和解取得進展，就應該放松對平壤的制裁。

白宮則沒有把青瓦臺的訴求放在政策調整框架內，五角大樓也認為因平昌冬奧會而推遲美韓聯合軍演，已經是對韓國的極大照顧，所以不能再讓步了。雖然迫于中國、俄羅斯和韓國的壓力，特朗普口頭上也不排除美朝接觸的可能性。但是實際行動上，美國唱的是反調。因為朝鮮半島保持亂而不戰、不和的狀態，有利于美國對半島乃至東北亞的控制，也增加了美國軍工財團通過高強度、多頻率的聯合軍演推銷軍火的信心和實利；因此，年度目標就是計劃中的軍演得以實施。

所以，在朝韓密集互動以求緩和的同時，美國財政部1月24日宣布，對涉嫌支持朝鮮開發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9家公司、16名個人和6艘船舶進行追加制裁。這是美國政府去年末將朝鮮主導開發導彈的李炳哲和金正植等人列入制裁名單后，時隔1個月再次對朝采取單邊制裁措施。這也是特朗普政府第8次對朝進行單邊制裁。有美國媒體分析認為，在平昌冬奧會即將舉行，韓朝進入對話局面的情況下，美國發布對朝新制裁措施，顯示出美國將持續對朝施壓的強烈意志。

同一天，美國國務卿蒂勒森則和俄羅斯外交部長拉夫羅夫通電話，商討了朝核問題。蒂勒森強調為化解朝核導威脅，聯合國全體成員國必須忠實且抓緊時間履行安理會對朝制裁決議。拉夫羅夫則強調其認同“人類命運共同體”學說，國際社會應該按照俄羅斯與中國提出的建議，以政治和外交方式和平解決朝核問題。

還有一股雜音來自日本，急于在今年早些時候訪問中國的日本首相安倍，雖然也承認“人類命運共同體”學說有助于世界和平、符合日本的戰略愿景，但他抱殘守缺，不愿意和朝鮮領導人進行對話。安倍甚至還認為要做好平昌冬奧會之后朝鮮半島發生武裝沖突的準備，如“一旦有事”則迅速從韓國撤出6萬日僑等。

目前，韓國政府在積極行動、主動游說。青瓦臺認為：平昌冬奧會結束后半島局勢會向哪一方向發展尚無從得知，因此要實現朝鮮與各方關系得到改善，有關各方需付出外交努力，打開對話的大門。如2月1日，朝核六方會談的韓方團長、半島和平交涉本部長李度勛與俄方團長、俄羅斯副外長莫爾古洛夫在莫斯科舉行長達4小時的會談，雙方就朝鮮半島局勢交換意見，商定維持韓朝關系回暖信號，共促舉行美朝對話等多種形式的對話以解決朝核問題。與俄方團長會晤后，李度勛還在首爾與六方會談美方團長、美國務院對朝政策特別代表約瑟夫·尹就朝核問題進行磋商；會晤中韓方再度要求美方支持半島和談，乃至美朝直接對話。

由此可見，平昌冬奧會只是一個對話窗口，能否轉化成為和談的大門進而恢復中斷多年的六方會談，才是今年朝鮮半島和東北亞局勢轉危為安的真正關鍵。

（摘自《新民周刊》2018年第7期。作者為上海社會科學院上海國際經濟交流中心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