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9日,朝鮮與韓國在首爾舉行高級別會談,認真協商了朝鮮參加2月在韓國平昌舉行的冬奧會和冬殘奧會、“按照全民族意愿和期待改善雙方關系”的問題,并達成協議。此后,朝韓雙方繼續接觸,就平昌冬奧會和冬殘奧會期間朝鮮派遣藝術團赴韓演出等后續問題進行了實務會談。如此,朝鮮半島局勢從上年年底的緊張對峙狀態,迅速轉變為今年年初的北南和解合作態勢,出乎不少觀察者的預料。實際上,這一變化具有深刻的原因和復雜的過程,背后有著怎樣的北南互動,會演變為半島局勢發生根本性轉折的契機嗎?
2017-2018年對于朝鮮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年份,是軍事、外交與政治的轉型之年。
在2017年,朝鮮做了三樣“大事”:召開朝黨七屆二中全會進行整改、將核武力極致化、開展對美斗爭。但結果并不完全遂愿,除了核導能力的展示之外,接連的示強行動遭到聯合國安理會前所未有的強力制裁,本想集中展現經濟提升與外交環境轉變,結果反而前所未有地惡化了。
從金正恩2018年新年賀詞與朝鮮的一些行動,大體可以推測朝鮮在新一年的動向。
新賀詞的新玩法
對內問題上,金正恩強調2018年作為政權成立70周年的意義,按照經濟、政治、社會、軍事等多個領域提出了工作方向。金正恩高度評價2017年為“里程碑式的偉大勝利之年”,朝鮮不但“完成”了核武力建設,掌握了戰爭遏制能力,還在經濟、教育、醫療、體育等方面都取得較大進展。以“完成核武力”的成果為基礎,金正恩強調對內要增加經濟活力,對外則強調要改善北南關系,加強交往與交流,并以之為突破口破解對朝制裁,以“自主”“自立”為基礎改善民生。
他為2018年提出的口號是:“發起革命的總攻,在社會主義強國建設事業的各條戰線上爭取新的勝利!”經濟上強調“要在經濟戰線各部門打開振興的突破口”“自立性和主體性”“改善人民經濟”。政治與社會發展方面,強調要確立“革命性黨風黨紀”,防止出現“蕪雜”思想和“兩面人”。對外與軍事關系中,沒有過多地指責美國,而只是強調了“事實”,表現出強大的自信,因已“完成核武力”,“美國絕不敢向我和我國發動戰爭”。對于美國,朝鮮改變了過去要求“廢除敵對政策”等說法,明確提出確保對美威懾力量。

朝鮮對積極改善北南關系提出新的考慮,提出南北間多方面接觸和往來,表示愿意參加平昌冬奧會,當局間重啟對話。金正恩強調,需要營造和平環境以改善南北關系。2018年是朝鮮建國70周年,也是韓國冬季奧運會舉辦之年,“對北方和南方都很有意義”,甚至“愿意采取組派代表團等必要措施,北南當局可為此召開緊急會談”。金正恩甚至呼吁,“現在是大膽打開南北關系出路之時”。對韓國也少了指責的話語,表明希望早日實現對話的意愿,尤其強調要基于同一民族的立場,實現民族自主、停止核戰爭演習等,指出對韓國各政黨、各階層“敞開對話、接觸和來往之門”。
在核導能力取得長足進展之后,朝鮮試圖讓世人知曉,朝鮮將重點轉向經濟建設。這樣做不僅能以緩和來撕裂國際社會在對朝問題上的合作,為真正突破技術難關營造時間與空間,也能緩解因制裁帶來的社會震蕩。
但是,整體來看,朝鮮的核導能力已經達到朝鮮工業體系和社會容納度的極致,具備了一定的對美威懾能力,但仍然存在著相當的技術障礙與難關。朝鮮諸如此類的“蜂刺”策略固然能威脅美國,尤其是能夠有效威懾韓國與日本,但不能撼動美國的整體對朝鮮半島戰略。朝鮮核導能力未來的技術主軸應是尋求真正的可控突破,朝鮮將為此不惜付出更為高昂的代價,也將行使與國際社會更為精確的互動博弈,繼續以“求戰”“求核”的高姿態來尋求與美國的“求和”。
朝核博弈的新層次
金正恩在賀詞中展現的“寬容”“大度”,確實讓緊張得讓人窒息的局面出現了一個喘息的口子。但事實上,美國和韓國的保守派并不買賬。美國總統特朗普與國務卿蒂勒森雖然支持朝韓對話,但并未放棄武力解決的做法。而在加拿大舉行的20國朝核會議中,蒂勒森也再次重申了外交失敗時準備動用武力的想法。
當然,美國對于朝韓對話也是“試試看”的態度。但無疑,朝韓對話走向“朝核會談”的概率不大,這當然不能滿足美國的希望。美國除了繼續向中國施壓之外,還不斷“查漏補缺”,通過軍事、外交與經濟手段,迫使朝鮮的邦交國與重要經濟聯系國家降低與朝鮮的外交關系、切斷經濟來往。此外,美韓已經將對朝“斬首計劃”具體落實并事實上付諸實施,如通過培養朝鮮人間諜進行謀殺,以及通過無人機、導彈等進行定點清除等。
通過這些舉措,美韓幾乎已將朝鮮與世界剝離開來,使之成為外交、軍事與經濟“孤島”,尤其是涉核導物項的進口與外匯來源已經接近枯竭。同時,美國等國還指責俄羅斯“暗度陳倉”幫助朝鮮,并在加拿大20國會議后宣布將對朝鮮進行海上攔截,要徹底“封殺”朝鮮的空間。
朝鮮則作出了激烈反應,聲稱已經與美韓“處于戰爭之中”,并成立了“制裁受害委員會”要求索賠并處罰相關“責任人”。
可見,朝鮮半島核問題已徹底由量變走向了質變,不再是“你軍演、我試驗”的惡性循環與數量積累,而是走向了與過往完全不同的新博弈平臺。
朝鮮半島的新格局
可以想見,2018的朝鮮半島將基于以上現實出現新的格局,最為強烈的特征應該是各類沖突與對撞將并存于朝鮮半島各個行為體之間。
首先,在東北亞地區事務中,“強人政治”的對撞造就了區域內極端外交的沖撞。中美競爭與合作及新型對朝策略的展開,是朝鮮外交安全戰略面臨的最大挑戰。特朗普上臺后即采取了凌厲的特氏商道風格,即采取極限談判、施壓與懸崖策略等加大對朝壓力,這與朝鮮一向采取的“懸崖”策略極為相似。相似的談判手法打亂了朝鮮以往以“懸崖”策略不斷積累戰術勝利的做法,朝鮮也會以更為極端的策略去試探美國的底線。同樣,中國基于中國自己的安全與外交判斷,積極參與聯合國安理會對朝制裁。這也使朝鮮進入與中美兩個大國同時博弈的困難階段,令朝鮮以為提高核導能力的時日無多。各方由“語言”的戰爭將很快進入行為的沖撞,甚至可能走向極端。
其次,大國強勢介入,但對半島戰略既有共識也有分歧。美國并未實質性改變“亂而不戰,亂而不和”以控制日韓、遏制中國的戰略思維,甚至有“存核廢導”的想法,國內對朝核問題發出的矛盾說法此起彼伏,這讓朝鮮對令美國屈服心存幻想。而中國“不戰、不亂、無核”的總體原則也被惡意解讀為“怕戰、怕亂、怕核”。同時,中韓之間“薩德”之爭一度造成的政治互信嚴重受損客觀上也為朝鮮所利用。此外,2017年以來,俄羅斯積極介入朝鮮半島事務的行為也為朝鮮半島核問題增添了不少新的變數。
第三,朝鮮問題的戰爭風險大幅提升。在美國,對朝“客觀”的觀點已經在輿論環境中失去市場,而朝鮮的屢次“越線”,尤其是坦言打擊美國本土的聲張與試驗,更使美國將武力選項順位提前。美國已在營造動武的輿論環境,諸如與中國商量“戰場相遇”“戰后安排”等。蒂勒森更是宣稱“只關心核問題”“愿意在處理好核武器后退回三八線以南”,如此種種。而對于以“美國第一”主義為標簽的特朗普而言,朝核問題的久拖不決也使其非常難堪,加之女婿庫什納的“通俄門”愈演愈烈、2018年中期選舉的壓力等等,也不斷催生美國通過軍事打擊朝鮮轉移國內政治注意力的沖動。同時,單從軍力對比而言,美軍對朝動武付出的代價并不大,在強大的戰術壓制下,核污染能夠控制在一定范圍內。
第四,朝美互破“紅線”以戰逼和的策略接近極限。美朝仍將會相互試探與測試,直到達到對方突破己方認為的“底線”。應該說,朝美的策略均屬同類的“瘋子”戰術,是基于自己理性與對方的回應也是理性的基礎上、將己方意圖最大化的一種壓迫協商策略,一般不會真正去觸動對方的戰略底線。
總體上看,朝鮮半島2018年的形勢令人揪心:令接近核門檻的朝鮮棄核幾成妄想、在朝鮮的核“敲詐”下美國更不可能在兵臨城下的情況下與朝和談、軍事打擊的選項又面臨著韓日成為朝鮮“人質”的束縛、各大國在朝鮮半島的博弈又進入深水區。這些要素的總和就孕育著各種可能。因此,在2018年,朝鮮半島局勢將前所未有地敏感、微妙,不可預測性也會繼續高漲。(作者為復旦大學朝鮮韓國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