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安全疆域不斷拓展
當今世界處在大變局、大動蕩時期,國際上霸權主義、強權政治和新干涉主義有所抬頭,科學技術加速向社會各領域滲透,因此,網絡安全、能源資源安全、科技安全、信息安全等形勢嚴峻。國際范圍內的經濟戰、貿易戰等也不時出現,可以講,傳統安全與非傳統安全疊加,綜合力量博弈非常激烈。縱覽國家安全的大局,不難發現,伴隨著科技的飛速發展,國家安全的邊疆逐漸由自然空間、技術空間拓展到了認知空間。
人類社會是在特定的地理空間中存在和演進的,作為一種先天的因素,地緣環境深刻地形塑和雕刻著人類歷史的進程和面貌。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傳統的國家安全主要指的也是自然空間的安全。戰爭或軍事,作為一種人類的特殊暴力實踐活動,一開始也是臣服于自然的。隨后,科學技術的發展逐漸顛覆了這一切,在技術邏輯的強制驅動下,戰爭逐漸擺脫了自然環境的制約與束縛,國家安全的邊界也逐漸從陸地向外拓展。

在經歷了漫長的農耕文明之后,人類開始逐步進入海洋時代。伴隨著海上動力源的革命性變化,全球霸權體系從“英國治下的和平”轉向“美國治下的和平”,兩個世界大國圍繞國家安全戰略之“制海權”的長期爭奪,印證了“海權論”崛起時代的鐵律。飛機的發明給國家安全之地緣政治學又增加了一個嶄新的維度,帶來了一系列嶄新的變革。世界大國圍繞“制空權”展開長期爭奪。1957年10月4日,蘇聯把第一顆人造地球衛星“伴侶-1”號送入了太空,邁出了人類探索太空的第一步,航天時代正式宣告到來。至此,國家安全的疆域已完成了從陸地到海洋、天空、外空完整邏輯鏈條的進化。
19世紀末20世紀初,電磁波的發現和無線電技術的發明,既為人類進入信息時代奠定了技術基礎,也為人類戰爭提供了新舞臺——電磁空間。1969年,在美國國防高級研究計劃署(DARPA)的資助下,互聯網的雛形,世界第一個網絡——美軍阿帕網——宣告誕生。20世紀90年代,互聯網在全球范圍內得到了異常迅速的發展與推廣。在信息網絡時代,人們的活動領域在“有形空間”的基礎上又疊加了“虛擬空間”,傳統的單純地緣政治理論也發展為地緣政治與網絡政治并存。網電空間不具備長、寬、高等傳統物理概念,但對諸多領域的滲透性及其倍增效應,演繹著同樣驚心動魄的搏殺,是新一輪大國角逐的重要疆域。網電空間的快速成長,正在塑造一個“一切皆由網絡控制”的未來世界,催生“誰控制網電空間誰就能控制一切”的國家安全法則。當前,世界主要軍事強國都在加緊籌劃網電空間國家安全戰略,以便搶得先機。少數國家極力謀求網電空間軍事霸權,組建網電作戰部隊、研發網絡攻擊武器,出臺網電作戰條例,不斷強化網電攻擊與威懾能力,對我國國家安全構成了威脅。
作為大國戰略博弈的疆域,認知空間中的對抗與沖突是一種古老而又年輕的事物。說它古老,物理戰與心理戰,作為兩種基本的作戰樣式,一直是人類戰爭演進的重要支流。而說它年輕,是指近年來,有關認知空間的較量,世界主要軍事強國都在積極探索,提出了一系列新的理論。如美軍近年來先后提出了“戰略傳播”“公共外交”“認知戰”等概念。而俄羅斯軍隊則先后提出過“思想戰”“戰略心理戰”“媒體戰”等概念,以呼應認知空間較量的理論需求。隨著全球媒體時代的日益走近和新興社交媒體的發展,國家認知空間安全開始受到全面的威脅和挑戰。尤其是以信息技術為基礎的新技術為實施認知空間感知操縱提供了可能。它通過利用面對面的交流、印刷品、廣播、電視以及計算機網絡等手段,將某些加工過的精神信息注入人們的認知空間從而進入人們的思想,對其意志、意識和行為施加最大影響,從而達到“不戰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國家安全“三大效應”凸顯
戰略前沿技術與國家安全的內在機理,離不開系統層面的剖析。無論是技術決定論、抑或社會建構論,面對科學技術的滲透與重構,一切都需要重新考量,從安全機理的內核尋找規律性,揭開尖端領域較量的黑箱。
“抵消效應”前所未有。自有主權國家以來,傳統國家安全的邊界往往是確定的,如領土范圍的劃定、領海區域的劃分等。在此基礎上的國際交往中,友好或威脅往往以結盟或敵對的方式明確表達,容易辨識。然而,在戰略前沿技術重構國家安全領域之后,這一規律正在被打破。在戰略前沿技術滲透的諸多領域,國家之間早已不再是非黑即白的敵人或盟友,在交往中涉及的國家安全風險往往隱匿于無形,于無聲處發酵。戰略前沿技術領域對國家安全的這種威脅是模糊的、隱蔽的及緩慢的。然而,一旦在特定時期矛盾激化,沖突爆發,將帶來多米諾骨牌似的連鎖威脅。目前來看,在國家安全領域,這種戰略前沿技術的“抵消效應”也有獨特的誘發點,一旦威脅源在特殊的時間點,特殊的空間域,針對特殊的對象被激發后,就會迅速形成一種競爭優勢,對目標對象帶來嚴峻挑戰。近期發生的美國限制對中興出口芯片事件,就讓我們窺見到了國家安全領域戰略前沿技術“抵消效應”的危機。
“亞安全效應”浮出水面。國家安全涉及政治、軍事、科技及經濟等多個領域,作為典型的非線性復雜系統,無法用簡單的因果關系、穩定狀態及可預測性等來描摹。從戰略前沿技術的角度審視,我們會發現在國家安全領域,有一種“蝴蝶效應”漸次浮出水面,這也是一種“亞安全效應”。正如在高速公路上奔馳的汽車或日常生活中健康的人一樣,正常情況下,安全主體往往感知不到威脅源,處于一種穩定與安全狀態,但由于大系統中影響全局的自變量數量在增加,一些自變量引起大范圍波動的閾值在降低,從而使安全系統的脆弱性大大增加,處于一種亞安全與亞穩定狀態。看似沒有明確的威脅源,但卻面臨著處處都是威脅、時時都是威脅的亞安全態勢。
在未來,隨著生物交叉技術與人工智能的革命性發展,人與人、物與物、人與物的聯系將越發緊密,世界終將進入一個人機一體、萬物互聯、信息融通、普適計算的后人類時代。到那時,戰略前沿技術將會進一步成為國家安全大系統穩定與否的觸發點,一旦某些關鍵技術被他者掌控,就會直接誘發國家安全危機。前些年席卷西亞北非地區的“顏色革命”至今余震不斷,其引發的導火索就是大數據技術支撐下的社交媒體被某些勢力介入和掌控。
“內增生效應”值得關注。國家安全是客觀狀態與主觀認知的統一,具有競爭性、動態性與建構性。當一方對自己的狀態感到不安全時,其就會針對性地研發某些領域的戰略前沿技術,而一旦這樣做,就會刺激相應的安全關聯者連鎖動作,產生鏈式反應,這是國際上大國之間軍備競賽的根源,也是我們考量國家安全問題時,必須要領悟的道理。
面對戰略前沿技術與國家安全的這種鏈式反應,我們在應對威脅時,就需要有新思維。尤其是在艦船技術、航空技術、航天技術及深海技術等戰略威懾性強的科技領域,必須綜合考慮其戰爭工具與戰略符號的雙重價值。在具體決策發展某類戰略前沿技術時,不僅能看到其提高競爭博弈話語權的價值,也能看到其誘發潛在新威脅的可能性,而不是將其簡單看作是化解一切安全問題的靈丹妙藥。要真正靈活掌控戰略前沿技術運行的雙刃劍效應、“內增生效應”,在策略性運用方面謀求長袖善舞、舉足輕重般的藝術性。
為國家安全構筑跨學科保護帶
應對國家安全對戰略前沿技術的潛在需求,我們需要從基礎科學、技術預警機制及思維范式等多維度發力,切實提高科技創新能力,突破關鍵核心技術,并在重要科技領域成為領跑者,縮小與發達國家在戰略前沿技術的落差,掌握國際競爭的主動權。
加強基礎科學研發,孕育顛覆性技術。抽象數學在國家安全領域有諸多實踐性應用,諸如密碼術和電子保密技術等就是明證。我國著名科學家、“兩彈一星”功勛科學家王淦昌就戰略前沿技術與國家安全,有過一段精辟的論述:“科學的發展永遠離不開堅實的基礎理論和實驗研究,尤其是在高科技迅猛發展的今天,更有必要加強基礎研究。”的確,基礎科學領域的研究是捍衛國家安全的基石。激光技術可以摧毀來襲的導彈,新一代信息技術可以破譯恐怖分子的密碼,這些戰略前沿技術支撐國家安全的作用一目了然。但當戰略前沿技術的探索遇到瓶頸的時候,基礎科學的價值就越發凸顯出來。例如,伴隨著人工智能的發展,要攻克相關前沿智能科技,就必須將探索的目光鎖定到人腦本身的基礎研究。
構建戰略前沿技術預警機制,在大腦深處準備未來。科學社會學的奠基人貝爾納在研究科學史后宣稱:“科學與戰爭一直是極其密切地聯系著的,實際上,除了19世紀的某一段時期,我們可以公正地說,大部分重要的技術和科學進展是海、陸軍的需要所直接促成的。”事實上,科技與軍事之間的關系是辯證的。鑒于戰略前沿技術與國家安全的緊密耦合性,以及軍事前沿科技對國家安全的保底性作用,著眼未來,我們必須要遵循科技興軍的邏輯,讓軍隊成為戰略前沿技術的探索者、創造者及供給者。
如今,美軍已經建立了一整套軍事科技預警機制,主要由國防高級研究計劃署、國防部凈評估辦公室及國防情報局等機構協同運行,確保通過對遙遠未來的科技萌芽捕捉來捍衛國家安全。尤其是面對智能化軍事變革的浪潮,美國近年來更是加快了相關戰略部署和研發腳步,密切追蹤人工智能前沿動態,謀求制勝未來。應美國情報高級研究計劃署(IARPA)的要求,2017年7月份,哈佛大學肯尼迪政府學院貝爾弗科學與國家事務中心又發布了《人工智能與國家安全》的報告,詳細剖析了人工智能的發展對美國國家安全的巨大影響及潛在機遇,報告對美國政府有關人工智能技術的國家安全政策提出了3項目標及11項具體建議。
超越牛頓科學范式,以復雜性思維應對安全挑戰。三百年前,牛頓科學體系橫空出世,為人們認識世界廓清了迷霧。一百年前,隨著相對論、量子理論等基礎科學的突破,牛頓科學范式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戰,科學還原論思想的局限性逐漸清晰,一種新的科學認識論呼之欲出,這就是復雜性科學認識論。它是我們認識天然世界的科學方法,也是我們參悟人類戰爭、洞察國家安全的思想利器。畢竟,在總體國家安全觀主導的今天,安全主體的多元性、安全威脅的交織性及安全對抗的迭代性,無一不在呼喚我們要切實關注國家安全大系統的動態適應性、不確定性、涌現性及非線性等特征,學會用一種復雜性思維來應對國家安全挑戰。
具體而言,我們要善于運用互聯網思維,聚焦網絡從互聯網、物聯網向智聯網、腦聯網發展的大趨勢,研究互聯網背景下國家安全領域權力擴散、轉移及變遷;要善于運用大數據思維,關注云計算、社會計算及算法革命等前沿技術動態,提升國家安全領域數據挖掘、情報處理及威脅判斷的科學性,筑牢國家安全的數據邊疆與信息邊疆。要善于運用交叉性思維,聚焦基礎科學、關鍵技術及國家安全的交匯點,綜合利用多種“工具箱”診斷安全難題,打通自然科學、社會科學及人文科學之間的隔離墻,共同為國家安全構筑跨學科的保護帶。
(作者分別為國防科技大學文理學院副教授,教授,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