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鄉村建設熱潮中,越來越多的城市設計師走進鄉村,給村莊帶來新鮮的觀念和外來的助力。與此同時,需要就這樣的問題進行發問——什么程度的藝術介入是恰當的?蓋幾座房子可以解決鄉村的問題嗎?
卓旻教授認為,如果鄉村建設只是停留在一個藝術概念的層面,那是缺乏生命力的,從倫理角度而言也是有缺陷的,新時代的鄉村建設固然需要新鮮的創意,但更重要的是去真正了解中國鄉村的過去和現在,了解村民們的切身需求和感受。通過文化創意來振興鄉村務必要牢記的是:對于絕大多數村民而言,鄉村不是一個賓館,而是一個祖祖輩輩相傳、朝夕相對的家園。
了解,才有生命力
記得二十年前在美國求學時,建筑領域的核心問題之一是城市的現代與后現代的思辨,或簡而言之,是城市的功能理性與多元價值取向之間的平衡問題。那時還是“亞洲四小龍”的年代,中國當代的城市化雖然剛剛起步,但中國的人口體量使得美國大學的研究對于中國進入全球化大背景下的城市化走向格外好奇和關注。而作為一個中國學生,在任何西方研究體系當中會不由自主地追隨前人對東方和西方的體用問題進行反思。同時本能地覺得中國城市的發展總需要一些中國傳統的根源,否則何以彰顯我們的不同。但是事實上,這個根源卻很難從過往的城市生活經驗中得到,如同現在去問城市年輕人關于逢年過節和婚喪嫁娶的一些習俗,必定是一頭霧水。但這些傳統的風氣在鄉村或還有保留,所謂“禮失而求諸野”。也就是那個時候我開始關注中國的鄉村問題。
真正開始計劃做一些鄉村建設的活動始于大約十年前。那時在上海正在為世博會的一些場館做策劃和設計工作,世博的主題是“城市讓生活更美好”,而鄉村的議題在十年前似乎尚不入主流,尤其在上海這樣的都市。鄉村建設在那時于我更像是一種藝術觀念,因為它天然具有觀念藝術的重要特點。鄉村意味著邊緣,意味著對農民這一弱勢群體的關照,在擁抱城市化的時代中具有很強的批判意識。而且鄉村提供了一個單純而樸素的巨大背景,在鄉村中的任何創作或建設,小如鄉村圖書館或是鄉村廁所,其所蘊含的些許觀念都可以被這個背景烘托出一種宏大。但是如果鄉村建設只是停留在一個藝術概念的層面,那是缺乏生命力的,從倫理角度而言也是有缺陷的。新時代的鄉村建設固然需要新鮮的創意,但更重要的是去真正了解中國鄉村的過去和現在,了解村民們的切身需求和感受。

直面,從問題出發
鄉村之振興也絕非憑幾個人就能達成的,更重要的是能讓更多人了解鄉村之于中國傳統的重要性,愿意投身到保護鄉村、振興鄉村的這一努力當中。從2010年開始,借著學校帶學生下鄉的傳統以及暑假考察的時間,我每年都要帶幾十個學生進行幾周針對鄉村的田野調查,從規劃整齊的新農村到交通最為不便但傳統面貌保存較好的高山村莊,幾年下來,近距離地觀察了上百個村落。在這些村落當中,縉云縣河陽古村進入我的視野。
河陽古村是浙江省級文物保護單位,地理位置較有特點。沿村頭的河陽大溪向山上走,是串在一條線上的幾個形態和發展各異的自然村。但在城鎮化的大潮流中,曾經偏安一隅的古村也很難再獨善其身,沿大溪向下離古村三里就是不斷膨脹的新建小鎮,鄉村人口也不斷外遷向小鎮集聚。在文化部文化藝術研究項目的支持下,這個兼具鄉土特色和當代建設問題的古村落群,成為最近幾年我帶領學生進行鄉村實驗的主要對象。內容涵蓋從美學到建構、從文化到經濟、從資源到倫理等各種不同的議題,試圖從文化創意的視閾中對鄉村建設進行一些探討。這些鄉村考察和鄉村實驗,不僅僅向一屆屆的學生們傳遞著鄉土的美感,也讓他們能夠從村民的視角去直面真正的鄉村問題,而不是倚仗著建筑師的自大想當然地去進行鄉村建設。
去鄉村考察最喜歡的是山區,因為只有交通偏遠的地方還能看到一些傳統面貌保存較為完整的村落。往往不經意間轉過一個山坳,一個參差層疊的山村在遠處展開,有時幾片屋頂上還能飄出幾縷炊煙,頗有幾分陶淵明所言“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的田園意境。這種美學觀念和西方的一個很大區別在于一種“文人”的意味,是中國從魏晉以來對鄉村的一種人文的自然觀。北宋郭熙《林泉高致》有云:“世之篤論,謂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但可行可望不如可居可游之為得。何者?觀今山川,地上數百里,可游可居之處,十無三四。而必取可居可游之品,君子之所以渴慕山林者,正謂此佳處也。”在文人的鄉村世界中鄉村因山水而靈,山水因鄉村而活。山水和村居相宜相生、可游可居的傳統聚落,是中國傳統營造觀中的最高境界。
在河陽的鄉村實驗中,我們試圖以文人意境來重構當代的鄉村。馬堰村位于河陽大溪的源頭處,地形落差極大,而且溪上本就架有簡陋的鋼桁架橋。聯想到這一帶區域的廊橋傳統,我們的設計方案是在廊橋的疊梁木拱做法的基礎之上,發展不同的結構編織方法,在大溪上建更多的木橋。雖然從交通角度不需要這么多木橋,但大溪在此處落差較大,不同標高的木橋可以形成層疊的效果,和遠處的山巒相映襯,形成一種“二十四橋明月夜”意境的當代山村景象。這些木橋不僅可以是具有當代氣息的鄉土藝術裝置,方案還包括動態的建造更新,可以讓這一持續的鄉村建設行為成為鄉村工匠的匠藝實訓課堂。
喚醒,回到生產生活
鄉村建設另外一個不容忽略的方面是村民的生產生活。尤其在那些交通不便的山區小村落,遠看層層疊疊,平和素美,走近卻已然殘垣斷壁,雞犬不聞,整村整村廢棄的現象尤為觸目驚心。鄉村保護和振興離開村民是絕不可能的,中國的傳統建筑理念本來就強調居住者的日常維護。但是捫心自問,如果只是給村民們一個修繕過的村子,卻仍舊沒有工作機會、缺乏教育醫療,我們有什么權利要求村民們留守下來。所以文化創意在鄉村的引入不僅是美學層面的,其最終目的是提升鄉村的經濟和活力,留住更多的村民。
最近幾年興起的鄉村旅游所帶動的鄉村民宿熱潮,為鄉村振興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但不可否認的是,民宿更多的只是將鄉村轉變成為這個快消時代的某種城市人消費品,而且適合開展民宿旅游的鄉村和總體相比只能占到很小的比例。通過文化創意來振興鄉村務必要牢記的是:對于絕大多數村民而言,鄉村不是一個賓館,而是一個祖祖輩輩相傳、朝夕相對的家園。

在河陽的鄉村實驗中,我們還從歷史和日常生活中深入挖掘可被利用的要素并加以放大。溪岸村有一個呂氏宗祠,我們的方案建議是以此為核心,改造周邊部分村居,引入適當的山石景觀,將宗祠擴展為一個樸素的但具有更多現代功能的鄉村書院。這個書院既可以作為村童課后玩耍閱讀的場地,又可以是村民學習各種農藝和匠藝的鄉村課堂。巖山下村的情況則更為實際,該村靠近河陽古村,除了基本的農田和村居,并沒有什么特殊的地理或人文特征。但這恰恰是大部分中國農村的縮影。我們的方案是從村民的生產生活角度出發,對幾戶緊鄰的民居進行集體合作社模式的改建,將幾戶的后院聯合并重新設計一個獨特的小型竹棚,這個竹棚既可以作為小型集體生產加工作坊,也可以是鄰里之間的一個交流場所。
所有這些鄉村實驗的方案中,我們都不試圖也不可能扮演那個全能的角色。因為中國傳統鄉村的美學建構中從來就沒有過現代建筑師的位置,其歷經歲月而呈現出的美感完全來自鄉村工匠的自發建造。鄉村工匠的建造活動都是就地取材,以最為自然的、充滿勞動智慧的方式將磚石竹木這些鄉土材料搭接在一起。村民傳統的自發建設是真情的、是趣味的,所以它自然就是詩意的,而這正是傳統鄉村美感的來源。我們只是希望通過我們的實驗能夠作為一種引導,將傳統鄉土的美學價值在鄉村重新喚醒,并使之更為適應當代的社會功能。
如果說我們對鄉村建設持什么態度的話,那就是讓鄉土的歸鄉土吧。(作者為中國美術學院城市設計系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