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著青衫，執一壺楊梅酒（組詩）

孫思

一帖字

出自誰的筆下

會令我們想到王羲之

每次，我們臨帖前

是否沐浴更衣和焚香

我們選帖，是否取大家為宗主

門庭一定，朝夕沉酣其中

直到筆筆肖似，縱有譽我、謗我

我們不為之動

其容貌、發髻、神態

身上的衣，是否也學宗主

下筆、點畫、波撇、屈曲

把內心清凈，研入墨痕

是否也都源自他

這個時候

指、腕、肘、肩、腰

以及全身各部位，是不是都要并用

待掌握一家書法規律，字字寫來如嫡派

這是否就是入帖

這之后，是否再找幾家帖

臨習研究，知其長和己短

形成風格，然后出帖

每次，順著我們的筆和指頭

除了墨，有沒有纏綿、徘徊

那樣飽滿的汁，是不是我們內心的雨水

如果有風從宣紙上走過

那是一個人的足跡

還是一個人，緊隨風后

她是哪一天被帶走的

從那一天到現在

我們在多少個晚涼里

懷抱過她的背影

當我們低下頭顱，挨近筆和紙

有沒有想過，讓姿勢和執筆

向她靠近，再靠近

一面鏡

一面鏡能照到什么

除了衣服長相，藏在后面的

那些往事和念想，能否照出來

還有內心的傷口呢

那個在里面居住的人

他是不是一年比一年老

他臉上脖子上的皺紋

是不是越來越多，人也越來越瘦

脊背慢慢地下駝，有了眼花和耳鳴

十年時間，他把一生的愛

愛盡了，就像一朵桃花傾城開

終將要散落一樣

鏡子很薄，透著涼

似乎不待我回憶，就下雪了

那一年，白堤蘇堤柳綠時

兩個挽著的身影，映照過柳蔭

也映照過桃花的身影

就那樣走過白堤，走蘇堤

他的儒雅，她的纖柔

地照天設的一對，不在鏡子里

在鏡子的那一面

前不久，他在電話里說

他去杭州了，但他沒有去白堤和蘇堤

他走不動了，只能在湖邊坐著

遙遙地望

遙遙地望

就像我每天遠遠地對著他

一只蟬

破土前，習慣把自己

放在黑暗的最高處，緊貼地面

想著一個女子的裙裾

一定比一棵桂花樹溢出的香氣

更讓人想入非非

夜晚，想著誰著一襲青衫

手執一壺楊梅酒，吟陸游的詞

讓心中的唐婉兒，著一身白裙子

在風里飄

至于月色

它想象不出，鋪在地上

像秋霜，還是像雪

深秋的黃昏

它能體會，落日站在它的額頭

夜涼清冷地落在背上

一只蟋蟀的叫聲，覆蓋著

它的整個耳膜

它覺得黑暗不黑

由此而生動

春天，舉頭三尺

風在吹，陽光明媚

很多植物、很多草醒過來

很多花開出來

它們都有名字

少年一樣俊朗的名字

小女兒一樣好聽的名字

還有好看的容貌

只有自己，破土前為蛹

破土后為蟲，其相貌

均不在三十二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