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蘇東坡（組詩）

陸健

每周一天的宋朝版本生活

像一種病，需每天服一劑藥

東坡每周，鐵定過一天

宋朝版本的生活

那一天不出門，急差也在家里辦

出門絕不開車、乘公交車之類

不開電視電腦，需要聽歌太太來唱

太太那天的名字必須重新叫朝云

藕色上衣，喇叭口褲，行不搖裙

語不掀唇，為東坡敬茶先喚相公

茶乃剛上市的綠茶，沒有井水

礦泉水燒沸——姑且將就

夏日搖扇子，冬天早起，先把

宜興陶壺洗濯干凈。讀書

必是線裝書，從子曰讀起

坐姿端正，偶爾搖頭晃腦

字正腔圓朗朗出聲，午后不食

小憩，然后研磨，用小楷行書

給子由寫信，信的結尾附上

一首七律或七絕詩篇

接下來的幾天他會感覺比較不錯

命蹇乎？命達乎？

一些學者，孜孜研究

為什么東坡總是外遷遭貶？

直接告訴諸位，不好意思

我伸出手去，是拍驚堂木的動作

我從不嚇唬人的。我總是最早到朝

你想想，司馬光是什么人？

編修《資治通鑒》那位

每晚仆人秉燭，秉到雙腿打晃

你想想，王安石是什么人？

“總把新桃換舊符”

桃是好桃，難免間雜些青澀

哪如我“三秋桂子”已熟，剛好下酒

皇上對我的器重，呵呵，你懂得

先貶我去赤壁懷古，之后

明明我已到黃州，他政務繁忙

眼睛余光還惦記著我

我一嘗“日啖荔枝三百顆”

他馬上聞出味，就饞了

到底大宋朝出個蘇軾不容易

不貶我，我的好詩顧不上寫

詞牌不來。我的笀鞋

一直走著他內心的崎嶇之路

懷王弗

你病時，我看見青草已經放肆地

爬向你的脊背，即使那勉強的

笑意把你的眉眼描畫成一尊觀音

不信鬼神，我站你身邊

我想，“人”在“弗”旁

你也許就好了痊愈了

我落淚，“佛”仍舊是空門

我想鼓盆而歌

而盆面映出涕泗雙流

我舉杯邀月，嫦娥雖好

更好是你的體溫

說過是解脫，說過是升華

三界轉換，懷念竟到咱家

蘇東坡來到蘇軾墓前

讓我為他祈禱，為所有

走在死亡前面的人祈禱

為那些保存了名字

卻腐朽了自身的器具

風是這樣輕易地刮向

一千年前的星盤又刮回來

不著痕跡地停在草尖上

為官學，為翰林院中那些

陳年墨漬，以及封存的猩紅大印

為那些陰平上去之字詞里

的舊相識，和它們試圖釀出的新聲

月亮，還是意料中的翻盤了

為黃酒，荔枝，紅燒肉組成的

歲月的官道，商埠，碼頭

同僚，頻頻招手的紅船歌妓

為被飲盡的江水。文章千古事啊

我的頭頂與你的墳頭一樣高

太匆忙了，道身乃肉身

為遺失的那管常使我拎袖懸腕的筆

我們誰也沒盜用過誰的名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