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執浩
完整的詩歌應該是由兩部分構成的:說出的部分,和未說出的部分。沒有前面“說出”的那部分,后面“未說出”的部分就不成立;但僅有“說出”的部分,這首詩的價值將大打折扣。
作為讀者,他常常只留意前面“說出”的那部分,以為那就是這首詩的真身。或者說,如果寫作者事先就沒有創作出(對,是創作)“未說出”的那部分,那么,讀者的閱讀之旅也將在文本的盡頭戛然而止。所謂的意外或驚喜,對于寫作者而言,其實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對于讀者,卻是另外一番感受。事實上,“未說出”的那一部分才是成就這首詩的關鍵,猶如海床與灘涂的關系,所有的平靜或洶涌都不是無中生有的。這一點,只有聰慧的有閱讀教養的讀者才會發現,他甚至還能由此開啟自己的經驗,用自己的理解來拓展或重塑這首詩的界面。所以,當詩人在創作一首詩歌的時候,他至少要有這樣的先知先覺:既要把握住他已經看見的那一部分,同時還要看清隱約浮現出來的那一部分。落實到具體的寫作中,如何分配這二者之間的比例,往往決定著這首詩的成敗。說出的太多則容易滿溢,該說出的未說則容易造成滯澀。在說與不說之間,寫作者的心智經受著巨大的考驗。
高妙的寫作者總是知道一首詩應該在何處停筆罷手,把更多空間余地留給閱讀這首詩的人。我們常常把詩歌的傲慢與詩人的傲慢混為一團,事實上,這是兩個不同的話題。詩人的傲慢源自于他內心深處的“潔癖”,他與現實的“不兼容”,以及那種“非暴力不合作”的態度;但詩歌的傲慢,卻常常發生在一個個看似謙卑甚而純良的寫作者那里,這是因為,這些寫作者在很大程度上對讀者抱有一種天然的不信任感,他們往往低估了讀者對語言的領悟力,和對語境的再創造能力;他們不愿承認,寫作者和讀者在情感區域里具有高度的一致性。
一首失敗的詩歌,總是對作者自己誠意十足,而對他人缺乏應有的尊重。這樣的詩總愛以“填鴨”似的情感植入方式,將讀者預先的閱讀期待徹底打翻在地。寫作者在這樣的詩歌中扮演了令人憎惡的角色:他試圖指導讀者的情感生活,并喋喋不休、咄咄逼人地將自己的情感生活強加于人。而一首成功的詩歌,卻正好相反:寫作者懂得怎樣克制自己的傾訴欲,絕不讓泛濫的情緒傷己及人,因為他始終明白,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感僅僅是人類情感生活的一鱗半爪,與其真相在握,不如始終保持懵懂好奇之心,讓讀者與他一起去創造一個全新的情感世界,這個世界不僅令讀者驚訝,而且也是詩人自身始料不及的。
我傾向于將每一首詩的寫作視為生活經歷和人生經驗的綜合。然而,經歷越豐富并不意味著經驗越豐富。如果一首詩完成之后,原本混沌的生活依然沒有因此變得清澈,那就意味著,這首詩很有可能是無效的。我們之所以反復強調寫作之于心靈的重要性,根本原因在于,詩歌能對我們的內心起到“清零”的作用。在一次次的清理中,我們可以回望到我們的來歷和出處。無論是意猶未盡,還是空谷回響,都有可能產生一首詩。但真正好的詩歌必然是氣韻綿長的,它不是一件事情的簡單呈現,也不是一種情感的單純宣泄,它應該是由此及彼、由表及里地推送、疊加和涌蕩,它讓我們五味雜陳,也讓我們驚訝地發現:這世上從來不存在簡單的生老病死,和愛恨情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