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出路，仿佛歸宿（組詩）

燈燈

石 頭

石頭不會說話，一說話

就領到嶄新的命運：或滾落，或裂開

挖土機開到山前

采石場徹夜不眠

這一輩子，我和無數石頭相遇

看見過它們的無言，以及無言的復制

這么多石頭，那么多石頭

分成很多塊，一樣奔波，一樣無言

一樣在無言中

尋求歸宿

很難說，我是哪一塊石頭

這么多年，我在外省輾轉

我看見最明亮的石頭

是月亮

我看見月亮下面，山岡，河流，房舍

各在其位

各司其職

是的，是這樣

就是你想的這樣：

碑石寂靜，而牛眼深情……

鏡 中

夕陽在反光鏡中追隨自己。村莊更是

沿著公路

在鏡中，問詢古老的身世

我多數時在杭城，和嘉興之間飛馳

并不知自己

被過往追趕，并不知更遠的我

一直在更遠

等我前行……

正是黃昏，當我加速來到中年

我看見的，和你并無二樣：

山有隱忍，河有湍急

石頭迎頭一錘，才發出怒吼

唯一不同的是，鏡中

我將看見月亮：

——那唯一的，照耀人世的月亮。

上山的路，和下山的路相等

有石階

通往山頂，和山上的樹木

一起聆聽鐘山

有鳥，在雪后的寂靜之中

鳴叫，使寂靜

更像寂靜，空氣中的波紋……

遇見的人，是我

都是我

背包族，香客，少年，老者，異鄉人……

相遇時，寂靜

更像寂靜

……空氣中祈禱，和祝福的波紋

我知他們為什么上山

是的我知

——我們為什么下山。

標 點

河流彎曲的弧度，是一個問號

鳥帶著逗點在飛，山上的菩薩看見了

菩薩的笑容，是句號。

我從春天出發，并不認為

冬天是歸宿，索橋晃動

索橋晃動的時候，有時是夜晚

星星走動

仿佛省略號：銀色，閃耀，希望

我知傾盡一生，葉子仍然帶著愿望在飛

閃電鞭策上路的人，我知

魚從水中吐出冒號

水紋深意，所有水紋——

像括號。所有的標點在其中

奔跑，受命

所有的標點在括號內

——在合十的手中

兩個漢字在手中：活著。

像一棵樹一樣

幾乎就是雪，空中帶來的訊息

使樹枝折斷

鳥窩落下來，幾乎就是鳥窩

落下的瞬間

另一群雪地里覓食的鳥雀，眼中的驚恐

和隨時

可能發生的敵意

使我的母親，離窗前，近了又近——

她年事已高，像一棵樹一樣

隱忍，還可以承受更多

像一棵樹一樣，等雪過天晴

或等雪……

繼續落下來。

你是……

我也感覺到，雪下著

是出路——

沒有辯解，旁白，沒有多余的意義

在窮人的屋頂，又落了一層

漁夫杯中酒，又空了一回

魚在漁網，又掙扎了一次

而后是，你是漁夫，你是魚

你是雪——

你是雪。你是雪呵。在雪的基礎上

繼續下著

在任何地方

……仿佛出路。仿佛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