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辭（組詩）

牛敏

天 涯

我總想提到遠方，述說天涯海角

海洋阻隔的大陸，太陽曬荒的小島

總以為遠方，孤獨而蒼茫

甚至我的目光遙望過：草蜻蛉遼遠的弦歌

日見陡峭的季節(jié)，家雀兒依戀的老家

童年的夏天，與我對視過的野花

被風吹走的一粒細沙

當我走了很遠的路程，走過秋分

鬢角落滿如霜的白發(fā)，卻發(fā)現(xiàn)

你凝視我時，兩枚海水浸濕的島嶼

才是真正的天涯

晝夜的盡頭潮起潮落

我愛慕，我向往，難以抵達

云崗石窟

斷崖以另一種面目凜然出世時

承載的是一個朝代的柔軟和堅硬

人群在佛的腳下流動

膜拜的卻是自己的怯懦和野心

佛在清風拂面時，就開始了與時間的和解

一場雨一陣風地將自己放松

把光陰的凋落一一記下

使自己更加像佛

歲月的深處，星辰一樣恒久

鳥鳴一樣短促，短于彌天的微塵

匆匆而過的流云

高度在小草的腳下

眾佛彼此會心地微笑

笑那些讓自己面對蒼生的雕鑿

看大佛頭頂上那棵通靈的小樹和樹上的飛鳥

來亦偶然，去亦輕盈

漂 流

秋風起，吹皺了一河的平靜

多少年前，我已把自己消瘦成一束簡約的秋聲

在季節(jié)之上黯淡地穿行

當你在我耳畔絮絮地念叨起紛擾的紅塵

我才突然發(fā)現(xiàn)，內心深處埋藏著一份痛切的隱忍

多么渴望，渴望曾經(jīng)的滄海，涌動的激情

我在夢里，夢里都想捧出明月，照亮穿過云翳的笑聲

歲月已蹉跎成一片蒼茫

河流都迤邐成為遠方

仿佛一道彩虹，你縱身跳上我的扁舟

全然不介意我的船兒是否駛向幸福的方向

雅魯河上的云影天光，伴我們漂向的

或許是深淵，或許是天堂

一路之上我用你的信任，一遍遍把前世今生度量

隨波逐流，權當人的宿命

放手身下的舢板，不必矯正自己的身影

無須顧忌指路的航標

盡情欣賞沿途的風景、兩岸的鳥鳴

向著太陽，借助長風，一葉云舟

作雨的浩蕩，讓我伴你遠航，

駛向歲月深處

多想在這河面上一直漂啊

漂個不停

多想是搖曳的蘆葦啊

就算是云淡風輕，過盡千帆

我也會堅守成你的彼岸，讓你停靠

多想是一尾魚兒啊！讓你的秋波沒頂

冥冥之中，守候你灑落一河的輕歌麗影

秋風辭

在秋天里說愛，是一件危險的事

枝頭的穗都武裝到牙齒，或者掛滿果實

放膽提及這些干凈的言辭

警覺的耳朵就會想：“你比風還要狂！”

天真的花朵和嬌嫩的花蕊也覺岌岌可危

其實，我離花朵比冬天還要遠

這樣擔心，只會讓清澈的陽光一笑置之

花花草草的路上，我們充滿無盡的期待

走進秋天，樹還是靜了下來

風，卻沒有離開

不經(jīng)意的秋波，讓一場洪水濫觴

洪水泛濫，能說不是季節(jié)的絕唱

還是讓我說風吧，夜幕下的廣場

朝著幸福的方向，忍住芒刺的痛

撫摸了果實若干的笑容

最后還是停下來，等你走近

聽你聊沿途的風景，卻佯作漫不經(jīng)心

人群在孤獨中狂歡，你卻遠離了人群

你的狂歡，是讓風扶著走過黃昏

一大片長滿荊棘的叢林

所有的腳步行色匆匆，你的腳步直抵

風的心腸，甚至它秘而不宣的洪荒

黃昏為你投下一封寫滿星光的信

在秋天里寫信，就是想讓愛回到愛

秋天回到秋天，不再偏離方向

你拆封前，愛是風，后來是一大把光陰

光陰瞇入眼瞼，就是讓風刺痛的流沙

那么柔，那么滑，淚水一樣瀉落

用盡一生的力量都握不住

只好輕輕地、輕輕地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