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眼含熱淚（組詩）

張清華

飛蚊癥

世界上沒有這樣的契約

作為不受歡迎的物體，它強行

嵌入了我的身體，兩只不明的飛行物

它將伴隨且寄生于我

有限的余生。不似夏日的蚊蟲

叮咬，瘙癢，那些都有秋涼的末日

而它們是形而上的

虛無到我無法使用拍子

但又切實如畫，如夢，如影隨形

天啊，這輩子，我只能忍受

它們不容置疑的真實。這么叮著我的世界

吸血我的睡眠。這柔軟的，不講理的入侵者

讓我的世界再沒有秘密

沒有潔凈的空氣，光滑的玻璃，以及

清掃的必要和可能。它們鉆透了我

漸漸變薄的角膜，天空里響起了一小片

撓人的嚶嚶聲……細小，逼真，如刺

讓我憂懼，直到耳鳴

直到我的世界一片昏暗

這虛構的飛行物，方才湮滅于黑夜

我最終熄滅的天空

枯 葉

必須要看到這枚葉子，它壯觀的內部

即使是一片再普通也不過的葉子——

原野的廣袤，和溝壑的縱橫

被濃縮了的火焰與汁水

脈系發達，有日落日出，有月光普照

甚至田野的房屋幢幢，炊煙依依

葉脈中有河流的轟鳴，瀑布的喧響

有日午時分田疇的祥和與安謐

有依稀的蟲鳴，秋蟬爬行的痕跡

有星空的圖譜，宇宙永不停歇的輪轉交替

有一個王朝的塌陷。猶如抗拒者的下墜

連同它的枯干，死去，還有關于

這一切的記憶……

蜘 蛛

他夢見自己匍匐于自我

編織的網上，不明就里，有些猶豫

仿佛無始無終的一個迷陣，或陷阱

那些曾經的穿梭者，大小不一的

獵物，如今都是勝利者的回憶

瞧，它們在陽光下顯得白而油亮

像夢中的琴弦，有動聽的聲響

又像是裸露于空氣中的神經，透亮，精微

有微小而適度的電流……哦

這天工巧奪的杰作，微微顫動

張力適度，如一座形式主義的花園

一幅可以封存舊時代的漫畫與圖騰

但事物都是多面的，正如這密實的蛛網

一個不堪久用的物證，看起來似乎嚴絲合縫

四通八達，縱橫捭闔，了無破綻

可是也讓它成為了經驗主義的癡貨

習慣于用短見迎接著一場急雨，用自戀和剛愎

等待一把無名的野火

在春光中行走一華里

他在春光中行走了一華里

眼睛稍稍有些酸疼。春光

是這樣的好，春風是這般清冽

迎春花已開了，小鳥在枝頭鳴唱

玉蘭花那碩大的苞，即將如少女的

胸襟一樣綻放，小草與柳芽

也在做爭露頭角的游戲……可春風

對這一華里來說，已不是純粹的美麗

它那樣在周身纏繞，如一件輕薄的新裙子

招搖，炫耀，花蛇般吐著瘆人的信子

這景致讓他感到從未有過的恐慌

讓他疑心，這春風犁過的土地上

盡是舊時相識。除了歡宴，游戲

還有墓碑，白骨。無家的游魂，無處不在的

破產消息。空氣里浮動著嘈雜的樂曲

他依稀看見多年前的伙伴，薄命的表弟

在泥土和草芽間向他招手，他仿佛

看到一隊親人蹣跚的行旅，看到在早春

相繼掉隊的祖父，祖母，姑姑……

不知為何，他突然眼含熱淚

停下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