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夜之思（組詩）

何苾

幻夢的窗口

一粒失眠的夢

騎在風的背上旅行

下榻云的客棧

在氣流躺過的床上

瞌睡豎起耳朵

聽月亮吟唱

飄移的世界

背著流星的碎骨

歇息在亂墳崗上

磷火躲躲閃閃

挑逗星星的眼睛

眼底的黃斑在脫落

天空漸漸清凈

尋找天的窗口

氣球向天上行走

在彗星中游說

用暗語對接呼吸

降落傘在下沉

拖著兩條虹

拾起雷雨留下的羞澀

夕陽涂上口紅

潛入黃昏的洞房

村莊的影子

回家的心像一朵花開著

腳底盤點著過往

昔日草鞋走過的山路

依舊彎彎曲曲

荊棘露出懶散的腳印

老繭還在繁衍

葉子搖動著夏日

小鳥聚集在池邊樹下

一片綠蔭

一片嘈雜

我聽見村莊的喘息

伴著我的心跳

熟悉的早晨

日出還是那個姿勢

熟悉的夜

圓月還是躺在荷塘

我仿佛回到童年的夢

灶臺滿臉皺褶

舌尖不衰老

我保持母親的味道

老屋雖空

卻擠滿了記憶

血緣不需要眼睛

不管白晝黑夜

無論陰晴圓缺

我都是父母的生命

村莊移動的影子

每一秒都有重量

故鄉的天空

有我最親的人

垂 釣

夢扛起一片天空

觸摸河流上蠕動的漣漪

又觸摸著月光

在回流處撒下粒粒星光

赤裸裸的垂釣

魚鉤上沒掛魚餌

魚漂痙攣著

聽得見魚兒的譏笑

魚鉤沉底

釣起半個月亮

另一半在夜空搖曳

像搖籃的心思

惦記著嬰兒的啼哭

雨點從月亮的嘴間灑落

身體四處流浪

街道浮腫

水波在滑行

消減著燈光的重量

影子躲閃

晃花了汽車的眼睛

一個瘋狂的碰瓷

用尖叫注冊

黑暗中，一只手

掐著票子的厚度

人的餌子

在鉤上掙扎

夢咬住了舌頭

喊不出話來

夜晚如黑色的大衣

咯咯的笑聲

從白色墻壁彈回

掉落在鋼琴的鍵盤

砸痛了一首曲子

音符選擇撤離

目的地在神話的故鄉

那里，森林盤旋

仙鶴在換毛

太陽蒸發

滴落一串咒語

祈禱被繁殖

長出千手觀音

天像藍色的鍋

扣住地球

轱轆轉動

繩索纏住城市

從灰色的聲音爬過

光陰鉗制鐘表的舌頭

沒有物質的時間

在圓圈內趕路

夕陽深吻一朵祥云

黃昏在退燒

禿鷹叼著垂危的合同

啄掉壞死的單詞

翅膀修復耳鳴的偏差

距離蛻變成重量

漸漸僵硬

碼頭嘶啞

殘光糾纏著海藻

沙灘做著酒窖的夢

腳印被偷襲

礁石不愿睜開的眼睛

依然緊閉

風披著黑色大衣

用呼吸行走

指甲的痕跡在消逝

天空越來越空

行走的葉子

葉子行走秋天

干澀的眼睛在燥熱里騷動

蟬聲漸漸遠去

樹枝搖曳

遺落灰暗的微塵

潮濕的圪嶗在喧嚷里浮腫

秋蚊屏住呼吸

竊聽蜘蛛的爬行

僵硬的季節

把時間的顏色變成距離

森林一片片生銹

葉子藏著的秘密

用空氣密封

光陰向秋的中軸靠攏

擰緊了秒的鉚釘

大雁銜著的一首詩

掉進葉子的行囊

與風同吟

驛站一點點狹窄

立柱踮起腳

摟住晚霞的腰

燈光似乎被繩索捆住

在消瘦的河里掙扎

月亮潛入大海

用珊瑚編織夢的羽毛

仿佛張開了會說話的翅膀

相信燕子會回來

仰面夜空

我恍然信仰大地

在月光里看墻的影子

用靈魂站立

相信遠古的黑夜和今天一樣

相信早晨的太陽最溫煦

相信天空不會破裂

不會掉下餡餅和眼淚

相信燕子會回來

當云彩埋葬了山峰

河流不會沉默

眸子從陽光里折回

季節在衰老

天空長滿了皺紋

而大地生出了草木之心

生出了人一樣的獸

和獸一樣的人

太陽給空氣加溫

冰山在旅行

大地也有喜怒哀樂

只對光陰訴說

在生命的沙漠

靈魂像一股孤煙

用信鴿的翅膀導航

落到故鄉的屋脊

聽祖先的木魚

一片綠苗藏著露水的秘聞

陽光火辣辣

吻疼了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