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 上（組章）

（江蘇）

藍 夜——致J

我們在天空散步，踩著浮冰

九月隔著籬笆，草叢里

宮殿一座連著一座

“溪水又長出一塊骨骼，繞過樹林，燈盞看上去

籠上了煙霧。火車在地圖上飛速奔跑，你要去南方”

雨點落在南方

大海將南方?jīng)_上懸崖

你是菊花，少年和酒。孔雀翎啟動機關，離別鉤裝在箱子里

草木皆兵

憤怒是酒杯。碰一下，月光里濺出一千個長安

一千個你

佩劍，長嘯，溯水而上。因為流箭，死于干燥寒冷的邊陲

秋氣漸漸豐盈

風起時，青萍已枯。你的女人整天打掃庭院

仿佛平原深處。濕漉漉的房子，濕漉漉的炊煙

青 銅——致H

整個七月

天花板上長滿蘆葦。我給你寫信，講到最多的是月亮：月亮每天讓村子里少一個人

第二天

又把一個陌生人，安排到我們中間

——清晨。我爬上梧桐，仰望著云朵

苦苦思索自己應是什么形狀

父親是三角形

母親是圓柱體。我的祖母，她整天在薄荷地里勞作

像一只鼴鼠，云朵張開手腳，整個天空皆是聲色

另：閃電折下來的柏樹枝

你要用夢寄給我

朱 裳——致H

雨是長雨

如此厚的顏色，在眼前漸至透明；到處是妖和精怪

土里面的腳印，成了薔薇。蘿卜葉子

石階上水漬幽幽

春樹稀疏，你坐在我身邊

雨收

夏日至，紫楝花束緊嗓音。成了人形的月光，送來信札

總是無所事事

放下笛子，去水邊割葦。雀鳥投林

正是露水求偶時節(jié)，蓬草到處飛

桑 葚——致S

桑有魯桑，白桑，女桑

平原上多種女桑，樹小而條長。桑花紫白

細。不美；像倒掛的蠶蟲

桑葚變紅，可食。桑葚變紫，暑熱。

蠶蟲老

尋枝抽絲自縛。溪水盛，色厲。人間之惡漸露本相，青白的桑果

是冤死木頭的味道

又聽著失了配偶的朱鹮整夜啼哭

清晨將桑葉汁滴入眼內(nèi)，除翳。忘了的事情

也隨著云走得愈遠。新造的磚瓦墓室，瓦是黑瓦，墻是白墻。小小的，也不任性

在雨里宿著。

——到了冬天。桑枝剪下，桑皮入藥，桑葉喂牛羊，桑木煮米

遺在野地的桑，又老又丑。

“表妹。桑拳落土，此地喚為桃花面，亦作忘川、辰渡

知你不喜，亦不能記。”

原 上——致Y

村是萬安莊；渡是桃花渡。到了天字圩

雪下得更細更密，灰天黑水白路。孤舟上站一個撒網(wǎng)人

在瑤臺。

天街小雨，幾點燭火。

豆腐鋪里有四姨，早起磨豆，穿碎花春衫。表弟姓沈，讀史。木窗外是圣賢

荷葉

和蛙鳴

橋是滸潲橋，元寶橋。祖母和她父親的船停在榆樹下

桑青季可以看見；落霜季，也可以看見

錢山漾里飄滿野菱；丁家莊真的只住了一戶人家

楊家廟不是廟，也不是家祠；墻是矮墻，院子更小。非常美麗的嬰兒

在薔薇花下面吮腳趾頭

溪是六條溪。柳樹是水柳。魚潭是一只只海碗，走在碗邊。跌下去的是夕照

爬上來的是彎月

稻花確是紫色。但它們不叫“荻”

盛夏黃昏。黑皮膚男孩，牽了牛慢慢行過木蓮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