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商務要規范，更要繁榮發展

電子商務法草案已經醞釀多年，目前正由全國人大常委會會議進行第三次審議。該草案吸收了社會各方很多有益的建議和意見，無論是立法技術，還是立法理念，都有了顯著的進步，充分體現了立法積極審慎的態度，也讓我們看到了立法工作者的努力和決心。這些年來，中國的電子商務無論是規模水平還是發展速度，都走在世界的前列。在國內，即使位于偏遠地區，只要有一部手機也能買到全世界的商品。最近有一則消息引起了我的關注：俄羅斯世界杯組委會通過“上淘寶”的方式解決了大型吉祥物的制作問題，除此之外還有大量的中國產品乘著電商專列抵達莫斯科。可以看出，中國人買遍全世界，中國商品也賣向全世界，而電商就是其中一條極為便捷的通道。從這個意義上說，這部法律關系到的不只是中國的千家萬戶，甚至是關系到全世界消費者，不可謂不重要。這部法律通過后，還要在現實中接受大眾的檢驗，立法者責任重大，必須慎重。建議在今后的立法過程中進一步處理好幾個方面的關系。

要處理好普遍性和特殊性的關系

盡管電子商務法草案三審稿有很大進步，但與期望目標還有距離。比如，目前三審稿的立法原則和相關法律條文還沒有很好地體現普遍性和特殊性的要求。三審稿中的一些法律條文表述是網絡安全法、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侵權責任法、民法總則和合同法等法律的重復性概念和原則，因此在普遍性和特殊性的關系上還應該很好地考慮一下，找出電子商務不同于傳統商業的根本特點，處理好一般法和特殊法的關系，更好地體現與其他法律的銜接和配合，盡量不要和其他法律方面的條款、原則相重復。

要處理好發展和規范的關系

電商的繁榮有序發展，勢必帶動國內實體產業的發展和升級，對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打好脫貧攻堅戰、大眾創業萬眾創新等方面都有積極意義。目前，大家有目共睹的是，電商和實體、線上和線下互相促進表現得越來越明顯。電子商務法立法目的本身就是為了破除制約電子商務行業健康發展的一些體制和機制上的障礙，著力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優化電子商務的營商環境，激發電子商務的市場活力和創造力，為電子商務行業持續健康發展提供法律保障。所以，凡是增加電子商務主體——包括消費者、電子商務經營者等——不必要負擔的條款，都不應存在；凡是為電子商務發展設置障礙的條款，都不應該出現在這部法律中。

本草案設專章規定了促進電子商務發展的制度。但總體上，這部法律限制性的條款稍多些，如果能增加促進和鼓勵方面的內容，將能更好地體現立法目的。

要處理好立法的現實性和前瞻性問題

法律要順應歷史、尊重現實，更要引領未來。法律在固化現實的成功經驗的同時，還要有前瞻性，這體現在法律條文上，也體現在立法理念上。電子商務發展日新月異，不斷呈現新業態，立法雖然不能窮盡所有可能，但應盡力體現電子商務的新特征，順應經濟規律、社會發展規律，然后加以前瞻性地引導，為進一步的規范和制度設計留有一個空間，即前瞻性的文字表述。與二審稿相比，本草案三審稿在前瞻性方面有了更多的體現，比如，三審稿在電子商務經營者的定義里，增加了“其他”兩字，使草案囊括范圍更廣。但依然還有一些方面需要改進。比如，電商的主體還是比較多的，除了現在法律草案當中提到的電子商務經營者、平臺經營者、消費者之外，還有電子支付服務提供者的權利義務問題，還有快遞、物流服務提供者的權利義務問題，這些相關法律主體的權利義務規定還是要進一步明確。再比如，草案三審稿第五章新增加了“電子商務促進”這一部分，規定了國家責任，這響應了二審時很多委員的呼聲。目前來看，平臺經營者，特別是國內幾家大的平臺經營者，已經不只是簡單的被管理者，也不只是被動地遵守法律，他們參與規則的制定，有時候甚至是規則本身；創新意識也最強，在有些方面，政府管理者也只能亦步亦趨地跟在其后面。在一般規定和法律責任等章節，對平臺經營者的一些行為，雖然作了很多禁止性規定，但是草案不應只從限制的角度去規范有關經營者義務，也應從正面的角度去規定和鼓勵有關經營者能夠承擔更多的社會責任，而不能只考慮自身的利益，以便促進行業向良好的風尚和秩序方面發展。因為從整個社會發展的規律來說，隨著國家進步，國家、社會、個人都將對社會建設有著重要作用，何況是對電子商務發展起著至關重要作用的平臺經營者。大家對近幾年平臺經營者擅自修改合同和規則，造成的平臺內經營者與其的沖突，應該記憶猶新。這種事情在立法后，不應再發生。

要處理好消費者和經營者權益和責任的問題

法律的本質是權利義務的劃分和分配。對普通人來說，怎么保護好消費者的權利，應該是最為關注的一塊。在實際生活中，消費者維權確實也是一個難點。但只有充分保護消費者的合法權益，才能迎來電商的健康發展。本草案中，對消費者權益的保護力度還應該加大。舉幾個例子，草案第三十八條第二款規定“電子商務平臺經營者不得刪除消費者對其平臺內銷售的商品或者提供的服務的評價；刪除侮辱、誹謗等法律、行政法規禁止發布或者傳輸的信息或者明顯違背事實的評價的，應當依照本法第三十條的規定記錄、保存信息”。這條賦予了平臺經營者一定條件下刪除評論的權力，舉證責任由平臺經營者承擔，看起來很美好。實際中呢？電商區別于實體的一個特點是，消費者隔著屏幕買東西，看不到實物，作出判斷有個重要依據，即看其他消費者的評論。這也是為什么會有電商經營者弄虛作假買好評的原因。“消費者使用侮辱性、誹謗性語言或者明顯違背事實進行評價”固然不對，但其判斷也不應該由平臺經營者作出。況且很多平臺經營者本身就有自營業務，運動員和裁判員合體，怎么談得上保護電子商務的弱者——消費者呢？再者，從操作層面來說，雖然平臺經營者要按規定“記錄、保存信息”以備查，但事后消費者如何得知自己的評論是否被刪除。即使該消費者持續關注自己的評論，即使相關部門按規定來解決，也需要一定時間，這期間，商品不知道銷售多少萬件了。另一方面，消費者既然是獨立的民事行為能力人，對其言行當然要負責，如有違法犯罪行為，也是能夠通過現行法律予以解決的。再比如，法律責任一章，對于違反本法的規定所處以的罰款最高限額應該根據違法的不同程度和不同情形來設定，而不應該整齊劃一定為50萬元。對于性質惡劣的違法行為應加大處罰力度，以解決實踐中亟須解決的問題。

要處理好企業數據共享和個人信息保護的問題

互聯網經濟的本質是共享，大數據技術確實讓我們的生活越來越高效智能便捷，但我相信沒有人愿意為此付出個人隱私泄露的代價。一方面，企業希望數據開放共享的程度越高越好；另一方面，個人信息泄露帶來網絡詐騙悲劇時見報端的問題卻讓人痛心。二者同為電子商務繁榮有序發展的基石，處理好兩者的關系考驗著管理者的智慧。

首先，在立法上，信息安全怎么強調都不為過。涉及的信息安全問題，網絡安全法里規定得比較明確，但是僅有網絡安全法不能完全解決有關信息安全的問題。目前，還有人大決定和其他涉及互聯網的法律法規。草案第七十七條規定：“電子商務經營者違反本法規定，侵害個人信息依法得到保護的權利，或者不履行保障網絡安全的義務的，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網絡安全法》的規定處罰。”可將此處修改為“依照網絡安全法等法律法規的規定處罰”，以增強法律的周延性。其次，個人信息保護的理念應該貫穿于整部法律之中，滲透到法律精神里面。只有做好了信息安全工作，公共數據共享機制才能真正建立。

總之，我們希望這部萬眾期待的法律出臺后，能不負眾望，成為一部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法律；希望電子商務在經歷了春天的野蠻生長后，能夠依此花木向陽茁壯繁榮、有序發展。（作者為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全國人大教科文衛委員會委員）

（本組文章均摘自《中國人大》2018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