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13年進入立法程序以來,電子商務法草案(以下簡稱“草案”)一直備受社會各界高度關注。如今,電子商務立法工作再次向前推進,距離正式出臺越來越近。
2018年6月19日,十三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三次會議舉行第一次全體會議,聽取了全國人大憲法和法律委員會副主任委員叢斌所作的關于電子商務法草案修改情況的匯報。當天下午,全國人大常委會組成人員和列席會議同志對電子商務法草案進行了分組審議。這是電子商務法草案第三次提請全國人大常委會會議審議。
分組審議時,大家就進一步明確電子商務經營者的范圍,增加個人從事零星小額交易活動不需要辦理市場主體登記等規定,對定向推送、搭售商品、押金退還、格式條款等作出規范,依法促進跨境電子商務發展以及推動電子商務高質量發展等方面內容踴躍發言,認真討論。
調整電子商務經營者范圍:微商等經營者納入監管
從初審到二審,再到三審,草案中關于電子商務經營者范圍的規定一直為大家所關注。
草案二審稿規定,本法所稱電子商務經營者,是指通過互聯網等信息網絡銷售商品或者提供服務的自然人、法人和非法人組織,包括自建網站經營的電子商務經營者、電子商務平臺經營者、平臺內電子商務經營者。
隨著移動互聯網的快速發展和廣泛應用,當下越來越多的人通過微信等社交媒體工具做生意和創業,這些人被泛稱為“微商”。據介紹,2016 年微商的從業者數量已達千萬級別,銷售額也達到數千億元。然而,沒有法律的約束和規范,一些微商無視商業道德,嚴重損害消費者利益,造成巨大負面影響。據中國消費者協會公布的分析數據,2017年,全國消協組織受理銷售服務類投訴69397件,其中遠程購物投訴尤為突出,占銷售類服務投訴的59.31%。在遠程購物中,以微商為代表的個人網絡商家是主要投訴對象之一。
就此,一些常委會委員和地方、企業、社會公眾建議,應將通過微信、網絡直播等方式銷售商品或者提供服務的經營者涵蓋在內,納入法律監管范圍。同時,大家認為,在電子商務經營者的范圍中應明確排除個人轉讓自用二手物品等非經營活動。比如,個人通過閑魚、轉轉、微信等渠道,把自用閑置物品轉讓出去,則不應在電子商務經營監管范圍內。
綜合各方面意見和建議,全國人大憲法和法律委員會經研究,在草案三審稿中對電子商務經營者范圍作出了修改。即本法所稱電子商務經營者,是指通過互聯網等信息網絡從事銷售商品或者提供服務的經營活動的自然人、法人和非法人組織,包括電子商務平臺經營者、平臺內經營者以及通過自建網站、其他網絡服務銷售商品或者提供服務的電子商務經營者。草案增加“其他網絡服務銷售商品或者提供服務的電子商務經營者”內容,意味著微商等經營者被納入法律監管范圍。
對于微商經營行為和責任界定,李鉞鋒委員建議法律作出詳細規定。他說:“一些個人、賣家通過微信朋友圈、微博等社交媒體發布商品銷售信息,消費者看到信息以后又通過微信紅包或支付寶、銀行轉賬將貨款給了賣家,賣家快遞商品給了消費者,這種交易行為在現實生活當中是大量存在的,是目前網絡交易的重要組成部分。但是,如果有商品質量問題,因售后服務等發生糾紛時,各方的責任沒有明確,那么維權較為困難。因此,建議電子商務法草案增加這方面的相關條款,對這種交易行為進行規范。”

增加規定:“零星小額交易”不需要辦理市場主體登記
“個人開網店要不要全部納入工商登記范圍?”在電子商務立法過程中,大家對電子商務個人經營者辦理工商登記問題爭論較大。
據叢斌介紹,在草案起草、審議和征求意見過程中,大家對電子商務個人經營者的工商登記問題一直存在兩種意見。一種意見認為,應當要求所有個人經營者辦理登記;另一種意見認為,除須取得行政許可的經營活動外,個人經營者免于辦理登記。
他說,在草案二審中,一些常委會委員建議,對不需要進行登記的電子商務經營者的范圍予以研究完善,并對其稅務登記問題作出規定。全國人大憲法和法律委員會、常委會法制工作委員會對此重點研究后認為:從我國的商事登記和稅收征管制度上總體考慮,并為體現線上線下公平競爭原則,在本法中規定電子商務經營者應當依法辦理登記,是必要的。同時,實踐中有許多個人經營者交易的頻次低、金額小,法律已要求平臺對其身份進行核驗,可不要求其必須辦理登記。
據此,草案三審稿增加規定,個人從事“零星小額交易活動”不需要辦理市場主體登記;依照本法規定不需要辦理市場主體登記的電子商務經營者在首次納稅義務發生后,應當依照稅收征收管理法律、行政法規的規定辦理稅務登記,并如實申報納稅。
尹中卿委員在分組審議時說,電子商務經營者應當依法辦理市場主體登記是一般原則。草案二審稿規定的例外情形是“3+1”,即個人銷售自產農副產品,個人銷售家庭手工業產品,個人利用自己的技能從事依法無須取得行政許可的便民勞務活動,以及依照法律、行政法規不需要進行工商登記的。與草案二審稿相比,現在草案三審稿規定的例外情形變成了“4+1”,主要是增加了“零星小額交易活動”。對此,他建議在法律中或者在法律實施辦法中對“零星小額交易活動”進行界定。同時,他還認為“零星小額交易活動”也可以歸并到“依照法律、行政法規不需要進行登記”的情形之中,并“建議再做研究”。
對于“零星小額交易活動”規定,郝明金副委員長建議作出一些修改。他說,零星小額沒有具體的標準,結合電商行業的自身特點,認定起來是非常困難的。“大家知道數額在法律當中是非常重要的一個因素。比如說,在刑法犯罪中,數額較大、數額巨大、數額特別巨大是不一樣的,這都是法律上很嚴謹的術語。現在除了‘小額’之外,還有‘零星’,這個更不好認定,在實踐中容易產生歧義,容易給執法者認定、監管、執法、處罰帶來困難,也容易給監管部門較大的自由裁量權,容易造成濫用權力、不作為或者是產生其他一些糾紛。建議對‘零星小額交易活動’的規定再慎重地予以研究考慮。”
回應社會熱點關切:更好地保護消費者合法權益
當下,網絡購物已成為人們最為普遍的消費方式。一些常委會組成人員和部門、企業、社會公眾提出,目前實踐中,一些電子商務經營者定向推送商品、服務信息存在誤導的情況,在搭售商品、押金退還、格式條款等方面也存在許多不合理做法,侵害消費者合法權益,應對此作出有針對性的規范。為更好地保護消費者合法權益,草案三審稿根據實際情況和各方面意見,作了進一步完善。
一是規范定向推送。草案三審稿規定,電子商務經營者根據消費者的興趣愛好、消費習慣等特征向其推銷商品或者服務,應當同時向該消費者提供不針對其個人特征的選項,尊重和平等保護消費者合法權益。分組審議中,大家從尊重和保護消費者合法權益角度,對關于定向推送的規定進行熱烈討論。一些常委會委員建議作出修改,“ 這一條寫出來以后等于法律上承認現在廣泛存在的電信騷擾,為他們提供了法律依據,這一條不能有。”許為鋼委員說,這條“如果要有,應該反過來寫:電子商務經營者不得主動依據消費者興趣愛好、消費習慣等特征向其推銷商品或服務”。不過,張蘇軍委員認為,電子商務經營者可以向消費者精確推送商品,這實際上是電子商務發展的一個趨勢。在他看來,精確推送商品、投送廣告實際上從總量上減少了廣告數量,提高了廣告推送效率,符合電子商務升級發展的方向,不應該在這方面采取限制措施。“但是應當事先征得消費者的同意,同時還應該提供消費者不愿意接收廣告時,可以隨時關閉推送的選擇。”
二是規范搭售行為。在日常生活中,消費者通過網絡平臺訂購機票、火車票時,稍不注意就“ 默認勾選”搭售的保險產品和接送車服務等,這種搭售陷阱令消費者防不勝防又無可奈何。就此,草案三審稿規定:電子商務經營者搭售商品或者服務,應當以顯著方式提請消費者注意,不得將搭售商品或者服務作為默認同意的選項。審議中,全國人大財經委委員騫芳莉認為,搭售行為不僅要以顯著方式提請注意,還應“征求消費者同意”。她說,理由是我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規定了消費者的自主選擇權,電子商務經營方式與傳統經營方式一樣,應該遵守自愿、平等、公平的原則。反壟斷法也規定了搭售屬于受反壟斷法規制的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行為。但在電子商務領域,由于交易方式的特殊性和虛擬性等特征,經營者的搭售行為往往更加隱秘,應當賦予電子商務經營者更高的注意義務,規定搭售行為以消費者同意為前提。由此,不僅有利于搭售條款與反壟斷法的銜接,也有利于加強對非市場支配地位的電子商務企業規范經營的管理,營造行業發展的良好競爭秩序。
三是規范押金退還。借助移動互聯網東風,共享單車發展迅速。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一些共享單車企業先后退出運營,卻不退還消費者押金,嚴重侵犯了消費者權益。比如,2017 年,共享單車運營商酷騎(北京)科技有限公司因押金、預付資金退還出現嚴重問題,其先后關閉網上、線下網點等退款通道,雖然留了電話,但一直打不通,導致消費者大面積投訴,引發社會廣泛關注。針對類似情形,草案三審稿規定:電子商務經營者按照約定向消費者收取押金的,應當明示押金退還的方式、程序,不得對押金退還設置不合理條件。消費者申請退還押金,符合押金退還條件的,電子商務經營者應當及時退還。
四是規范格式條款。在電子商務經營活動中,電子商務經營者與消費者達成交易時,往往會訂立電子合同。電子合同中的格式條款通常夾帶一些不合理的規定,導致消費者合法權益得不到保障。對此,草案三審稿規定:電子商務經營者不得以格式條款等方式約定消費者支付價款后合同不成立;格式條款等含有該內容的,其內容無效。
應進一步明確相關規定:依法促進跨境電子商務發展
近年來,在國內電子商務高速發展的帶動下,跨境電子商務發展也邁入“快車道”,形成較大的產業集群和交易規模。為順應跨境電子商務和全球貿易發展的需要,全國人大常委會組成人員在分組審議中建議草案依法規范和促進跨境電子商務發展。
郝明金副委員長認為,電子商務法是我們國家發展數字經濟、規范跨境電子商務的一部重要的法律。現在,互聯網經濟迅猛發展,世界各國都非常重視電子商務方面的立法。我國的電子商務立法,一方面,要著眼于電子商務發展的國內實際;另一方面,還要著眼于國外電子商務發展的相關情況,考慮我國電子商務將來的發展趨勢。當前,世界上其他國家和地區都紛紛立法,規定域內法律的域外適用效應。比如,這方面最典型的、有代表意義的是2018年5月25日生效的歐盟通用數據保護條例,簡稱為GDPR。其中,有一個條款屬于最典型的長臂管轄條款:除了有保護歐盟居民個人信息的考慮以外,更大的因素是為了改變歐盟目前在互聯網領域競爭的弱勢狀態,通過強有力的條例適用,對外部企業進入歐盟市場設置數據保護壁壘。為充分保障我國電商企業走出國門后的合法權益,他建議增加規定:“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發生或有境內電子商務主體參與的電子商務活動,適用本法。電子商務活動的行為或者結果有一項發生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的,視為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從事電子商務活動。”
李培林委員對郝明金副委員長的建議作出呼應。他說,現在跨境電子商務規模比較大,其在中國境內的商務活動也應該納入本法的適用范圍,要明確一下。“比如,我在亞馬遜上買一個東西,這個東西一旦進入境內,就由境內的快遞公司完成業務操作。如果出現問題的話,境內的公司當然應該負責。在境外發生的我們規范不到,也不是我們的執法范圍,但是跨境的電子商務在國內發生的行為,應該納入進來。”
全國人大社會建設委員會副主任委員宮蒲光建議增加進一步加強對跨境電子商務管理與服務的相關條款。“現實中,跨境電子商務已經成為電子商務中非常重要的領域,占的比重越來越大。大家都知道,現在很多條件好的家庭都是通過電商海淘從國外購買奶粉,很多家用電器也都是通過電商從國外購買。目前我國跨境電子商務,第一是交易量大,第二是疏于管理的問題越來越突出,而且避稅漏稅問題也越來越突出。”就此,他認為電子商務法調整的范圍不能只局限于境內的電子商務活動,還應該包括跨境電子商務活動。
劉修文委員也表示,為了維護我國跨境電子商務和“走出去”的企業的合法權益,建議按照屬地原則和屬人原則確定法律的適用范圍。
“早出比晚出好”:推動電子商務高質量發展
今年“6·18”年中大促結束后,電子商務經營者隨即發布成交額。6月19日,電子商務巨頭之一的京東通過官方微博公布銷售數據:從6月1 日—18日,京東全球年中購物節累計下單金額創新高,達1592 億元。與此同時,蘇寧云商、小米等電商大戶也紛紛對外展示靚麗的“成績單”。
近年來,我國電子商務迅猛發展,已成為全球規模最大、最具活力的電子商務市場。商務部日前發布的《中國電子商務報告2017》顯示,2017年,我國電子商務延續快速發展態勢,交易額同比增長11.7%,達29.16萬億元;全國網上零售額同比增長32.2%,達7.18萬億元,約占全球的50%;電子商務服務業營收規模同比增長19.3%,達2.92萬億元。
電商時代已經到來,法律不能缺席。分組審議時,多位委員認為草案三審稿已有較大改進,呼吁盡快出臺,使電子商務在法治軌道上實現高質量發展,繼續帶動我國經濟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和消費升級,為經濟社會發展注入新動能。
鮮鐵可委員說,草案三審稿總體基本成熟,應該盡快審議通過和頒布實施。他認為,我國要建成網絡強國,規范電子商務是一種迫切需要,“電子商務確實和每個人的生活離不開,如果立法上有一些小的爭議,我認為很正常。我國現在進行電子商務立法,沒有什么先例可循,這種情況下應針對主要問題先出臺一部法律,以后可以再慢慢完善”。
賀一誠委員在發言中也表示:“如果我們要追求很完美,滴水不漏,不大可能,所以這部法還是先盡快出臺為宜。有法總比沒有法好。因為電子商務發展太快了,現在已經有了無人銷售,以后還會有一大堆想不到的事情發生,建議定期對這個法進行修改。”
肖懷遠委員也認為,我國電子商務發展很快,及時用法律來規范、解決這一領域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十分必要,也十分緊迫。所以,他對這部法總的意見是“有比沒有好、早出比晚出好,希望能夠盡快出臺”。(作者為《中國人大》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