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脫下的高跟鞋

作者／謝可慧

高跟鞋回來了。吃飯間隙，母親聽到樓下響起高跟鞋的聲音，輕輕含了一句。說的是李嬸嗎？雖知是明知故問，但我還是多問了一句。母親點點頭。透過紗門，我看到李嬸從我家門口走過，這個女人依舊蹬著一雙高跟鞋，化著好看的妝，臉透過門的那層紗，分明可見。

李嬸不排斥大家叫她“高跟鞋”，大約是日子久了便習慣了的緣故。還是公房的時候，每個早晨，李嬸“噠噠噠”的高跟鞋聲音就響起來了，震得木制地板的走廊格外響亮。一早的清夢被擾了，大家心里都不痛快，于是，有人背后給她取了個綽號叫“高跟鞋”。后來，到了小樓，這個稱呼一點也沒消退，反而是更多的人用起來，有人說，嘿，這人叫高跟鞋，真形象。但李嬸很悅納這個稱呼，無論誰叫她“高跟鞋”，她都會熱情地打招呼，仿佛是在叫她的名字似的。

我叫她李嬸，是因為從內心喜歡并欽佩這個女人。歲月匆匆，無論何時，她都知道愛惜自己的氣質，一點不似普通女人一般隨時間枯黃。

二十年前，李嬸還是國營企業的一個中層干部，無可厚非，當時的她需要打造自己最佳的職場形象。彼時最流行的一步裙，大波浪頭，她統統都上身。另外，就是她的標志——一雙高跟鞋，當真是特色。她的鞋子上了鞋油后，總是光亮如新，蹬在她的腳底，好似要踩出風來。她過路的時候，踩著好聽的節奏，一路“噠噠噠”。我見過她上腳的高跟鞋不下十雙，幾乎是過兩三天就會換一雙，然后搭上合適的裝束，神采奕奕地去上班。那時，有些小樓里的中年女人對她側目：打扮得那么好看，不就是去上班么，當個領導就那么洋氣？

可是，2000年后，李嬸就不當領導了。她與許多國營企業的職工一樣，隨著企業的倒閉，成了下崗工人。那一年，她四十五歲。本以為下崗后的李嬸，該是怎樣的落寞，至少不會如之前一般，每天化妝，穿好看的衣服，會如許多家庭主婦一樣沾著滿身的油煙味在市場里左看右看。可是李嬸似乎一點都沒變，連出去買菜，也會拎著小手袋，蹬上高跟鞋，噠噠噠，一路風塵仆仆，卻又保持著原本的端莊。母親說，如她這般有精氣神的女人，一定會再去工作的。

確實，沒多久，李嬸又有了工作，聽說是在外貿公司當清潔工。李嬸很高興有了新的工作，她每天早上左手拎一袋工作服，右手拎上便當，蹬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跑出小樓。那時，我和她時常趕同一輛公交，在公交車上，我很自豪有這么一個鄰居，因為她的氣質從來不輸給任何一個人，身材纖弱，妝容美好，帶著淡淡的笑容。從她的打扮看，不會有人知道，她只是一個清潔工。

李嬸成了外貿公司辦公室主任是三年后的事情。李嬸已是一個快五十歲的女人了。此時，她買了一輛電瓶車，每天踩著高跟鞋下樓，然后開著電瓶車風雨無阻地上班下班。她回家常常是七點以后了，但她的高跟鞋還是保持著應有的節奏，輕快而擲地有聲。

李嬸退休后，依舊在外貿公司上班。我見到她的許多次，她的那雙高跟鞋都從未脫下，和她一樣的“噠噠噠”地保持著干勁。我每每看到李嬸，都會想，像李嬸這樣的女人，長年有著自我要求，讓自己保持最佳狀態，自然不會那么容易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