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琿

瑪塔·哈麗
關于瑪塔·哈麗成名之前的人生,知道真相的人寥寥無幾。她癡迷于對自己的經歷進行加工潤色,從而使得自己的“偶像”地位更加穩固。這種虛榮心遺傳自她的父親亞當·澤萊(Adam Zelle)。澤萊在荷蘭弗里斯蘭省呂伐登市開了一家帽子店,他喜歡聽別人叫他的綽號“大亨”。女兒瑪格麗莎·赫特雷達·澤萊出生于1876年,在童年時期就顯得出類拔萃。但還沒等瑪格麗莎成年,亞當·澤萊就拋棄妻子,與另一個女人私奔了。瑪格麗莎15歲時,母親去世,她被送到親戚家寄住。不久瑪格麗莎被一所師范學校錄取,卻傳出與校長有染的丑聞,結果是她被學校開除,而校長則保住了自己的工作。
離開學校后,瑪格麗莎亟需找到維生的辦法。此時的瑪格麗莎已經出落成成熟女性的模樣,她膚色如蜜、頭發濃密、眼睛烏黑而深邃,與荷蘭常見的金發碧眼美人不同,充滿了異域風情,此外她還極具語言天賦。她看到報紙上一名探親士兵的征友廣告,決定抓住這個機會。1895年,時年18歲的瑪格麗莎在阿姆斯特丹的荷蘭國家博物館見到了39歲的魯道夫·麥克勞德。6天之后,兩人宣布訂婚。隨后瑪格麗莎跟隨丈夫移居東南亞爪哇島,也就是麥克勞德服役的地方。
但這段倉促的婚姻沒有一個圓滿的結局。魯道夫·麥克勞德很快發現小他20歲的瑪格麗莎無法扮演賢妻的角色,當然,他自己也沒有改掉花天酒地的壞毛病。當他們的兒子諾曼夭折之后,1902年,瑪格麗莎與魯道夫·麥克勞德回到荷蘭辦理了離婚手續。瑪格麗莎獲得了女兒的撫養權,但是身無分文的她只能將女兒交給前夫撫養,重新尋找自己的營生。這一次,她能倚靠的仍然只有自己的美貌。
瑪格麗莎來到巴黎,20世紀初的巴黎充斥著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青年,她給畫家們當模特,同時也在馬戲團工作。有個朋友建議她去吉美博物館的沙龍跳舞,并為她起了一個藝名“瑪塔·哈麗”,在馬來語中的意思是“黎明,日出”。瑪格麗莎此時還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即將改變。
瑪塔·哈麗迅速在巴黎引起了轟動,她戴著異域頭飾,穿著薄如蟬翼的外衣,在情色與色情的邊緣舞蹈,無數觀眾想一睹她一件件褪去外衣之后幾近裸露的身體。為了規避有傷風化的罪名,在每次表演開始之前,她會先聲明自己跳的是貨真價實的爪哇圣殿舞,絕不是低俗的脫衣舞,觀眾則是借此“了解神秘東方的宗教儀式”。在20世紀初的巴黎,瑪塔·哈麗的表演被視為百分之百的藝術,她的裸露僅限于私密沙龍內部,她絕不在公開的音樂廳或者劇院進行這樣的表演。當時諸如伊莎多拉·鄧肯(Isadora Duncan)這樣的著名舞蹈家也從其他民族的文化中汲取養分,從而對傳統古典舞蹈進行改革。因此,瑪塔·哈麗受到文化界的熱烈追捧。
漸漸地,瑪格麗莎在臺下也開始扮演瑪塔·哈麗這個角色。她告訴一名記者,她出生于爪哇島,父母都是歐洲白人。但是又對另一名記者說自己是印度寺廟舞者的女兒。法國媒體對她的評價是:“瑪塔·哈麗用舞蹈講述著關于欲望、嫉妒、激情和復仇的故事,賦予印度詩歌人格化的表征,其神秘主義、豐裕繾綣、柔情似水,有種催眠般的魔力。”
瑪塔·哈麗不僅成為巴黎藝術界炙手可熱的繆斯,還前往柏林、維也納、蒙特卡洛和米蘭等所有歐洲大城市進行巡演,所到之處無不盛況空前。成名之后,瑪塔·哈麗結識了諸多名流,歐洲幾乎所有有錢有勢的男性都想擁有瑪塔·哈麗的陪伴。在她身邊,貴族、外交家、金融家、軍隊長官、富商來去如流水,他們為她奉上珍貴的皮草、珠寶、金銀、馬匹,她也漸漸習慣了奢華的生活水準。
隨著年齡增長,瑪塔·哈利的舞蹈事業逐漸顯現出頹勢。但是作為交際花,她的市場仍然紅火,許多有權或者有錢的男性都很喜歡有她為伴。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煤炭、服裝和食物緊缺,許多普通的法國家庭勉力在基本生存線上掙扎,而瑪塔·哈麗還是一如既往地享受著優裕的生活。民眾對她的怨憎早已埋下伏筆。
瑪塔·哈麗繼續在歐洲各國之間旅行,不知不覺間,她引起了情報界的注意。還有誰比瑪塔·哈麗更適合當間諜呢?她會說好幾種語言;她在歐洲境內巡回表演;她與多位軍官、政客、貴族、商人保持著密切交往。
1915年秋天她來到荷蘭海格,駐阿姆斯特丹的德國領事卡爾·克羅默(Karl Kroemer)找到瑪塔·哈麗,希望她為德國提供法國的軍事機密,報酬是兩萬法郎。錢她收下了,作為戰爭爆發時被德軍掠奪的私人財物的補償,但是這份工作她沒有接受。當年12月,她走海路從荷蘭返回巴黎途徑英國的一個港口,全船的乘客都遭到了英國情報官員的搜查。瑪塔·哈麗的行李里沒有任何令人起疑的物品,但是該情報官在她的檔案中如此寫道:“她會說英語、法語、意大利語、荷蘭語,興許還會說德語。一個美貌直爽的女人,打扮入時。沒有太多疑點,但是應當被拒絕進入英國境內。”
瑪塔·哈麗從荷蘭返回法國后,法國國防部下屬的反間諜局的局長喬治·拉杜(Geroges Ladoux)讓幾名特工跟蹤她穿梭于餐館、公園、茶室、商店和夜店之間,拆開她的私人信件并且偷聽她的電話。他們詳細記錄下瑪塔·哈麗所去之處、所見之人,但是沒有找到任何證據表明她向德國特工傳遞情報。
1916年,戰況對法國很不利。德軍主力移師西線,與法軍爆發凡爾登戰役和索姆河戰役,戰事漫長而血腥。軍隊里糟糕的衛生條件導致疾病肆虐,新近出現的化學武器使得成百上千名士兵非死即殘,法國軍隊的士氣十分低落,有些士兵甚至拒絕作戰。面對這樣的情形,拉杜認為逮捕一名具有知名度的間諜能夠重振法軍的士氣,扭轉戰爭的局勢。
瑪塔·哈麗對于自己的命運一無所知,她正沉浸于愛情之中。她認識了一名俄裔軍官,名叫弗拉基米爾·德·馬斯洛夫(Vladimirde Massloff),他們相愛不久,馬斯洛夫就在一戰的戰場上遭遇化學武器的攻擊,一只眼睛失明,另一只眼睛也岌岌可危。盡管如此,當馬斯洛夫向她求婚時,她還是欣然應允了。瑪塔·哈麗希望能夠前往馬斯洛夫的駐地探望他,為此她需要獲得一張進入戰地的通行證。她找到一位就職于國防部的舊情人——讓·哈洛爾(Jean Hallaure),但她不知道這位哈洛爾先生正是拉杜局長麾下的首席間諜。
哈洛爾帶瑪塔·哈麗來到位于巴黎圣日耳曼大道上的反間諜局,在那里,喬治·拉杜告訴瑪塔·哈麗,只有為法國搜集敵軍情報才能見到愛人,同時還能獲得一百萬法郎的報酬。瑪塔·哈麗同意了,即使馬斯洛夫的家庭斷絕對他的經濟支持,這筆錢也足以支撐他們的婚后生活。拉杜授意瑪塔·哈麗經西班牙回到海格,在那里等待進一步指示。在僅有的幾次會面中,拉杜從未詢問過瑪塔·哈麗任何具體信息,也沒有指定任何一個具體的目標讓她突破,更沒有提供任何傳遞情報的途徑或者資金。
遵照拉杜的指示,瑪塔·哈麗前往西班牙,然后乘坐荷蘭迪亞號前往荷蘭。途經英國一個港口的時候,瑪塔·哈麗發現自己再次和其他乘客一起被攔截并搜查。由于前一年英國情報官對她做出的評價,官方對她起了疑心。她被英國特工帶到倫敦進行審問。盡管從她的行李里沒有搜出任何可疑的物品,但是當被拘禁時,看到對方核實自己的身份,瑪塔·哈麗慌了陣腳,坦白說自己是拉杜招募的法國間諜。英國隨即聯系拉杜,后者讓英國將她送回西班牙。在英方的檔案文件中記錄了拉杜的回復:“(拉杜)懷疑她是德國的間諜,因此假裝雇傭她,目的是搜集她為德國傳遞情報的真憑實據。”
在馬德里,瑪塔·哈麗決定發掘一些具有重要軍事價值的情報。駐馬德里的德國外交官阿諾德·卡勒(Arnold Kalle)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很快他就吐露了德軍的作戰計劃。瑪塔·哈麗急于把情報告知拉杜,獲得自己的報酬,她給拉杜寫信卻從未得到回復。在歷史學家看來,瑪塔·哈麗幾乎算不上一個真正的間諜。“瑪塔·哈麗可謂是世界上最不稱職的間諜之一……她用平郵給喬治·拉杜寄沒有任何密碼的信件;她在公開場合給他的辦公室打電報;她走到哪里都會被人認出,成為眾人的焦點。這樣一個女人怎么可能成為一個成功的間諜,更別說是雙重間諜了。”
瑪塔·哈麗還獲得了法軍上校約瑟夫·德維涅(Joseph Denvignes)的青睞,德維涅嫉妒心很強,無法忍受她與其他男性宴飲。為了平息他的怒火,瑪塔·哈麗竟然將自己正在從事的間諜工作和盤托出,還把收集到的情報與德維涅分享。德維涅讓瑪塔·哈麗從卡勒處獲得更多有關德軍作戰計劃的情報,他回巴黎時可以轉交給拉杜。1916年12月,就在瑪塔·哈麗在馬德里的社交場上縱橫捭闔時,拉杜命人截獲、破譯所有往來于柏林和馬德里之間的無線電電報。后來他聲稱這些訊息明確顯示瑪塔·哈麗是一個德國間諜。
瑪塔·哈麗從西班牙回到法國,盼望著自己傳遞的情報能夠換取那一百萬法郎的酬勞。但是令她意想不到的是,拉杜拒絕與她見面,并且否認與德維涅有任何聯系,甚至否認聽過說德維涅這個人。到1917年1月底,瑪塔·哈麗的情緒已經到達崩潰邊緣。拉杜不僅不見她,也不支付她的酬勞。她已經很久沒有馬斯洛夫的消息了,她懷疑他在戰場上又受了重傷。現在她過得捉襟見肘,只能住在巴黎的便宜旅館里。2月13日清晨,瑪塔·哈麗被逮捕,逮捕令聲稱有證據表明她是德國間諜。她的房間遭到搜查,她的財物被全部扣押。

瑪塔·哈麗

審訊瑪塔·哈麗的官員名叫皮埃爾·布夏爾東(Pierre Bouchardon),這位檢查官以鐵腕著稱,對嫌疑犯毫不留情,對“不道德的”女性尤其有偏見。布夏爾東把瑪塔·哈麗安置在巴黎最可怖的監獄里,讓她睡在跳蚤老鼠橫行的牢房里,甚至連一塊肥皂都沒有。她被剝奪了個人物品、干凈的衣物、內衣和藥品。她的律師是她的一個舊情人,名叫埃德瓦多·克呂內(Edouard Clunet),這位律師對于軍事審判可謂毫無經驗。三個月后,瑪塔·哈麗逐漸認清了自己的真實處境,她陷入極度焦慮之中,寫了許多祈求寬恕的信。她請求律師讓她與馬斯洛夫見面,但是馬斯洛夫寫給她的信都被監獄扣留了下來,并未到達她的手里。
1917年7月24日,對瑪塔·哈麗的審判開始。拉杜的電報和無線電情報被認為是給她定罪的唯一證據,陪審團的7名陪審員都是軍人。其中一名陪審員在回憶錄中提及當時流傳甚廣的一則傳言,說瑪塔·哈麗出賣的情報造成了5萬名士兵的死亡。庭審時沒有任何證據能夠佐證這些傳言,所有指控都是含糊其辭的,沒人知道她到底給敵軍傳遞了哪些情報。而說到瑪塔·哈麗那“有傷風化的”私生活,則是證據確鑿。盡管她房間里沒有一樣物品與間諜有關,但是關于她私生活的證詞給陪審員留下了極其惡劣的印象。拉杜提供了關于截獲的無線電情報的證詞。克呂內的辯護軟弱無力,他找了幾個有一定社會地位的男性來作證,他們聲稱瑪塔·哈麗是一位魅力十足的女士,從未打探過軍事情報。法國外交部長的秘書亨利·德·瑪格黑從1905年以來一直和瑪塔·哈麗保持著情人關系,他激烈地為她辯護:“什么都不會改變我對這位女士的看法。”盡管檢察官沒有呈交任何有說服力的證據,但是戰時法國急需一個替罪羊來重振整個國家的士氣,瑪塔·哈麗被判有罪,處以死刑。1917年10月15日清晨,她在巴黎郊外被秘密處決。
距離瑪塔·哈麗去世已有一百余年,這一百多年中,作家在傳記和小說中書寫她,演員在戲劇和屏幕上演繹她。實際上,在被處決的那一刻,這名荷蘭舞蹈家、交際花就已經重生,變成了一個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