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的出租車與司機們

陳杰

紐約的出租車

“萊昂在游遍美國之后，很可能實現了他那個荒唐的想法，當個出租車司機。”這是英國作家毛姆為《刀鋒》的主人公萊昂設想的人生歸宿。《刀鋒》的故事背景是處于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美國，一戰退伍的飛行員萊昂在追尋人生的終極價值后選擇了當一名出租車司機。在當時人們的眼中，出租車司機顯然不是一個有追求的白人青年應該從事的職業。在紐約的城市史中，黃色出租車曾一度成為美國流行文化的一部分，同帝國大廈、自由女神像、時代廣場等一起成為了紐約的象征。塑造這一切的出租車司機們，在紐約的繁華中卻一直是孤獨的存在。

替代馬車夫的人們

紐約出租車的誕生源自一場糾紛。1907年初，30歲的商人艾倫和女友搭乘雙輪馬車回家，不到一英里的路程，竟被索要了5美元。感覺自己被敲詐的艾倫，在憤怒之余決定用更先進可靠的汽車代替傳統的美國馬車。

1907年10月1日，50輛紅色汽油動力出租車配備著計程器，由統一著裝的司機駕駛，從紐約第五大道吹吹打打地出發了。由于紐約人對出租馬車車夫的粗魯行為和價格欺詐積怨已久，這種新式的出行方式很快被紐約人所接受。到了第二年，艾倫已經擁有了700輛出租車，現代計程車走上了紐約公共交通的舞臺，而馬拉出租車被掃進了歷史的垃圾箱。

出租汽車之所以能快速取代馬拉出租車，還是因為馬拉出租車弊端太多。隨著大量移民不斷涌入紐約，大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多，不可控的馬車帶來的危險性日漸增加，馬糞的臭味也令人難以忍受。據說當時馬拉出租車一天產生的馬糞可以超過100萬磅，成堆的馬糞放在路邊被當作肥料，即使有清道夫處理，也難以掩蓋這些難聞的氣味。此外，市區內飼養動物逐漸不能被城市生活環境所接受，飼養場惡劣的空氣威脅著城市商務活動和居民安全。馬匹很低的疾病預防能力使得它們的工作時間只有4年左右。而由此產生的高昂成本，使得只有富人才能夠承擔得起它們的費用。

不斷嘗試的艱難變革

對馬車的改革從沒有停止，卻不斷失敗。蒸汽動力車曾短暫出現，但由于速度緩慢、擁擠和不可靠，很快被淘汰。1897年，紐約街頭出現了12輛電動出租車，一年后電動出租車的規模擴大到了62輛。電動出租車雖然有噪音小、無異味的優點，但時速不能超過15英里，每運行25英里就要充電，每次充電需要8個小時。1907年，電力車公司遭遇了一次車庫失火，三百余輛車被焚毀，公司破產，電力車也退出了舞臺。

汽油動力出租車最初的改進并不明顯，冬天司機不得不在腿上裹一條毛毯取暖，還要經常戴上護目鏡來避免灰塵進入眼中。炎熱的夏天，車中熱得好像大烤活人。汽車本身的不穩定是更大的問題，乘客經常遇到汽車拋錨、不得不自己下來推車的尷尬。

隨著汽車性能的不斷改進，出租車成為了紐約公共生活的一部分。紐約是一座移民城市，這種特征在出租車司機上得到了集中的體現，移民更替模式使得紐約出租車司機從一開始就帶有國際性，開出租車甚至成為檢驗移民是否變成美國人的方式之一。

街頭混亂的關鍵因素

紐約出租車的移民更替模式促進了出租車行業的飛速發展，也造成了街頭的混亂。美國禁酒時代開始于1919年，但是禁酒法令在飲酒文化根深蒂固的紐約難以取得成功，反而推動紐約進入了爵士樂時代。夜總會生活、放縱的性行為和社會解放運動，幾近瘋狂而糜爛，從中牟利的出租車司機樂此不疲，這使得紐約聲名狼藉。出租車在紐約瘋狂而無規制的生長使其成為紐約街頭混亂的一個關鍵因素。

1920年代，紐約街頭非常混亂。有超過1.7萬名司機為爭奪乘客而激烈競爭，他們使用不同顏色標記顯示優惠價格，在酒店、餐廳及其他人多的地方為爭奪停靠點而大打出手，同時也導致交通事故不斷上升。除了街頭惡意競爭，還有出租車司機參與入室行竊、攔路搶劫等行為。當時報道說，一些出租車司機搭載那些易受騙的乘客去酒吧，在喝了一兩杯酒后，顧客就被武力威脅，被迫支付超出消費金額很多的賬單。

造成紐約出租車司機名聲不佳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同女乘客關系不融洽。1926年圣誕節期間，4個出租車司機由于襲擊女乘客被逮捕，其中一人被判監禁30天。另有一個出租車司機喝醉了酒，在一次事故中殺死了一名女乘客。在媒體的渲染下，出租車司機成了犯罪的代名詞。而同時，他們也會成為犯罪者的目標。在當時，詐騙犯會定期搶劫出租車司機，慣用的手法是讓出租車司機沿著一條暗路驅車前往某個地方，其他暴徒在此等待，將這個“傻瓜”搶劫一空。

在禁酒的大環境下，伴隨著出租車數量的增多，紐約出現了出租車舞會、一角錢舞會。出租車司機定期服務于出租車舞會，運送客人和年輕的女孩來這里，其中一些也從事賣淫活動。

出租車司機在紐約的爵士樂時代扮演著重要的角色，盡管這種角色的扮演充滿了混亂，它其實是紐約無政府狀態的一個縮影。爵士樂時代隨著華爾街股市崩盤和大蕭條的到來而終止，開出租成了經濟災難的一個避難所，大量失業后的中產階級從事出租車司機工作，越來越多的司機面對著越來越少的乘客，紐約的街道更加混亂。

意外的戰時繁榮

大蕭條時期的紐約，相比爵士樂時代安靜了許多。紐約人的夜生活減少，午夜的時代廣場一片黑暗，出租車司機往往開著空車疾馳而去。隨著經濟危機的加深，盡管每天的乘客在急劇減少，出租車司機的數量還在飛速上升。到1932年，紐約市有超過7.5萬名出租車司機競爭1.6萬輛出租車的工作，而其他行業的高失業率促使更多的人進入出租車行業。

由于經濟危機出租車司機陷入低收入的境況，但是出租車文化卻在大蕭條的背景下呈現出被紐約人所接受的景象。出租車行業和司機們吸引了左翼作家的目光，他們將出租車司機描述為無產階級的英雄，好萊塢電影將出租車司機視作個人主義傾向的、有吸引力的男性工人階級。

大蕭條之后，隨著二戰的爆發，出租車行業迎來了戰時的繁榮。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國防交通辦公室對汽油和汽車配件的定量供應抑制了汽車的過度生產，許多出租車司機在部隊服役或在軍火工廠工作以求得更好的薪金待遇，這使得街頭出租車和司機同時減少。戰爭短缺造就了一個“出租車司機的黃金時代”，對汽油和私人汽車使用的定量限制及戰時繁榮帶來的戰時乘車費用的上漲，使得開出租車較之前更加輕松，更加有利可圖。

戰后的紐約出租車行業持續了一段時期的繁榮，正是在這一時期，通過媒體的渲染和好萊塢電影的演繹，紐約經典的出租車司機形象開始形成。

盡管出租車司機在美國大眾文化中有了一席之地，但是他們在1950年代仍能感受到貧窮的冷酷。居高不下的油價和市政府制定的每載客一次繳納10美分稅金的規定，使得出租車司機的經濟條件更加惡化了。除了經濟壓力外，司機們還需要對付那些誹謗出租車司機綁架及對乘客進行人身攻擊的流言蜚語。人們熟悉的出租車司機傳奇形象已經成為過去，孤立無助是他們的主要特征。隨著自有車司機逐漸被承租司機所替代，孤立無助的特征逐漸被世人所遺忘。

美國夢的第一步

在20世紀的最后20年里，紐約市的出租車行業經歷了很多重大的變革。最重要的變化是土生美國人司機數量的下降，他們逐漸被俄國、非洲和亞洲，主要是來自印度和巴基斯坦的新移民所替代。開出租成了移民實現美國夢的最初一步。

1980年代中期，移民主導了出租車行業。出租車司機學院中有1/3是白人，大約同樣數量的是非洲裔美國人，17%是拉美裔人，13%是亞裔，近3/4出生于美國之外。本科畢業的司機占總數的14%，9%有相當于本科的教育程度，余下的人中少于一半是高中畢業。盡管出租車司機學院盡了最大努力，許多新來的司機幾乎不能講英語。到了1980年代晚期，出租車司機們來自超過80個不同的國家。49歲的馬克斯以前在莫斯科是個律師，美國和俄國法律系統的不同和語言困難迫使他開上了出租車。對于像他這樣年紀較大的人，習慣于謀生但年紀太大而不能再從底層開始，開出租車比較容易入門，還能提供一種沒有老板約束的工作環境。

紐約的出租車司機

到1990年代中期，從印度和巴基斯坦來的移民工人日益成為出租車司機的主流。他們遵循著一種鏈式移民的模式，先行者在對新國家和工作有了經驗之后，介紹親戚和朋友跟著他們過來。印度人、巴基斯坦人和孟加拉人在紐約市申請出租車執照的數量占比從1984年的10%劇增至1991年的43%。

在21世紀初期，越來越多的非美國人成為出租車司機。紐約市出租車委員會2004年統計顯示，超過90%的有執照司機是外國人。來自巴基斯坦、孟加拉國及印度的在其中占38%以上，來自獨聯體國家的占10%以上。穆斯林國家移民占2002年到2004年新雇傭的有執照司機的50%以上，非洲裔總計超過8.5%。

紐約作為大熔爐的形象在出租車行業表現得淋漓盡致，新人、新的美國人、新的紐約人將帶著他們各自的文化和經歷匯入進來，出租車司機的語言不再局限于包括英語、法語或德語的歐洲語系，南亞的依第語、烏爾都語也混雜其中。某一天可能更多的紐約人能聽懂這些語言，在出租車內乘客與司機之間談話可能更少了，但是司機總能找到某種方式講述他們的故事，隨著時代的發展，他們不再是城市叢林中的獨行者。

優步的挑戰

2008年一個飄雪的夜晚，31歲的美國商人卡拉尼克和朋友坎普在寒冷的巴黎街頭遲遲沒能打到車，他決定向有著百年歷史的出租車行業發起挑戰。2010年夏天，優步的黑色汽車出現在舊金山的街頭。很快，乘著移動互聯網的熱潮，優步在美國甚至全世界蔓延開來。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100年前紐約30歲的商人艾倫由于對馬車夫的敲詐感到憤慨，創建了汽油動力的出租車公司，將古老的馬車趕進了歷史的記憶中。百年后，一個31歲的美國商人創建了移動打車商業模式，傳統的出租車開始扮演當年馬車的角色，也許有一天它們也會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