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論水——善利萬物而不爭

張月蓉

淮河北岸支流渦水邊，誕生了我國古代著名的思想家、哲學家——老子。水，賦予了老子凝斂、含藏、內收的智慧，哺育了老子的哲學。老子以水喻道，更盛贊水“幾于道”，千古流淌的水成為構建他思想大廈不可或缺的柱石。

老子其人

據司馬遷《史記·老子韓非列傳》記載，老子姓李，名耳，字聃，為周守藏室之史，是春秋末期道家學派的開創者。老子是陳國人，后陳被楚滅，故稱楚人。“楚苦縣厲鄉”（苦縣，古縣名，史學界普遍認為在今河南省鹿邑縣）。關于老子出生地有多種說法，包括河南鹿邑說、安徽渦陽說。今安徽亳州市老子殿街東首，有始建于唐、重建于明萬歷年間的道德中宮，為歷代祭祀老子的宮觀，又名“老祖殿”或“老子行宮”。宮前有問禮巷，傳說是當年孔子向老子問禮之地。周敬王四年（公元前516年），周王室發生內亂。老子蒙受失職之責，于是離宮歸隱，騎一青牛，欲出函谷關。出關時受到關令尹的挽留，老子便以王朝興衰成敗、百姓安危禍福為鑒，溯其源，著上、下兩篇，共五千言。這五千言便是《老子》，又稱《道德經》，它以雋永的語言闡發了深邃的思想，深刻地影響了2000余年中國傳統文化。

老子的“道”——上善若水

對“道”的思考探究是老子成為中國文化思想史鼻祖的關鍵。他對“道”的認知直指對生命根源的追問、對人生價值的反思和對自然規律的探究。

老子這樣形容他的“道”：“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分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保ā独献印ざ徽隆罚昂鲑馊艉＃馊魺o所止?！保ā独献印ざ隆罚暗罌_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保ā独献印に恼隆罚┳鳛槿f物之宗的“道”，其“形狀”與深不可測的江河湖海有著某種驚人的相似，江河湖海的廣大、淵深、浩渺正適合象征“道”的縹緲和神秘。

“道”體固然是“無形而不可見，恍惚而不可隨”，但老子以水喻之，加深了我們的理解。老子說：“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居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保ā独献印ぐ苏隆罚┥仙频娜撕孟袼粯?。水善于滋潤萬物而不和萬物相爭，停留在大家所厭惡的地方，所以更接近于道。地球上一切生命都依賴水而生存，無論什么生物，都必得雨露之恩澤才能萌生、發育、生長。而水滋潤萬物，善利萬物，并不是有意地有利于萬物、有情于萬物、有恩于萬物，而是自然而然地給予。它從不自夸，總是默默無聞、寂然無語地付出，而不需要萬物的感恩戴德。

水的品性正符合老子之道的特征：“大道泛兮，其可左右。萬物恃之以生而不辭，功成而不居。”（《老子·三十四章》）大道廣泛流行，無所不到。萬物依賴它生長而不推辭，有所成就而不自以為有功。道生長萬物，養育萬物，使萬物各得所需，各適其性，而絲毫不加以主宰。老子借“道”來闡揚順其自然而“不為主”的精神。

水柔順、處下、利萬物而不爭的特性為老子所吸取，也被視作人應該追尋的完善人格——“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居處善于選擇地方，心胸善于保持冷靜，待人善于真誠相愛，說話善于遵守信用，為政善于精簡處理，處事善于發揮所長，行動善于掌握時機。只因為有不爭的美德，所以沒有怨咎。現實社會中，到處彌漫著為私利爭嚷不休的現實，老子深有所感，所以他以水的“利萬物而不爭”的品格來教育人們要效仿水的“不爭”精神，做到“為而不爭”。這種“不爭”，并不是一種自我放棄，也不是逃避現實。他的“不爭”觀念，乃是為了消除人類爭端。他仍要求人去“為”，但所“為”要像水一樣能“利萬物”，對所得來的成果，也并不據為己有，更不居功自夸?！疤幭隆笔恰安粻帯钡囊环N重要表現形式。老子說：“道之在天下，猶川谷之于江海。”又說：“江海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百谷王。”道存在于天下，猶如江海為河川所流注一樣。江海所以能成為許多河流所匯往的地方，因為它善于處在低下的地位，所以能為許多河流所匯往。在老子看來，水處下的意義在于謙卑。在心態上保持謙虛謹慎，在言辭上保持藏鋒露拙，在行為上保持內斂克制，從而在日常生活中豁達大度，在利益考驗面前淡泊名利。

柔弱勝剛強

老子貴柔。他認為：“天下柔弱莫過于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以其無以易之。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保ā独献印て呤苏隆罚┦篱g沒有比水更柔弱的，沖擊堅強的東西沒有能勝過水的，因為沒有什么能代替它。弱勝過強，柔勝過剛，天下人沒有不知道，但卻沒有人能實行。正所謂“天下至柔馳至堅，江流浩蕩萬山穿”。水隨圓而圓，隨方而方，卻能夠懷山襄陵，穿石銷金。老子借用水的意象來比喻“道”的德行。水滴石穿，任何堅固的東西都抵擋不住，所以這里水的“柔弱”不是軟弱無力的意思，而是具有堅韌不拔的性格。這也啟迪我們在現實生活中，無論做什么事情，堅持就是勝利，只有鍥而不舍，才能走向成功。

水在表面柔弱的同時，蘊藏著巨大的力量，老子從中體會到一種辯證的意義?！疤煜轮寥?，馳騁天下之至堅。無有入無間。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不言之教，無為之益，天下希及之?！保ā独献印に氖隆罚┨煜伦钊彳浀臇|西，能駕馭天下最堅硬的東西。無形的力量能穿透沒有間隙的東西，我因此知道無為的益處。不言的教導，無為的好處，天下很少能夠有人做得到。柔弱和剛強看似互相對立，在一定的條件下卻可以互相轉化。世間萬物往往也是如此。因此，要著力把握“道”的這一原則，力求在不利的條件下爭取有利的結果，即以柔克剛；在有利的條件下要避免向不利的方向轉化，即“知雄守雌”，也就是雖有雄健之勢，卻能甘居于雌弱之地。

善為道者

水有清靜的品格。老子以水喻道，也以水喻得道之人?！肮胖茷榈勒撸⒚钚ǎ畈豢勺R。夫唯不可識，故強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猶兮若畏四鄰；儼兮其若客；渙兮其若凌釋；敦兮其若樸；曠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濁；孰能濁以靜之徐清？孰能安以動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保ā独献印の迨隆罚┕艜r善于行道之士，精妙通達，深刻而難以認識。正因為難以認識，所以勉強來形容它：小心審慎啊，像冬天涉足江河；警覺戒惕啊，像提防四周的圍攻；拘謹嚴肅啊，像做賓客；融和可親啊，像冰柱消融；淳厚樸質啊，像未經雕琢的素材；空豁開廣啊，像深山的幽谷；渾樸純厚啊，像濁水一樣；誰能在動蕩中安靜下來慢慢澄清？誰能在安定中變動起來慢慢趨進？保持這些道理的人，不肯自滿。正因他不自滿，所以能去故更新。靜止的水，外無水波，內里透明，人心亦應如此，如果內心保持平靜，便不會被外物所動搖。虛靜的生活蘊含著心靈，凝藏著心態。唯有這種心靈才能培養出高遠的心態和質樸的氣質，也唯有這種心靈，才能導引出創造的靈感和蘊藏的潛能。在老子的眼中，所謂得道之人就是內心豐富而強大，表面上清靜無為、渾厚淳樸，卻往往能在特定的條件下靜極而動。老子強調靜對于人格修養的積極意義，要求人們靜以修身，做到為人穩重，反對舉止輕浮；做到處事冷靜，反對草率莽撞；做到知足常樂，反對貪得無厭。

中國傳統文化是“智者樂水”，老子無疑是人類思想史上的智者，他喜歡水、運用水、贊美水，在老子那里水就是智慧的化身。老子用水滌蕩我們的心靈，在精神領域引導我們明心見性、超越自我、追求永恒。如果我們能夠學習老子水的智慧，順應事物發展的本性去行事—— 不盲目，不自私，不占有，那么我們的內心世界就如行云流水、灑脫自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