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武

林沖火并王倫,看似一條血性漢子,但這不過是吳用一番火上澆油游說之后,林沖一怒之下的發作,算不得數。真實的他膽小、懦弱、怕官,活得憋里憋屈,而且只顧自己,以致家破人亡,沒了朋友。
林沖是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雖然這只是個不人流的下層軍官,但畢竟在編制內,吃穿不愁,且有嬌妻為伴,日子過得有滋有味。但美中不足的是,家中少個孩子,于是,夫妻結伴前往廟中進香。不承想,妻子被高俅養子高衙內調戲。林沖聞訊趕到,正打算揮舞拳頭教訓對方時,“認得是本管高衙內,先自軟了”,顧忌太尉高俅的面子,只好自己“郁郁不樂”。為何拳頭軟了,血性沒了?正如林沖所說,“不怕官只怕管”“林沖不合吃著他的請受”,即在人家手下做事掙糧餉,得罪了高衙內的后臺高俅,絕不會有好果子吃,保護自己是硬道理。高俅心腹一語點穴:“他(林沖)見在帳下聽使喚,大請大受,怎敢惡了太尉?”
但他的退讓并沒有使高衙內收手。相反,高衙內步步緊逼,設計挖下陷阱,讓林沖誤入白虎節堂,被刺配充軍,以致要他的性命。此情何堪?可林沖不僅沒有絲毫覺悟,反而自認“身犯重罪”,給情深意切的妻子寫下一紙休書,說:“今小人遭這場橫事,配去滄州,生死存亡未保。娘子在家,小人心去不穩,誠恐高衙內威逼這頭親亨……今日就高鄰在此,明白立紙休書,任從改嫁,并無爭執。”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看似一片用心,全是為妻子考慮,其實是撒手不管,撇清自己,表明他與妻子再無干系。岳父為挽回局面,對他做出種種許諾:“放你回來時,依舊夫妻完聚。”但林沖鐵了心:“若不依小人之時,林沖便掙扎得回來,誓不與娘子相聚!”多么決絕!林沖這樣做無疑是拱手相讓,哪里有一點兒大丈夫氣概!正是他的休妻之舉如瞌睡給枕頭,為高衙內提供了方便,使之有機可乘。林沖前腳一走,高衙內隨后即至,緊緊相逼,林沖的妻子無奈之下,只有“自縊而死,妻父亦為憂疑染病而亡”。
岳父和妻子之死固然高衙內是兇手,但林沖無疑在中間充當了幫手。
林沖處置家事時只顧自己,與朋友相處也是只顧自己。林沖與魯智深相識后惺惺相惜,結拜為兄弟。魯智深仗義,為朋友可以兩肋插刀。聞知林沖妻子被人調戲,立馬拿著鐵禪杖奔來,欲幫著廝打;林沖被發配滄州,魯智深一路暗中緊跟,當林沖在野豬林命懸一線之際,魯智深如同天降,救林沖一命。這是何等的情深義重。
但林沖的回報竟然是出賣!被高俅收買的兩個惡棍公差沒能在野豬林結束林沖性命,為了回去有個交代,暗里猜測魯智深是“大相國寺菜園廨宇里新來了個僧人”,但心里沒底,所以拐彎抹角,想坐實魯智深的來歷,問道:“不敢拜問師父在那個寺里住持?”魯智深明白個中的花肚腸,笑說:“問俺住處做甚么?莫不去教高俅做甚么奈何灑家?”
這時,林沖出場了,說了一句:“相國寺一株柳樹,連根也拔將出來。”昧心的恩將仇報、出賣朋友,林沖硬是做出來了。結果,高俅果然來報復了,差人捉拿魯智深,致使其“逃走江湖上,東又不著,西又不著”。
林沖為什么這樣做?因為他只顧自己。為什么他是這種品性?這由他的朋友陸謙可看出一二。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陸謙與林沖是“自幼相交”,即發小,人們也皆知二人是至交。但正是陸謙聽從高俅的吩咐,“只要衙內歡喜,卻顧不得朋友交情”,與他人沆瀣一氣,幾次三番陷害林沖,直至要其性命。而陸謙之所以死心塌地站在高俅一邊,只因高俅對他許諾:“救得我孩兒好了時,我自抬舉你……”
“抬舉”入耳人心,為了自己的前程,陸謙當然不再認林沖這個朋友,陸謙作為高俅的跟班,當然決意要對林沖痛下殺手。陸謙陷害林沖,林沖出賣魯智深,這二者一脈相承,念的都是只顧自己這本經。
不過同樣是被出賣,林沖和魯智深的反應也不同。林沖得知真相后怒斥陸謙:“我與你自幼相交,今日倒來害我”,又說:“我自來又和你無甚么冤仇,你如何這等害我!”魯智深則要大度得多,他不曾斥責林沖出賣自己,只是“三山聚義打青州,眾虎同心歸水泊”后,二人在梁山泊再次相見時,魯智深已不再稱呼林沖“兄弟”,而是客氣地改稱“教頭”。稱呼的這一改變意味深長,一對曾“十分要好”的朋友就此分手。魯智深是問心無愧的,林沖卻很難做到心中慚愧,因為只顧自己是他人品的致命弱點,也正因此,他最終落得個沒家人、沒朋友的下場。
編輯/羽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