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揚

1894年10月的一天,湖南株洲某村,一個女嬰的誕生讓一戶在當地頗有名氣的官宦人家喜氣盈門。虛弱的母親臉上掛著微笑,但這微笑中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她望著女兒稚嫩的臉,心里多么希望自己的孩子是個男孩啊!
這家的男主人——畢業于日本早稻田大學,歷任云南、山東、安徽財政廳廳長的袁雪安見女兒生得眉清目秀,便給她起名袁昌英,又見她眉宇間有股英武之氣,希望她長大后像花木蘭一樣以家國為懷、有所作為,便將她的字叫作“蘭子…蘭紫”。
轉眼到了該纏足的年齡,盡管小昌英哭鬧著躲避這舊時女子都會遇到的厄運,但深受舊思想影響的母親還是咬緊嘴唇,將長長的裹腳布纏在她的腳上。后來,思想開明的外祖父叫家人解開了令袁昌英痛苦萬分的裹腳布,而母親一番猶豫后,又將裹腳布給她重新纏上,外祖父又為她爭取。一場拉鋸戰之后,她的腳終于被解放出來,但此時的腳已經變成了畸形。
袁昌英之后,母親又生了三個女兒,都不幸夭折。在當時重男輕女思想的影響下,來自親戚與鄉鄰的閑言碎語讓裹在舊思想中的母親郁郁寡歡,最后抑郁而亡。母親的死讓漸漸懂事的袁昌英看到了舊思想的殘忍,她暗暗發誓:決不能因為自己有雙畸形的小腳,就放棄成長為一個思想開放、性格獨立的新女性。她決定靠自己的努力向舊思想宣戰。
幸運的是,思想開明的父親為她鋪設了一條與外面世界接軌的道路,將她送進了家鄉的私塾里讀書。她從底蘊深厚的國學開始學起,打開了通往外面世界的大門。從此,那雙畸形的小腳像汪洋中的小船,載著她先后來到江西萍鄉女校、湖南長沙女校讀書。在成長為新時代女性的道路上,袁昌英始終不遺余力地前行著。
女兒的成長,令父親十分欣慰。20歲那年,父親將她接到上海,送入教會學校中西女塾學英文。兩年后,又送她赴英國留學。為了迅速掌握英語口語,袁昌英在課余時間也閉門苦讀,甚至不惜壓縮自己的吃飯時間,只吃黑面包果腹。一年后,她這個有著畸形小腳、不起眼的女子就從中學一躍進入蘇格蘭最好的大學——愛丁堡大學,攻讀英國文學。
其間,她結識了一群湖南籍熱血青年,也結識了徐志摩這樣的文學青年。有一次,徐志摩邀請袁昌英到家里做客,徐志摩的妻子張幼儀這樣描述那次會面:“那天我一整天都在打掃、買菜,準備晚餐。我時刻準備著接待他的情人,她正在英國一所大學里讀書,我料想她一定會講流利的英文。我很清楚地記得她的裝束,一對玲瓏般的大眼睛,頭發剪得短短的,穿著一套毛料海軍裙裝,是位小腳新青年。”顯然,張幼儀誤會了徐志摩與袁昌英的關系,袁昌英走后,張幼儀對徐志摩說的那句“她看起來很好,可是小腳和西服不搭調”也流露出或多或少的醋意,但在張幼儀的心目中,袁昌英雖然是小腳,卻也是不折不扣的新青年。
也就是在這一年,命運的小船又載著袁昌英駛向愛情的港灣,她認識了父親的得意門生、被公認為中國商業會計奠基人的經濟學家楊端六,二人后來結為伉儷。婚后,她在北京女子高等師范學院教授莎士比亞,成為中國第一位研究莎士比亞戲劇的女學者。
為求精進,婚后五年,袁昌英再次出國,在法國巴黎大學攻讀法國文學和近代戲劇,兩年后學成回國,在上海某公學當教授。這位思想型、事業型的新女性在教學之余,用她那雙畸形小腳同時走上了翻譯、創作的艱辛之路。
武漢大學創辦后,袁昌英憑著滿腹才學及對事業的熱愛,成為第一批被聘請的教授,一個人教授七門功課。雖然辛苦,但她沒有絲毫懈怠,傳道、授業、解惑,她樂此不疲地工作著。而且,她講課從不照本宣科,而是精選幾位作家的代表作,做深入細致的剖析,然后再指定閱讀同一作家的其他作品,以培養學生獨立思考的能力。她還喜歡將自己閱讀的所思所感形成文字,與學生交流,深受學生歡迎。
袁昌英一邊授課,一邊忙于家務,一邊堅持寫作。無數個夜晚中,夜闌人靜,一燈如豆,她用一支筆在紙上耕耘著她的田地,兢兢業業地做一名“麥田守望者”。她陸陸續續寫了不少散文、雜文、評論,結集為《山居散墨》。
1930年,她創作出版了《孔雀東南飛》三幕劇,其創作中所表現出來的新意打破了戲劇文壇長久以來的沉悶,以至于有人評價她:“袁昌英的戲劇雖然就只有這一集(指《孔雀東南飛及其它》),但已使她在文壇上占據了一個相當重要的地位。”至此,這個小腳女子終于蛻變為孔雀公主,完成了質的飛躍。
而且這只“孔雀”只管展翅高飛,從不問前路是否曲折坎坷。
抗戰時期,武大由武漢遷至四川樂山,加上通貨膨脹導致經濟緊張,她在入不敷出的情況下,不得不辭去傭人,自己操持煩瑣的家務。但即使這樣,她始終堅持在本校上課,同時擠出有限的時間進行創作,其散文小品《忙》正是身兼教授、作家、主婦、母親數職的袁昌英的貼切素描。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作為學者、作家,她用作品中體現的愛國情懷來喚醒國人的愛國熱情,比如《樸朗呤教授》《游新都后的感想》等代表作。她還用英文寫過一本《中國的愛國文學》,把屈原、杜甫、辛棄疾等愛國志士介紹給外國讀者。這些愛國故事也是她教育子女、培養子女愛國情懷必不可少的教材。
不僅如此,袁昌英還身體力行地踐行著她的愛國思想。抗戰初期,她主動把自己的一大筆積蓄捐給國家。“九·一八”事變后,身兼女生指導的她帶領女同學和部分教職員家屬,為東北義勇軍縫制了千余套棉衣。
在戰時生活物資匱乏、敵機隨時轟炸的惡劣環境下,她用常人無法想象的意志力堅持完成了洋洋灑灑20萬字的《法國文學》。她在序言中情難自禁地寫道:“我這半年中,聚精會神地寫了這部《法國文學》,苦真是苦極了……可是我的大安慰是,我是中華民族的女兒!”樸素而真摯的愛國熱情洋溢在字里行間,令讀者無不動容。
在1944屆畢業生告別會上,她這樣勉勵學生:“今后走上社會要清清白白地做人,實實在在地做事,每個人要牢記武大的校訓,為國家為民族保存氣節。”
無論是在文學史、學術史,還是在教育學領域,袁昌英這只孔雀都憑借著自己的才華和努力一飛沖天。沈從文曾稱袁昌英是“湖南留法女作家最露面的一位”,也是“目前治西洋文學女教授中最有成就的一位”。非但如此,她也如父親當年期待的那樣,愛國情懷終其一生。
是啊!不忘初心,一個畸形的小腳女子做到了。
編輯/夏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