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胤米

王石先生有些激動。
“可能你們不相信,但我現在身體狀況比20年前要好!”
馬上就要68歲的王石坐在沙發的一角。他似乎對這個話題有點抵觸,面對記者的提問,像是一種辯解,王石的語速變快,越說越興奮,最后他甚至坐直了身體。
那個讓他不高興的問題是:這些年你覺得自己的體力、精力有下降的跡象嗎?
10月下旬,深圳尚有暑氣。這天,在深圳鹽田的華大基因總部,已經卸下萬科董事會主席、接任華大基因聯席董事長不足三個月的王石,接受《人物》記者的采訪。
王石穿了件深色薄運動外套,配了條淺藍色修身牛仔褲,運動鞋,精神狀態看上去很不錯。他比預想得更瘦,細腿,身板薄,臉上也沒什么肉,比起這個年齡段的絕大多數企業家都要顯得干練。
與王石的談話中,衰老是一個非常敏感的話題。他并非不承認生理上的年歲漸長,但他更在意的是以自己目前的狀態,還有一個遠非常人想象的、龐大的退休后計劃要去實現。他希望能證明自己年輕,也迫切地給自己尋找和搭建新的舞臺。
正式從萬科退休一年多了,對于王石來說,他又回到了某種意義上的“原點”。人生的第一個33年,他找到了深圳。第二個33年,他創辦了萬科。現在,王石總喜歡說,這是他第三段人生的開始。
退休是突然到來的。
在朋友圈發布卸任消息的一個月前,王石還和一位有著多年交情的老朋友見面。那天他心情不錯,很有信心,跟朋友說,“能打敗寶能”,看上去“根本沒有退下來的意思”。
此前一年半時間里,萬科與“寶能系”一直在進行戰爭。2015年12月底,萬科的大股東寶能集團突然增持股票,意圖并購,得到消息的王石當即結束牛津大學的訪學計劃,回國“應戰”。回國后,王石在各個城市飛來飛去,頻繁地見人、談判、匯報,除了幾次公開的表態,喜歡在社交媒體上表達的王石,那段時間一條微博都沒發。
作為萬科集團的創始人,王石當然想要保住自己過去30年選拔和培養的管理團隊。形勢所迫,他必須要作出一個決定。他瞞著所有人,在心里反復比較和平衡:是在董事會再待一兩年,還是在這個自己仍有某種決定權的時候先行退出?
過去無論萬科和他本人遭遇多大的考驗,他幾乎從不失眠,但作決定前最猶豫的那幾天,他罕見地失眠了。
他的接班人郁亮完全不知情。2017年6月中旬,決定和大股東坦陳自己態度的那天,王石上午先約見了郁亮,他有言在先,“我不是來探討的,我是來告訴你我的決定的。”6月21日,萬科2016年度股東大會召開的一周前,王石在清晨發布了一條微信朋友圈,宣布退出萬科新一屆董事會選舉,將接力棒交給郁亮。
王石決定退休的真正理由,直到現在他都諱莫如深。每當有記者觸及這個話題時,王石都不對細節和過程做任何回應。今年初,在接受《中國企業家》采訪時,王石不顧秘書的阻攔,堅持表達了態度:“從尊重的角度來講,我現在不談,將來也不會談。但這要看某些人的表現,如果表現繼續不好的話,那談不談,就是另一個話題了。”
今年8月,在接受《十三邀》主持人許知遠的采訪時,王石隱晦地解釋背后的緣由:“已經更換了大股東,股權結構也發生了比較大的變化。按照局面來說,我可以繼續做下去,兩年后,70了,但是兩年之后是不是你還能決定誰是接班人?那是大大的不確定性。可能這就是最好的一個選擇。”
萬科是王石一生中最大最重要的舞臺,也是他巨大聲名的來源。在《人物》的采訪過程中,王石再一次聲明他的確是打算在萬科一直呆到70歲再正式退休,重新開辟自己的新天地。
這場突如其來的告別,讓他需要重新開始。
2018年1月23日,北京最低氣溫降到了零下12度。這是王石卸任萬科董事會主席的第213天。
這天也是他67歲的生日,王石前所未有地舉行了一場跨年演講,地點選擇在了水立方,主題是—“回歸未來”。
站在臺上的王石,穿了一套深色西裝,里面是一件高領毛衣,顯得精瘦干練,看上去多了一點時尚感。他準備了一份35000字的講稿,用了3個半小時跟現場3500個觀眾回溯自己過去“兩個33年”的人生故事—其中很多內容曾出現在他多年前的自傳、采訪和高校演講中。

?軍旅時代

?1984年在深圳現代科教儀器展銷中心成立大會上

?1990年,中期業績匯報

?2005年12月,徒步9天,行走100公里抵達南極點

?王石在厄爾布魯士3700米營地飛傘

?2011年1月,入學哈佛(拍攝于王石的哈佛公寓)

?2018年亞洲創變者大獎

?2014年2月8日,壹基金理事長合影
他為這場活動翻唱了許巍的《藍蓮花》,其中幾句詞,他在錄音棚反反復復錄了好幾遍,直到滿意為止。活動當天,他還把褚時健先生的妻子馬靜芬請到現場,并在臺上做了一場圓桌對話。此外他邀請了幾名觀眾上臺,體驗運動的愉悅感,在那個介于“原地踏步”和“原地跑步”的體驗中,王石號召其他人跟上節奏,速度變快了,他眼睛緊緊盯著前方,一句句地喊著:“快!”“快!”“快!”
“為什么會以跨年演講的形式復出?”《人物》記者問他。王石笑了,“你知道我比較習慣做一個公眾人物,經常在很多地方都來表達自己,因為萬寶之爭的復雜性,躺著都中槍的時代,應該從2016年下半年一直到2017年的退休,基本就保持沉默,什么話都沒有說。那現在退休了,提前了嘛。提前了就得準備重新亮相,當然需要發聲了,我要重新打造新的品牌。”
從一個哪怕不緊張但有序的工作狀態中拔出來,也會讓人思考“我還能為這個社會做點什么”。王石當然不想就此老去,從退休那一刻開始,王石就給自己尋找、搭建新的人生舞臺。
2017年8月,王石離開萬科后不久,他的老朋友、遠大集團創始人兼董事長張躍帶著老婆孩子從長沙專程趕到深圳,邀請他到遠大任職。“他非常誠懇,提出我來當董事長,他當CTO(首席技術官)。”
王石欣賞張躍和他創辦的遠大,也認為自己的經驗可以幫他的企業實現轉型,但王石想得清楚,“人家只是表達個誠意,表示能全面放權。我的邏輯很簡單,遠大只有(張躍)一個精神領袖,我不可能當董事長。”最后,王石成了遠大的聯席董事長。
王石的另一位老朋友汪建,也邀請他來華大做聯席董事長。王石和汪建相交多年,兩人一起攀登過幾座世界高峰,也相互救過命。當年汪建準備把團隊從北京遷出時,正是王石建議他選擇深圳,還承諾把萬科新辦公室騰出一萬平方米,免費給汪建用三年,華大有需要時,萬科還可以幫忙建員工住房。最后由于種種原因,王石承諾的兩件事兒都沒做到,“現在老汪對我還是有意見,說我不守承諾。”王石笑著說。
在王石看來,從萬科退下來之后,他有責任協助華大。王石曾推薦兩位曾在萬科工作的高管協助汪建,兩年前他們都離職了,“我知道華大是科學創業,管理上他們有短板。既然我退休了,也是自由身了,那(過去)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他說。
一位同時了解王石和華大的房地產界人士認為,“他現在最大的幫忙,第一個,要把汪建‘搞下來,就是不要所有的東西都是他來做主,要下面的團隊能夠真正地站起來。第二個,他建議華大賣一些資產,他覺得手伸得太長了嘛,這個也弄,那個也弄,就跟萬科搞就只搞住宅,道理是一樣的。”
在華大集團的高管眼中,王石是一個絕無僅有的“寶藏”,華大集團執行副總裁朱巖梅覺得,汪建和王石這個組合很科學,“汪老師是指南針,主席呢更擅長架構一個大型的組織,畢竟萬科是一個發展了30多年的大型企業,這是非常難得的經驗。”華大員工習慣稱呼王石為主席,這是他在萬科時的舊稱,代表“萬科董事會主席”。
王石把企業管理的經驗提供給了遠大和華大兩家公司,用馮侖的話說就是,“可以完成(他)對商業的極致追求”。
王石自接任新職后,并沒有將全部精力投入到這兩家公司,但他自有一套實踐自己理念的方法。在華大集團總部的會議室里,他告訴《人物》,“現在宜做不宜說”。
在華大集團多位高管看來,王石對華大集團管理上的改造已經有了成效,這點也得到了汪建本人的認同,“他(指王石)70%的意見我都聽了。”
今年夏天,王石在以色列希伯來大學游學了兩個月。這也是他出國學習計劃中的重要一站。
8月,他在耶路撒冷接受了作家許知遠團隊的視頻采訪。此前王石從未與人進行過如此長時間的訪談,采訪分兩天進行,未刪減版的視頻時長超過了5個小時。
確定要接受采訪后,王石坦陳他一度壓力很大,“我過去對許知遠的第一個印象,掉書袋,千把字的一篇短文恨不得提五六本書,這個作者,那個觀點。第二,他有自由知識分子的特點,他看不起的東西多了,當然包括企業家。他(要是)跟你提一本書,說一個人名,我要是接不上,會顯得很傻。”
為了不至于在鏡頭前露怯,王石特地提前一周做功課。他到網上把最近市面上出的新書找出來,“讀是來不及了,我就讀前面的簡介,還讀作者的背景。我得記作者的名字,這本書寫的什么,我得有個回應。”王石笑著向《人物》回憶。
結果出人意料。常以知識分子自居的許知遠,在整個采訪中幾乎沒掉書袋,倒是王石因為提前做功課形成了慣性,時不時蹦出幾個作者名和書名。講起這段經歷,王石沒有羞澀,也不藏著掖著,坦誠得像是在講別人的笑話。
放松了,也更自如了。這是他退休以后給周圍人最深的印象。
“我也知道,對我和許知遠做的這個對話,大家都覺得不錯,還說王石怎么著了。我自己的感受其實就是自信,因為只要自信你就不是一種防御性(姿態)。”王石說。
如果換句話來解釋王石所說的“防御性”,大概是指對名聲的看重和維護。
過去30多年,王石一直活在巨大的名聲之中。上世紀90年代初就成為深圳市知名企業家,1998年,還受到國務院總理朱镕基的接見。但真正讓王石從企業家圈子走到大眾視野還是因為他攀登了世界最高峰的經歷。
2003年,卸任萬科總經理四年后,王石第一次向珠峰發起挑戰。恰逢那一年搜狐上市,張朝陽贊助了這次活動,由央視全程直播,引發了全民關注。王石解釋說,“我絕不是為了成名去登山的,是一不小心反而成了一個聚焦點。”
這之后,王石開始頻頻以硬漢形象出現在廣告代言中。畫面中經常有登山、飛傘和其他極限運動的場景,廣告主們看中的正是王石勇于“挑戰自我”的形象。
那些年,王石因登山而受到的關注遠超出了他的想象。華大運動負責人、原深圳市登山協會會長曹峻曾和王石一起在北京做攀冰訓練。下了山,一行人到飯館吃飯,進門服務員就認出了王石:“你是那個王總吧?”王石有點懵:“你是不是認錯人了,我又不認識你。”

服務員一本正經地說:“你不是叫王石嗎?給摩托羅拉拍過廣告嘛,在那個熱氣球上面。”王石聽完默認了,笑了一下,點了個頭。服務員繼續說:“哎呀,你們深圳的那個什么科,做DVD的,那個企業做得真好。”說到這里,曹峻笑了:“主席的臉綠了,馬上就耷拉下來,轉身就走。”
王石在意自己的公眾形象,也愿意花心思去維護和經營。王石很早就開始寫博客,喜歡攝影,經常在博客里分享照片,也寫一些篇幅并不長的小隨筆。付志強形容那個階段的王石“很瘋狂”,“他經常沖進房間里手也不洗,就把電腦打開,開始寫。”付志強說,“他好奇心特別強,對一些東西投入就很真誠,而且很率真。”王石還曾經很得意地說“自己能用140個字把事情寫清楚也是不容易的”。
登頂珠峰之后,王石又攀登了11座世界高峰,他自己驕傲于這份登山“成績單”,這也給他帶來了更大的名聲和社會影響力。
常有人會問,一個中國最知名的房地產企業家為什么要去登山?“一種解讀是他太想出風頭了,所以他就登山。第二種解讀是企業做不下去了,他給他自己找出路。”王石說,當年這兩種解讀,都沒辦法解釋他為什么去登山。
《人物》提供了另一個視角:如果作為企業家的王石能夠把更多精力放在企業經營上,萬科有沒有可能成為一家更偉大的公司?王石也會因此成為一名偉大的企業家。
“很多人當時也覺得我去登山可惜了,就說你這個精力全用在工作上,你可以很偉大。”王石說,“那問題是,我偉大的訴求是什么?我把企業做得偉大了,對我意味著什么?我本來就沒想成為偉大的企業家,如果我只為了大家看我是多么偉大,把個人的追求犧牲了,那我覺得不值。我做我想做的事情。”
上世紀80年代,王石在政治上遭遇過一次挫折,也比較了解中國社會的現實,這讓他很早就認定不要做一個有錢又高調的人。王石曾經向付志強感慨:“小付,你知道我為什么不要錢?(因為)你又高調又有錢肯定是死路一條。我不要錢,但我這個人性格改不了,估計出風頭是無法避免了。”
如果我只為了大家看我是多么偉大,把個人的追求犧牲了,那我覺得不值。
付志強將其理解為,“他的價值觀就是要對社會有一些正面影響,要人家覺得,嗯,牛逼,這是萬科王石做的這個事。”
這似乎成為一個原則,貫徹到王石往后的行為處事之中。2008年,王石被推選為阿拉善SEE生態聯盟第二屆會長。阿拉善SEE聯合發起人、北京九漢天成董事長宋軍覺得,王石擔任會長期間的最大成績是,“他把本土的生態保護協會從過去只有國際輿論界知道,帶到了國際環境組織和國際NGO組織當中去,可以跟國際公益組織平等地進行交流,讓阿拉善SEE從本土走向了國際,并獲得聯合國環境署咨商地位。”
這是王石的國際化意識所致。在他任期內,他和協會會員代表阿拉善SEE參加2008年哥本哈根氣候大會,緊接著又到印度尼西亞雅加達參加聯合國環境署的會議,王石還組織成員到美國大自然保護協會參觀、學習,拜會洛克菲勒基金。直到現在,國際交流和學習已經成為阿拉善SEE的一個習慣。
“王石能夠做到這些,充分說明他在國際各個方面影響還是很大的,也是中國企業家的旗幟之一,并且還是很正面的形象。”宋軍告訴《人物》。
2004年春天,王石在北大舉辦了一場講座。《萬科邏輯》的作者、前《中國企業家》雜志主筆黃秋麗記得,那是她第一次見到王石,現場的觀眾非常多,教室被擠得水泄不通,慕名而來的不僅是北大的學生,包括校外人士,黃秋麗只能找了個空全程站著聽完。
讓她印象最深的是,提問環節如同“競賽”,甚至有兩個人急切地同時提問,場面也有點失控,“他講了些什么我已經記不清了,總體印象就是這個人躊躇滿志,還有點狂。”黃秋麗說。
在回答某個問題時,王石說了一句,男人的精彩要從50歲開始,頓時全場掌聲雷動。
擁有極高名聲,且喜歡用高調方式處事的王石也曾讓很多人不適應。
“我一開始非常不喜歡他。”在描述對王石的第一印象時,宋軍說。他記得第一次見王石是在2004年的亞布力論壇上。當時,王石站在休息區,一只手拿著報紙,另一只手背到身后。宋軍過去打個招呼,走到王石跟前伸出手:“王總你好。”王石“嗯”了一聲,“眼睛都沒從報紙離開”,機械地伸出手輕微握了一下之后,馬上又收回去了。
“真是一個極其傲慢的人。”宋軍在心里想。
王石從前比較自我,不愛給人留面子。王石的好朋友馮侖記得,有一次,他們一起去登山,營地條件很苦,每天訓練結束大家就一起聊天,但王石定好了晚上10點鐘睡覺,10點鐘一到,別人談得正熱火朝天,他在一旁來了一句:“10點了,睡覺去。”說完轉身就走。
他的脾氣在與官員打交道時也絲毫不改。幾年前,當時還是萬科集團副總裁的毛大慶和王石一起到石家莊出差,當地有關領導在酒店門口組織人“夾道歡迎”,“人家是好心、熱情,但是王石看到那個場面立刻就不太高興了。”毛大慶說。
晚上吃飯時陪客們想拉攏關系,把酒杯端起來,王石無動于衷,毛大慶就幫著喝了幾杯。后來敬酒的越來越多,王石看不下去了,來了一句:“哎我說,你干嘛非要灌他喝酒啊?”對方聽了,只好作罷。
有個性,脾氣直,也曾經讓王石嘗盡了苦頭。最嚴重的一次是2008年,王石遭遇的“捐款門”事件曾給他和萬科帶來巨大的危機。
“5.12”汶川地震發生后,萬科宣布捐款200萬元,立刻被網友質疑數額太少。正在拍萬科紀錄片的導演洪海對《人物》記者回憶,他的鏡頭恰好記錄了當時的過程。在一輛搖搖晃晃開往震區的機動車里,洪海舉著攝像機問王石,“你現在怎么看待網上的質疑?”
王石扭著頭,看向鏡頭:“大家現在顯然就是在把應該捐多少作為做慈善活動的唯一標準,對這種流行觀點我不認同,我不會遷就這種風氣。我沒有必要說是在一種好像是被質問的情況下,說你應該捐多少,我就要表態捐多少。”
鏡頭外的洪海說:“絲毫沒有感覺到你的妥協。”“我不知道我要妥協什么。”王石說。
5月15日,王石發表博客回應稱“200萬是合適的”,并提及“普通員工限捐10元,不要讓慈善成為負擔”。16號一早,輿論發酵,隨后愈演愈烈,網友諷刺他是“王十塊”,說他“道德的高度還沒有墳頭高”,各種謾罵、詛咒的聲音開始淹沒王石,也在影響到萬科的股價,最危急時刻,有人甚至勸王石避一避。
隨著年歲漸長,王石身上的個人英雄主義情結也在消解。
現在回憶當年,王石承認比起“寶萬之爭”,“捐款門”才是他人生中真正的至暗時刻。宋軍覺得,這件事之所以被王石看這么重,原因在于“他一直對名聲很敏感,他這個人非常在意自己的社會形象”。
“你從一個被全社會都夸贊、仰慕的人,突然變成被社會唾棄、咒罵的人,這對他是一個心理的傷害。尤其你還不一定錯,但社會認為你錯,對你進行譴責,把你當成敵人的時候,這是一個很大的反差。”宋軍說。
尖銳的棱角總有變“鈍”的那一天。在接受許知遠采訪時,再回顧10年前的“捐款門”事件時,王石說,“(那件事情讓我)重新認識了自己,也重新認識了在現代社會當中自己的一個位置,現在的社會是一個什么樣的思想狀態,在這個環境里應該怎么把握你的社會角色,而且不用去做一個犧牲品。”
“以前分手的時候,頭也不回,謝謝也沒有。叭嗒一下就走了,風風火火。”付志強說,“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到紐約,去見當時和萬科合作設計張之洞博物館的設計師,那天他第一次給我買火車票,帶我去見人,這是從來沒有過的,那件事真的是對于王石和我是很特別的。”
曹峻也感覺王石比以前更親切了。有一次,王石帶著歐美同學會的一幫人到褚橙莊園參觀,曹峻記得,和褚時健談完之后,王石組織大家坐到一塊,每個人講講自己最近的心路歷程,“十來個人,每個人都說了,他給大家一一做點評,以鼓勵和表揚為主。”
“在我看來這個變化就挺大的,以前他比較少表揚大家,也不喜歡站在別人角度思考。他本質上是一個非常威嚴的人,領袖級的人物。他一定是在人群里占據主場的。現在他會去傾聽別人,去跟別人分享一些經歷,感覺他比原來更加睿智了。”曹峻說。
隨著年歲漸長,王石身上的個人英雄主義情結也在消解。
當年七大洲的最高峰登完之后,王石計劃徒步穿越南北極。隊伍中一位女隊員是隊長介紹來的,穿越北極時,王石就明顯感覺到她和另一名男隊員是“拖累”,在南極探險的最后關頭,為了保證成功,在把男隊員“排除”掉之后,他建議也不帶女隊員,“結果隊長就不同意,如果你不帶,我寧可自己重組一個隊。”王石最終還是妥協了,但心里一直都覺得自己是“受害者”。



真正意識到自己當時的看法有問題已經是10年之后。一定程度上來自于在劍橋劃賽艇的體悟—賽艇一艇八人,強調團隊的整體協作,每個人都很重要。
王石終于意識到,他過去登山忌諱女性,在接受許知遠采訪時,王石說,“自己以前完全是一個混蛋。”后來,他找了個機會,托人向一起穿越南北極的女性轉述了自己的歉意。
任何一個社會中,大眾影響力和名聲都等同于一個人可以掌握的資源。
當年,能夠順利到哈佛讀書,一定程度上受益于王石此前的社會影響力。哈佛大學有一個中國基金會,每年組織本科生到中國參觀,萬科是企業合作方之一。2010年,基金會在北京舉辦答謝宴,邀請王石參加。席間,王石和基金會的執行主任“聊high了”,對方向王石發出了訪學邀請。經過一次在香港的面試,王石在2011年順利到了哈佛大學讀書,這可是王石年輕時最大的夢想。
抵達哈佛后,令王石最感自豪的是,文理學院院長和商學院院長共同邀請他吃飯,“這在哈佛很少有的,請一位中國企業家吃飯,基本上沒有,都是大牛(才會受到邀請)。”兩個院長對王石充滿好奇,他們最大的疑問是,新聞上都說王石登頂珠峰,“你真的上去了嗎?”王石漫不經心地說,“我不但上去了,還上去過兩次。”
在哈佛讀到第二年,碰巧英國劍橋大學的一個學者訪問團到深圳,有參觀萬科的行程。萬科一位負責人在跟對方聊天過程中說:“王石主席現在哈佛訪學,準備下一步就到英國去。”王石的計劃是之后去倫敦政經學院,他曾經在出席威尼斯建筑雙年展期間結識了倫敦政經學院城市研究發展學院的院長。劍橋大學的教授一聽,立馬反問:“為什么不考慮劍橋?”并承諾馬上發出邀請且不用面試。
“你想沒有哈佛的求學經歷,劍橋會是這樣嗎?”王石認為,無意當中,劍橋大學和倫敦政經學院形成一個競爭,“趕快發,別錯過機會。”就這樣,王石又成為了劍橋大學的訪問學者,之后也很自然地成為牛津大學的訪問學者。
盛名是不斷疊加的籌碼,到最后,就變成對王石的信任度,在他看來,“信任度很重要一個指標就是你的能力。”
抵達哈佛后,令王石最感自豪的是,文理學院院長和商學院院長共同邀請他吃飯。
在王石退休之后,他三分之一的精力放到了自己的團隊深潛學院上,而萬科集團創始人的身份是他事業向前的一個強勁基礎。
深潛學院是王石第一個以個人名義發起的創業項目。起因是2014年,王石在劍橋讀書時,國內很多企業家組團到英國去看他,“實在躲不開”,王石就創辦了一個短期游學項目“深潛學院”。為中國未來的中產階級及企業家提供“一種健康的,積極的,陽光的生活方式”。
深潛學院成立至今已辦了9期,每期訓練營為期1個月,報名的企業家要經過一定篩選,通過語言考試。學費算不上多貴,牛津、劍橋營學費23萬8,今年新增的“5+1”訓練營學費是35萬8,一些報名學員說得很直白—他們參加就是為了見王石。
王石也了解這些企業家的需求,每一期開營,他一定會出席,期間重要活動他也大多都參加。在開營儀式上,王石會站在綠草坪上,對著一個一個相機鏡頭露出友善而陽光的微笑—這在從前是很少有的。
此外,深潛學院還在各地推動體育與教育結合的項目。王石很受地方政府的歡迎,最成功的案例發生在揚州,從2016年底開始,深潛學院就開始在揚州力推與當地政府合建綜合體育健身基地。經過一年半的努力,總面積達1.2萬平方米,包括教室、酒店、健身房、報告廳在內的綜合體育設施,已于今年5月開始運營。
而之所以能夠推動成功,王石自己也不諱言,這與揚州市主要領導對他的高度信任不無關系,而他在大眾中的影響力,也讓他在與當地政府談判的時候,享受到特殊對待。
跟過去相比,王石現在也變得圓潤了許多。萬科城市研究院負責人錢源記得,今年有一次和王石到一個三線城市出差,接待人員早飯安排了很多,“吃完包子又上餃子,吃完餃子又上面,上完這個又上那個。他出于禮貌一直吃,直到吃不下了,才和對方說,其實你不能點那么多東西,應該節約一點。”
早年的王石可不是這樣。曾經有一次,因為某地官員招待時大擺宴席而被他直接指出不當,現場很多人都覺得尷尬。
與那時候相比,如今的王石已經沒有了站在高處時的傲氣。“說話的分量是很現實的東西,你僅僅是一個過去成功的、退休的企業家和探險家,是不夠的,光登頂兩次珠峰是不夠的,在哈佛呆兩年半也是不夠的。”王石說。
這也是王石必須自己創業的原因。在采訪過程中,他也盡可能地表現出對自己十分自信。
“就這么說吧,現在我掌握的資源和80年代是完全不一樣的。80年代我能和李嘉誠對話嗎?(當時)我說一些話,不要說領導人了,市委書記在乎嗎?你建立的人脈關系,你這樣的修養,你這樣的見識,你對東西方文化的比較,你說一句話的影響力,這些都是不一樣的。”
談到創業的具體內容時,王石有點“羞澀”,猶豫了一下,對《人物》記者說:“你不問我,我是不會說的。”
大運河是他未來的計劃。他用了半個小時從大運河這個泛文化概念說起,再講到運河的起源、數據、現狀,洋洋灑灑,唯獨缺少對具體的抓手和商業模式的闡述。
王石雄心勃勃的創業計劃中,還包括改造中國的墓地文化、管理萬科公益基金會、推動中國社會垃圾分類,最近他還要和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搞清潔能源、改革灶臺……退休后的人生計劃越來越龐大,他一直讓自己閑不下來。“一定要有這個支撐嘛。他想表現給你看,我越來越忙,我很充實,我現在越來越自由。他肯定想表現這些東西。”他的一位友人說。
付志強覺得,退休之后,王石反倒有更多機會做之前想做的事。“比如上次和我見面的時候,他就說起垃圾分類的事情,他一直希望能夠在這個方面做一些事情,2010年萬科在世博會就是宣傳垃圾分類,退休這一年他就一直在考慮萬科公益基金會做什么,現在比較確認的是80%的錢和精力放在垃圾分類上面。”
在人生的新階段開始后,王石反而比過去更在意自己的形象了。
在做《人物》封面拍攝準備前,攝影師建議汪建和王石的助理,“準備一套正式服裝,一套休閑裝”。汪建的助理回復:“汪老師沒有西裝。”王石的助理明顯更專業:“休閑裝是要商務休閑還是運動休閑?”
拍攝這天,汪建穿了一件黑色的印有“華大基因”字樣的Polo衫,直接來了。王石則穿了一套修身的黑色商務休閑西裝,里面搭配了一件飽和度比較高的紫色V領針織衫。“王石主席很注意美,也很愛美。汪老師是恨不得衣服擰干了就穿身上,最后是在身上烘干的,王石主席是什么時候看著都要賞心悅目。”華大集團執行副總裁朱巖梅笑著點評。
王石對自己的狀態也十分在意。當《人物》記者跟王石交談了四個小時后,拋出了那個觸碰他敏感神經的問題。
王石可能不喜歡衰老這樣的詞,也沒有正面回答體力和精力下降的問題。他反問:“我今年馬上68了,咱們談到現在,你有沒有感到我有一絲疲勞?”他繼續說,“80年代我才30多歲,正拼的時候,消耗了很多精力,登珠峰時我身體是非常差的,對我來講是險象環生。為什么?因為各方面得透支。”
接下來,他詳細論述了之所以能保持良好狀態的原因。“生命是從無氧到有氧的。早上做30分鐘無氧運動,可以阻止神經系統的衰退。像我就是最好的一個樣本,我是劃船,今天上午,我先做完有氧、無氧運動之后才來接受你采訪的。”王石說。
“他老覺得自己的時間還很長,60多歲,根本就不認為自己會老。”曹峻記得,王石曾經和他分享過保持年輕的方法—保持一定的雄性激素水準,要有一定的肌肉,還要保持一種心態,一方面是想吸引異性的注意,同時也有追求異性的沖動。“不是真的去追求,而是說如果連這個念頭都沒有了,那可能就真的老了。”
如今,王石對自己有一套嚴苛的身體管理要求。他規定自己每天必須運動,主要方式是劃賽艇。深潛學院在國內幾個大城市都有基地,到了當地,王石一般直接到基地劃真艇,如果沒有條件,也會叫人在酒店里配一個劃船機,確保每天至少半個小時的運動量。
有一段時間,王石只喝黑咖啡,煉乳、奶、糖,統統拒絕,吃飯時也盡量清淡,葷素搭配,每天消耗量再大,在吃上也絕不貪嘴。
對于王石這樣擁有過極高社會地位和影響力的人來說,面對歲月更迭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人物》記者對王石提及一種觀點:人到了75歲之后,很多事情將變得力不從心,最現實的就是體力問題。“你說的我非常認同。”王石說,“再過幾個月我就68歲了,68歲到75歲,這不還有7年嗎?這7年我希望將它充分利用起來。75歲之后怎么樣那是個未知數。至少我一直有一個榜樣,就是褚時建。”
在很多場合,王石總提到褚時健,也喜歡說起兩個人聊到橙子掛果周期的那個例子:“他說要6年。我當時一盤算,6年之后他就80多歲了,一個70多歲的老人創業,大談80多歲以后的場面,這是一種什么精神啊!”
采訪結束了。王石要匆匆趕赴下一個活動。從會議室走向電梯間的幾十米途中,他又補充說:“我已經講得非常清楚了,人生三個階段,我就是這樣來劃分的。這個劃分我不強求別人認可。”
“你們干嘛就一定要制造(爆點),讓大家感覺,王石同意他是老年人了呢?”
說完,電梯門關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