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讓總統敗訴的美國記者

羅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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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科斯塔不客氣，上來便質疑，特朗普在競選廣告中，用“入侵”來形容中美洲移民，是否合適

特朗普先生輸了—在他與美國媒體曠日持久的戰役中，小小地落敗了一次—他試圖吊銷CNN一位記者的白宮記者證，結果被CNN告上法庭，法官判定政令無效，總統閣下不得不收回成命。

事情發生在美國中期選舉結束的第一天，2018年11月7日。白宮決定就中期選舉結果開新聞發布會，當天上百位記者到場，一開始，總統先生就點了他的老對頭、CNN的白宮首席記者吉姆·阿科斯塔提問。

阿科斯塔不客氣，上來便質疑，特朗普在競選廣告中，用“入侵”來形容中美洲移民，是否合適？廣告中塑造的移民形象，是否妖魔化了他們？特朗普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回懟過去：“老實說，我認為你應該讓我來管理這個國家，你來管好CNN。”

特朗普不打算在他身上多花時間，準備轉向其他記者，但阿科斯塔握緊了麥克風，繼續問和“通俄門”相關的問題。白宮一位女實習生試圖拿掉他手中的話筒，未果，兩人僵持。

特朗普大聲斥責，阿科斯塔不得不停止發問。接過話筒的NBC記者站起來，沒有提問，首先為阿科斯塔說話，卻引火燒身，特朗普噎他：“我也不是你的超級粉絲。”

當天晚些時候，阿科斯塔試圖返回白宮做報道時，被特勤人員攔下并告知，他的白宮記者證已被吊銷。他被撤銷的記者證，被稱為“hard pass”，是無需申請便可出入白宮部分區域、隨總統登上空軍一號的證件。只有少數記者持有此證。

白宮給出的理由是，阿科斯塔在會上，對那位想奪回話筒的女實習生，有不恰當的舉動。

6天后， CNN決定起訴特朗普及他政府的幾位工作人員。CNN總裁杰夫·扎克在一封致員工的信中說道，“憲法第一修正案賦予所有記者追究當權者責任并提出尖銳問題的權利。這是吉姆，也是其他所有報道白宮和政府的記者同僚們，以誠實和專業主義所做的事情。我們將永遠捍衛我們的權利。這就是我們提起訴訟的原因。”

白宮與新聞機構如此劍拔弩張，甚至對簿公堂，這在21世紀的美國還是頭一遭。《紐約時報》駐白宮首席記者彼得·貝克在Twitter上說：“1996年我開始報道白宮以來，這（狀況）是我從未見過的。其他總統不怕尖銳的提問。”

當事記者吉姆·阿科斯塔報道白宮新聞多年，在美國新聞界以激烈、犀利著稱，是美國政府最直言不諱的批評者之一，也因此被人稱為“白宮的對手”。

他曾在《政治學人》的采訪中解釋過自己的想法，他仍然相信，在新聞發布廳提出問題、與政府對抗，是至關重要的，即使這會招致批評。“這種抵制不能留給專欄作家和演播室節目主持人。人們需要看到這一刻發生。”

在特朗普上任前，他就在這么做。他曾問過奧巴馬關于ISIS的問題，“我們為什么不能干掉這些混蛋？”在哈瓦那勞爾·卡斯特羅與奧巴馬舉行的聯合新聞發布會上，他直接問勞爾·卡斯特羅人權問題。當國稅局丟失2000封電子郵件，卻給不出任何解釋時，阿科斯塔打趣說，“聽起來好像是狗把我的作業給吃了。”奧巴馬也曾被他激怒，斥責過他過于咄咄逼人，但也僅限于此了。

2017年白宮迎來新主人，特朗普與阿科斯塔的分歧更嚴重了。阿科斯塔是移民后裔，父親是古巴難民，母親有愛爾蘭和捷克血統。CNN總裁評價他—很少有人比阿科斯塔更了解移民的困境，他認為，總統也應該是移民的捍衛者。而特朗普的移民政策，與之相去甚遠。

兩者的交鋒早已開始。2017年8月2日的白宮記者會上，阿科斯塔和白宮高級政策顧問斯蒂芬·米勒，就特朗普政府的移民政策激烈辯論。在7分鐘的對話中，米勒對阿科斯塔觀點的評價是—“這是你說過的最離譜、最侮辱人、最無知和最愚蠢的事情之一”。

今年7月31日，特朗普在佛羅里達州的一個集會上發表演講，阿科斯塔現場直播。但他的播報淹沒在特朗普支持者們的一片噓聲中，他們大喊：“CNN爛透了！”

特朗普批評者的身份，為阿科斯塔贏得了大量粉絲。人們給他寄波旁威士忌，在街上攔住他，感謝他勇敢地面對特朗普的政策和對媒體的抨擊。

他也得到許多同行的欽佩。一群西班牙裔記者給他頒發了獎章。一位記者觀察到，白宮記者們談到他時，都會呈現出一種團結—因為他們都在應對來自白宮的、前所未有的攻擊，也在應對客觀報道和提出尖銳問題的挑戰。他們稱贊阿科斯塔是一位和藹可親的同事，“他是一個你喜歡和他一起喝啤酒的人”。

還有一些人之前并非完全認同阿科斯塔的做法。有人認為他的對抗，如此華麗、生動，直接迎合了特朗普關于敵對、好斗，甚至不客觀的媒體的敘事。這可能會讓公眾把媒體視為敵人。他的一些同事還擔心，他因為收視率，而陷入黨派間的紛爭。

但11月7日在白宮發生的這件事，把所有人拉回了統一戰線。特朗普甚至可以說是犯了眾怒。白宮記者協會認為，這個案子可能會開創一個“危險的先例”—如果特朗普可以拒絕任何一位他認為是壞的、粗魯的或寫假新聞的記者，那么他就將自由決定誰可以在白宮內進行報道。

CNN就此事發表聲明時說：“盡管特朗普總統已經表明他不尊重新聞自由，但他卻有義務保護它。”隨后，包括《華盛頓郵報》和福克斯新聞在內的13家新聞機構，也向法庭聯合提交了一份簡報，支持CNN的立場。

這不是美國媒體第一次聯合起來與白宮作戰。特朗普上任以來的22個月里，一直把美國整個新聞業稱作“國家的敵人”，他認為《紐約時報》、CNN等媒體做假新聞，并自己評選了年度十大假新聞榜單。

今年8月16日，350多家美國媒體同時發表社論，反駁總統先生的這種論斷。《紐約時報》的標題是，“一個自由的新聞界需要你”。《波士頓環球報》則在網站頭條用黑底白字打出標題，“記者不是敵人”。

11月16日，CNN宣布起訴特朗普的3天后，聯邦地區法院法官蒂莫西·凱利做出初步裁決，要求白宮暫時恢復阿科斯塔的白宮采訪證。法官解釋說，白宮在沒有任何解釋的情況下暫停阿科斯塔的記者證，違反了憲法第五修正案賦予他的正當程序權利。

風波過后，記者吉姆·阿科斯塔拿回了那張屬于自己的白宮記者證。聽完判決結果，他走出法庭，許多媒體已經等在那里，他的發言很簡短，但也很堅定，最后一句話是，Let's go back to work（讓我們回去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