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別視角下就業質量對農民工市民化的影響分析
——基于廈門和漳州的調查數據

王麗云, 周畢芬, 趙清軍

(福建農林大學 公共管理學院，福建 福州 350002)

一、引言

十九大報告指出，要加快農業轉移人口市民化，農民工作為其中的重要組成部分，是我國城市化進程中的一種特殊群體。由于受到戶籍等多重障礙，農民工長期處于一種“半城市化”狀態。他們雖然長期在城市工作生活，但戶籍仍在農村，社會身份仍然是農民[1]。2017年我國常住人口城鎮化率為58.52%，而戶籍人口城鎮化率僅為42.35%，意味著有相當一部分農民工雖常住在城鎮中，卻并沒有獲得城鎮戶口。近幾年來，國家開始不斷進行戶籍制度改革，但農民工市民化意愿并未有所增強。由此可見，農民工是否愿意在城鎮落戶，不單是受到政策制度的影響，而是諸多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深入挖掘農民工進城不落戶的原因對提升戶籍城鎮化率和實現新型城鎮化戰略尤為重要。

農民工進入城鎮獲取就業機會以及城鄉收入差，以滿足其生理需求和安全需求。因此，就業質量的好壞將關系到農民工群體的生存境遇和生存質量，以及對城市的適應和歸屬感[2]。當基本需求層次得到滿足后，農民工群體才會轉而考慮市民化問題。目前對于農民工市民化的研究主要是從人力資本、社會資本、制度保障等視角，對于就業質量方面的研究相對較少。性別差異可能導致就業質量對農民工市民化意愿產生顯著的不同影響，基于這一視角的研究相對較少。如何推動農民工向市民轉變？就業質量的好壞是否會影響農民工的市民化意愿？本文將基于廈門、漳州614份農民工市民化意愿的問卷調查數據，分析和探討性別視角下就業質量對農民工市民化意愿的影響，對于推進農民工市民化進程和實現新型城鎮化目標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二、文獻回顧

(一)農民工市民化

關于農民工市民化，人口學家認為這是一種“意愿—行為”模式，即農民工的市民化行為是由意愿轉化而來的[3]。因此，通過分析農民工的市民化意愿水平及其影響因素，進而有效地預測市民化結果。

學界研究農民工市民化的問題，主要是從制度保障、人力資本、社會資本等視角。王桂新認為以戶籍制度為基礎的二元社會體制造成的城鄉差距影響了農民工的市民化意愿及市民化進程[4]。王竹林認為農民工市民化意愿只是市民化的動力,能否市民化還取決于市民化的能力[5]。劉傳江、周玲通過對農民工就業的考察認為社會資本的使用有助于農民工的工作搜尋，從而有利于其城市融入[6]。但是基于性別差異視角系統地探討農民工就業質量對其市民化意愿的影響相對較少，就業質量的好壞是否能提升或增強市民化的意愿，尚未得到系統的實證研究和理論解釋。

(二)就業質量對農民工市民化意愿的影響

就業質量綜合反映了勞動者的就業狀況。國外對于就業質量的研究起步較早。1999年，國際勞工組織第一次提出了“體面勞動”的概念，即讓勞動者可以在良好的工作環境中，有尊嚴地進行體面的、生產性的可持續工作。從“體面勞動”的狹義概念來說，它主要是指就業質量[7]。學者Beaston將就業質量的相關指標進行分類，一類是外顯就業特征，包括經濟收入、工作時間、就業安全、提升機會等;另一類是內隱就業特征, 包括工作滿意度、工作緊張感、疾病/傷殘風險等[8]。Lucie&Christine根據就業質量概念的演進發展，提出就業質量還應包括合理且具有公平性的工資、技能與培訓、工作條件、工作和家庭兼顧與性別平等內容[9]。2000年歐盟委員會將“工作質量”的概念進行推廣，制定了一系列測量工作質量的指標[10]。歐洲基金會將就業質量的測量劃分為職業和就業安全、健康和福利、技術發展、工作和非工作生活的和諧[11]。就業質量的內涵得到進一步豐富。

國內對于就業質量的研究相對較少，主要關注就業現狀及其影響因素。近幾年，不少學者開始探討就業質量及其指標問題。馬慶發提出應“提升就業質量”而不僅僅是關注就業率，將就業質量劃分為職業社會地位、工資水平、社會保障、發展空間等方面[12]。劉素華建立了我國就業質量量化評價體系，將就業質量的衡量指標量化分工作時間、勞動報酬、工作穩定性、職工培訓、勞動合同、工會組織、平等協商和集體合同、養老保險、醫療保險、工傷保險、失業保險、生育保險等要素,并賦以不同分值[13]。2011年, 北京師范大學勞動力市場研究中心發布的勞動力市場報告，將就業質量指數劃分為就業環境、就業能力、就業狀況、勞動報酬、社會保護和勞動關系等六個方面的內容[14]。部分學者還增加了勞資關系、個人幸福感、工作滿意度、職業發展等衡量指標。這些因素都與農民工市民化意愿有著密切的關系。

勞動報酬和工作時間是衡量就業質量的核心指標。王桂新、胡健認為獲得良好的收入保障是農民工留城意愿的重要原因[15]。當農民工的收入較高時，才能夠支付在城市所需的各種生存成本，進而考慮落戶或定居的問題。工作時間是指農民工從事工作或者生產的時間。農民工提供勞動的時間越長，其“閑暇”即用于各種娛樂消費的時間就越少。過長的工作時間，使得農民工無暇關注城市發展以及構建本地朋友圈，進而對城市缺乏歸屬感，從而影響其城市融入。

職業地位通過職業類型來測量，職業類型的不同，意味著其收入水平和社會地位的不同。較高的職業地位不僅意味著良好的收入來源，還使得農民工能夠從中得到尊重，從物質和精神兩方面促使農民工產生市民化的意愿。

勞動合同作為勞動者工作穩定性的重要表現。農民工通過與工作單位簽訂勞動合同，穩定了工作和收入來源，一定程度上有利于抵御其在城市環境中所面臨的各種風險。黃乾認為農民工進入城鎮獲得一份穩定的工作有利于人力資本的積累，也有助增強與城市居民的互動往來，進而影響其定居意愿[16]。因此，就業的穩定性有利于促使農民工市民化意愿增強。

勞資關系表現為就業過程中農民工和雇主的關系是否和諧。在我國，工會的主要職責是維護職工的合法權益。參與工會后，當農民工面對強迫勞動、工資拖欠等情況能夠得到較好的保護，對農民維權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同時參與工會舉辦的各類文體活動以及就業指導等服務，可以豐富農民工的業余生活，拓寬本地朋友圈，提升對城鎮生活的幸福感及工作的滿意度，進而增強市民化的意愿。

農民工的工作保護由社會保障和住房公積金構成。社會保障為農民工抵御風險解決其后顧之憂。由于農民工個體障礙因素的影響，一旦面臨疾病、工傷、失業等問題時極易受到重挫。社會保障把農民工納入到城市福利體制內，增強了農民工在城市生活和維持生計的安全感，進而提升市民化意愿[17]。住房公積金的繳交一定程度上減緩了農民工在城市購房的壓力，實現安居，從而有利于其融入城市，增強市民化的意愿。

作為個體就業質量主觀維度的重要評價指標，工作滿意度對工作績效和生活幸福感都具有重要影響。李丹等認為實現生活滿意度是驅動農民工入戶城鎮的主要原因之一[18]。農民工對于在城市的工作生活越滿意，其定居或落戶于城市的可能性就越大，反之可能選擇回到農村并保留農村戶籍。

三、數據來源與變量測量

(一)數據來源與樣本概況

本數據來源于就業對農民工市民化的項目課題，對廈門、漳州兩地以農民工為調查對象展開的抽樣調查。調查對象為在本市城鎮地區從事非農工作的農業戶口人員，年齡16～65 歲的農民工。發放問卷共650份，其中有效樣本616份，有效回收率94.8%。由于部分變量存在缺失值，最終進入模型的樣本為614份。

(二)變量測量

1.因變量:市民化意愿

被解釋變量為農民工市民化意愿。以往的研究中學者選取測量農民工市民化意愿的指標都有所不同。姚植夫、薛建宏將“獲得城市戶口的意愿”、“定居城市的意愿”和“按照城市生活方式生活的意愿”作為農民工市民化意愿的衡量指標[19]。蔡禾將“永久遷移意愿”操作化為“是否愿意放棄土地”和“是否愿意將戶口遷入打工城市”[20]。因而，本文將市民化意愿操作化為城市定居意愿和城市落戶意愿。其中，城市定居意愿通過被訪者的回答“您是否愿意在本地定居”測量。被訪者從很不愿意、不太愿意、說不清、 比較愿意、非常愿意等中進行選擇。城市落戶意愿通過“您是否愿意把戶口遷入城市”進行測量，被調查者從“很不愿意 、不太愿意、說不清 、比較愿意 、非常愿意”等選項中進行選擇。為了更加簡單明了展現市民化意愿，在建立模型時，將在城市定居意愿和城市落戶意愿中同時選擇“比較愿意或者非常愿意”，合并為“有市民化意愿”，即用1表示，將選擇“很不愿意、不太愿意、說不清”歸為“暫無市民化意愿”，用0表示，最終市民化意愿為二分類變量。

2.自變量

就業質量是指就業過程中勞動者與生產資料結合并取得報酬或收入的具體狀況的優劣程度。通過客觀和主觀兩方面指標對就業質量進行測量。參照已有的文獻研究，本文將就業質量操作化為勞動報酬、工作時間、就業穩定性、勞資關系、社會保障、工作滿意度等6個方面。

勞動收入通過農民工月平均工資進行測量，以收入取對數納入到最終模型分析。工作時間通過每周加班天數進行測量，詢問被調查者平均每個月工作幾天，將工作天數除以四得出每周的平均天數，超過5天即為加班賦值為1，沒有加班賦值為0。工作類型主要是詢問被調查者所從事的職業類型(普工、管理人員、技工)考察，以普工作為參照組。就業穩定性通過是否與用人單位簽訂勞動合同作為指標。簽訂勞動合同賦值1，未簽訂勞動合同賦值0。勞資關系主要通過是否加入工會來衡量。參加工會為1，未參與工會為0。社會保障包括醫療保險、養老保險、失業保險、工傷保險。若被訪者享有城鎮職工醫療保險、企業職工養老保險、失業保險、工傷保險及住房公積金則賦值1，若沒有則賦值0。將社會保障和住房公積金降為同一維度，并賦予權重來衡量其對市民化意愿的影響。工作滿意度主要通過詢問被調查者對當前的工作滿意程度，分為非常不滿意=1、不滿意=2、一般=3、滿意=4和非常滿意=5。

3．控制變量

參考以往文獻，農民工市民化意愿還可能受到個體特征、本地就業年限、住房等因素影響，因此控制性別(男=1，女=0)、教育(小學及以下=1，初中=2，高中及中專=3，大專=4，本科及以上=5)、本地就業年限(連續變量)、是否購房(已購房=1，否=0)等變量。

四、結果分析

(一)農民工市民化意愿的現狀分析

總體上農民工市民化的意愿不強，其中有市民化意愿的農民工174人，占比28.3%，而不愿意市民化的比例達到了71.7%。女性農民工中有市民化意愿95人，占比35.2%。男性農民工中有市民化意愿79人，占比23%。相比于男性農民工，女性農民工更渴望待在城鎮。由于農村基礎設施建設的不斷完善，農村土地所附著的各種權利，使得男性農民工不愿意落戶于城鎮。同時男性農民工較常是一人外出務工，受家人牽掛等影響，因而市民化意愿不高。

(二)就業質量與農民工市民化意愿

1.控制變量與市民化意愿

從表1中模型1可知，農民工的市民化意愿呈現性別、教育差異。女性的市民化意愿是男性的0.555倍。受教育程度對農民工市民化意愿具有顯著正向影響。農民工所受的教育程度越高，在城鎮就業的競爭優勢就越大，有利于更好地融入城市，因而其市民化意愿更高。農民工在本地就業的年限越長，其市民化意愿越強。長期在城市生活，對于城市的適應性，相對穩定的城市生活，使其隨著年齡的增長，對于在城市定居的意愿更加強烈。在城市是否購房的市民化意愿是未購房者的2.341倍，這說明能否在城市安居是農民工是否愿意將戶口遷入城鎮，完成市民化進程的重要原因之一。

表1 就業質量與農民工市民化意愿的回歸估計結果

注：***、**、*分別表示1%、5%和10%的顯著性水平。

2.就業質量與市民化意愿

在模型1的基礎上引入就業質量相關變量得到模型2、模型3、模型4,見表1。具體來說，勞動報酬不論對男性農民工還是女性農民工的市民化意愿都表現為負相關的關系，這與以往學者的研究結果不大相同。杜寶旭認為，農民工進入城鎮的重要原因是城鄉收入的差距引起的，城鄉居民消費結構和消費水平的顯著差異使得農民工面臨著更高的生活消費成本[21]。李曉陽等認為，農民工的收入雖有所提高，但與城鎮居民所享有社會福利等差距才是市民化的關鍵要素[22]。因而，不管是對于男性還是女性農民工而言，在城市高房價和巨大的城市生活壓力下，其返鄉的可能性變大，市民化的意愿也因此降低。

工作時間對女性農民工市民化意愿影響顯著。過長的工作時間對于女性農民工的市民化意愿呈顯著負向影響。過長的勞動時間使得女性農民工的休息和閑暇的時間減少，導致她們難以兼顧家庭以及構建本地朋友圈，適應城市快節奏的生活，進而降低其市民化的意愿。工作時間對男性農民工市民化意愿不具有統計上的顯著。可能由于大多數男性承擔家庭重任，工作的時間越長意味著加班費更多勞動報酬更高。

與普工相比，女性從事管理崗位的市民化意愿較低。可能是由于女性農民工從事管理崗位的壓力大，對自身未來規劃還不明確。從工作穩定性來看，是否簽訂勞動合同對于女性農民工市民化意愿具有顯著影響。簽訂勞動合同的女性農民工是未簽訂者的1.874倍。女性農民工通過勞動合同來穩定工作關系進而提升定居于城鎮的意愿。

勞資關系主要表現為是否加入工會上，其對農民工市民化意愿的影響不具有統計上的顯著。被調查者中參加工會的人數不多。大部分受訪者表示不知道工會組織的存在，或者是單位沒有建立工會。

是否享受企業所提供的就業保護關系到農民工在城市抵御疾病、失業、養老等風險的能力。通過模型可以看出，擁有社會保障和住房公積金對男性農民工市民化意愿具有顯著正向影響。對于男性農民工來說在城市落戶的前提是能夠安居樂業，而住房公積金的繳交無疑有利于其在高房價的背景下實現安居夢，合家歡。社會保障有助于其在城市抵御各種突發風險，提高城市生活安全感，進而提升男性農民工的市民化意愿。

工作滿意度對男性農民工和女性市民化的意愿具有顯著正向影響。農民工進城是為了尋求一份高收入的工作甚至是一份體面的工作。因而，不管對男性還是女性農民工，對于工作的滿意度越高，對于城市的認同感越強，越渴望留在城市，其市民化的意愿也就越強，

五、結語和討論

農民工市民化是推進新型城鎮化建設的重要內容，也是全面實現小康社會的重大戰略舉措[23]。 因此，基于性別差異視角探討農民工市民化意愿的影響因素，并在此基礎上提出相關對策建議，具有十分重要的現實意義。本研究基于廈門、漳州的農民工調查數據，對農民工的市民化意愿進行了初步描述，并通過建模方式測量就業質量對農民工市民化意愿的影響。研究結果表明:第一，在城市戶籍制度逐漸改革的背景下，農民工的市民化意愿并不強烈，只有28.3%的農民工有明確的市民化意愿。女性農民工的市民化意愿高于男性農民工。第二，較高的就業質量是提高農民工市民化意愿的重要影響因素。合理的工作時間和勞動合同的簽訂對女性農民工市民化意愿具有顯著影響。擁有社會保障和住房公積金對于男性農民工市民化意愿具有正向影響。工作滿意度對農民工市民化意愿發揮顯著促進作用，但城市高消費成本降低了農民工市民化的意愿，職業類型和有無參與工會對農民工市民化的意愿不具有促進作用。

以上研究表明，在開放戶籍制度以外，綜合提高農民工的就業質量是提高農民工市民化能力，快速推進農民工市民化的有效途徑。應注重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政府應該完善相關勞動法律法規，為提升農民工就業質量提供制度保障。農民工來到城市務工的初衷是為了獲取更好的收入和工作機會，但由于在勞動力市場分割呈現二元格局，農民工常遭遇到工資拖欠且不高、勞動強度大、勞動合同形同虛設、社會保障不到位、性別歧視等問題。因此，加強對企業的合同簽訂、勞動報酬、勞動時間、性別歧視等多個環節監控，充分保護好農民工的合法勞動權益不受侵害。

其次，進一步完善農民工的社會保障，尤其是住房公積金。有序推進農民工住房公積金制度的參與，支持農民工住所所居、居有所住。同時對在本地就業年限較長的農民工提供優惠性租房和購房政策。

再次，提高農民工的人力資本。在勞動市場上，自身條件和能力越高才能保證自身不被淘汰。可以根據不同性別農民工的個體差異，提供多樣化課程，具體分析指導，增強其在城市就業的可持續性。

最后，企業應主動承擔并履行社會責任。作為幫助農民工提升就業質量的主體之一，企業可以創建和諧的勞資關系，為農民工提供寬廣的職業發展空間。讓農民工更好地體面勞動，提高其對城市的認同感，進而增強市民化意愿，更好地推進城鎮化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