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靜怡

在北京首都國際機場T1航站樓三層的一家餐廳里,旅人裹著大衣匆匆走過,沒有人駐足,注意到墻上那幅壁畫。壁畫的五分之一已被吊頂遮擋,東南一角有些許脫落,呈點狀斑駁。在煙熏中,東面的主體部分色彩已經日益暗淡,反而襯托著東南面的三個沐浴裸體形象色彩鮮明亮麗。
很多人并不知道,如今看起來是如此稀疏平常的人體藝術,當年卻備受爭議,甚至驚動了國家領導人。這幅高3.4米,長27米的壁畫《潑水節——生命的贊歌》,鄧小平親自給過意見,李先念點評過。
1978年,袁運生終于回來了。他興奮地背著一米寬的畫板,畫板里夾著很多畫,還拎著兩個大包,里面全是白描稿,那是他在云南寫生的成果,也是后來機場壁畫的靈感來源。
此前,他飽受政治運動的困擾,1962年,他被分配到長春工人文化宮畫宣傳畫。1976年,袁運生摘掉了右派帽子,拿著朋友費正給自己的300塊錢到云南寫生。
這時候,中國的藝術氛圍正在發生變化。1979年3月,中國美術家協會第二十三次常務理事擴大會議在北京召開,中國美術家協會正式恢復工作,并呼吁為著名畫家徐悲鴻、齊白石、傅抱石、江豐等人恢復名譽,在會議上倡導藝術民主,人們開始看到希望,美術創作一點點解禁。
袁運生在云南的寫生白描畫引起了美術界的注意。1978年,他收到一封來自北京的電報,受邀參加機場壁畫創作。這是1949年后,美術工作者第一次大規模壁畫創作。有關部門對此非常重視,連畫畫的丙烯顏料都是法國進口的,顏料畫完后,還特意派專機帶兩個學生到上海購買。畫家們集體住在首都機場四層賓館,和飛行員吃一樣的伙食,每天早上6點一輛大巴就會把他們拉到機場創作,從早到晚。
袁運生邀請了費正、連維云兩位畫家一起參與創作,還有三個剛考上大學壁畫系的學生作為實習生,每天有用不完的創作欲望,夏天晚上,蚊子特別多,他們就用橡皮筋把衣服袖子和褲腳扎起來接著畫。
“都是踢里禿嚕的,邋里邋遢的,也不講究。那會也沒什么好衣服,因為國外的一些時裝還沒進來,老師學生都沒錢,也沒有精力去享受這些東西,是個物質非常匱乏,但是精神都特別亢奮的時代。精神上都解放了,人的精神面貌不一樣了。”袁野說。他是袁運生的兒子,當年才12歲,據他回憶,每天父親帶著一身顏料回家,也不休息,鋪開畫紙接著畫。
“袁先生畫興奮了,經常半夜三點咚咚地敲門,喊我們一起去看畫。”當年的學生韓眉倫說。另一位學生耿旭則記得,袁總是抓緊一切時間畫畫,“他認為嗑瓜子就是浪費生命”。
就這樣,這幅壁畫從春天畫到了秋天,韓眉倫負責畫裙子的部分,幾乎所有部分都已完工,她發現壁畫東南面兩個女孩的裙子還沒有畫上,于是追問袁運生打算畫什么樣的裙子,她去找圖案,袁運生笑而不語。
韓眉倫回憶道,當時就覺得,“袁先生在醞釀一件大事”。
1978年9月底的一個下午,機場大樓清場,所有人都去開竣工大會,開會開到一半,韓眉倫發現袁運生正在扯她的衣角,小聲說“走,走”,學生耿旭和曾小俊見此也悄悄跟上。
“我問袁先生怎么沒叫費老師和連老師,袁先生說,就別叫他們倆,我一個人來承擔這件事。我就知道他可能要畫裸體了。”韓眉倫說。
“因為人多,傳言就多,事就多。我就想大家都走了,我一個人跑去把那個畫了,因為這個事情在當時比較敏感。”袁運生回憶道。當時機場大樓門都鎖著,袁運生帶著學生繞過機場大樓找到一個兩米高的窗戶,沿著腳手架跳了進去。
整個機場候機大廳就只有他們三個人,韓眉倫至今覺得那是最精彩的一次觀摩,”袁先生現場畫,一筆沒改,飛快地畫完了,就半小時,我們都屏住呼吸。”
為了這半個小時,袁運生想了很久。“(畫之前)我沒有和誰商量,”袁運生說,他覺得中國藝術,必須要過人體這一關,尤其是公共建筑,“不然中國永遠覺得好像畫人體就是件不得了的事情,老邁不出去這一步。”
雖然中國已改革開放,但那仍是一個“談性色變”的年代,別說裸體壁畫,即使畫人體模特都必須偷偷摸摸地進行。畫家范遷在《七十年代》一書中寫道:“在那些假正經的年代里,畫人體是個大忌,弄不好很容易被抓個‘流氓……但要做大畫家不能不畫人體,只好在夏天關緊了房門拉緊窗簾,對著鏡子畫自己,小室里密不透風,熱得汗如雨下,差點昏過去。”
袁運生就曾有過類似的遭遇。他在1962年創作的一幅壁畫,因為沒有按照標準的蘇式畫派畫畫,被批判“丑化勞動人民群眾”,后來那幅畫被拿去當乒乓球桌,最后在雞窩中找出來,已經遭到嚴重毀壞。
1977年恢復高考后,耿旭他們考上了工藝美院,人體藝術開始慢慢解禁,人體寫生課恢復了。可是,在公共場合畫裸體壁畫,還是一件沒有人敢突破的事情。
有了之前的教訓,袁運生在創作初期有了警惕,為了通過審批,他特意在線描稿上在兩個女生的胸部以上及膝蓋位置加上兩條線,看似穿著衣服,為后來作畫做準備。而且特意選擇九月底畫,因為十月一日就交工了,即使上級有意見,也沒有時間再改。
“當時我也知道這件事非常敏感,但因為七九年時氣氛是很好的,誰也不想做一個干預別人創作的領導,都不太清楚開放應該怎么樣,誰都不想做壓抑別人的事情。” 袁運生接受媒體采訪時曾回憶道,當時他就想搏一下,“我覺得這一步中國應該邁了。不能畫畫連個人體都不能創作,太落后了”。

《潑水節》局部
想搏一下的不止袁運生一人。從1978年思想解放開始,藝術家們關于藝術創作、人體創作的嘗試和對藝術自由邊界的探討就沒有間斷,如果把袁運生的嘗試看作一條小溪,其他藝術家的創作就是從各地涌來,形成一股浪潮。可是保守勢力的浪潮一樣非常強大,在1979年的中國,兩股力量形成風暴。
1979 年 6 月,雕塑家唐大禧創作了著名雕塑《猛士》,一位裸體女子騎在駿馬上,用盡全身之力,拉弓釋放。當時觀眾認為有失風化,導致作品不能參加全國美展。就在袁運生機場創作壁畫的同時,1979年9月26日,相隔30公里,在中國美術館東側小花園的鐵柵欄外,幾個年輕人聚集在一起籌備了展示西方繪畫技巧的“星星畫展”。結果,兩天后畫展被有關部門取消。這些人不斷抗爭,才爭取到在北海畫舫齋繼續。
隨著看畫人數的增加,機場壁畫的裸體部分引發了爭議,甚至有聲音說,要把畫鏟掉。
最后對于《潑水節》的討論,一度上升到要一個民族還是要一個袁運生的高度。“這是個挺可笑的說法,這是兩個對等的東西嗎?”袁運生說。
時任機場建設總指揮李瑞環知道后,想了一個辦法,暫時先用紙糊一下,等鄧小平看完再說。
1979年10月初,鄧小平真的來了,“他把手一舉,我看可以嘛!”袁運生回憶道,聽到這句話,自己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了。李先念在旁邊補了一句:“中國人就是少見多怪。”
“有了鄧小平的肯定,這張畫變成了改革開放的一個象征。”袁運生說。這幅畫,也讓全國各地美術界的人看到了曙光,專業報刊開始嘗試刊登更多的人體藝術作品。但民眾的思想剛剛從禁錮中走出來,對人體藝術沒能那么快地接受。
《美術》雜志曾經開展過關于人體藝術的討論,結果收到很多讀者來信批評。有人反問,“難道欣賞屁股、乳房……就是貴刊的‘現代化嗎?”
在一九八零年代初期,官方對于裸體的態度依舊搖擺。韓眉倫有次回機場,發現裸體部分用簾子遮了起來,后來耿旭再去,就發現被三合板遮起來了。畫家費正上著班,突然接到一個電話,一個男聲傳來,讓他去給裸體畫上褲子。
“我要去加了褲子,就是背叛了袁運生了,背叛了自己,哪有加褲子的?我表現的是藝術,”費正回憶道,“這個事已經弄得滿城風雨了,甚至在國外影響很大,蓋起來,讓國外怎么看改革開放的中國?”
1982年,袁運生去了美國,此后十多年往返中美之間,下飛機的第一時間也是去看看那幅畫。如今袁運生把這些年的波折看得很淡然:“你不能太理想化地生活,一點經受不了磨難,那就不行。中國社會你得有足夠的準備,面臨各種不同的困難。“
1990年9月,北京要開亞運會,袁運生的哥哥、清華美術學院教授袁運甫接到任務,讓他看看壁畫《潑水節》是否需要修補,他趁機建議把擋板拿掉,機場負責人同意,于是畫上的三合板就被拿掉了,僅用半天。漸漸地,這張曾經引發巨大爭議的壁畫成了人們眼中的尋常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