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以青春，我自繁花

綠窗

牡丹心

磨人的期末考試，學生煎熬老師也不舒服，不能看書判卷玩手機，不能坐著不能來回踱步，也不能原地伸胳膊拉腿做運動，太過沉悶乏累，只能欣賞下教室的裝飾算是調整呼吸。一些班級墻上貼著各種卡通少年或花草樹木圖案，只要夠著的地方處處飛著蝴蝶、落葉、花瓣，唯恐哪里露出空白，像狂風吹亂，墨跡潑灑，像他們急于放開手腳探索陌生的世界，或者害怕寂寞，要因此填塞所有的時間。年少的心，不可辜負的青春。

牡丹，手繪牡丹！有一個班引起我的注意。學習園地、班級之星、宣傳板報……所有的邊框、隔斷、空角，都畫著一種花——牡丹。姚黃魏紫豆綠趙粉，含苞、半開、開滿，淡勾濃抹，各具情態，好一場酣暢淋漓的牡丹花事。布局有疏密，大小有張弛，因而絢麗又素凈，又不失去“團結緊張嚴肅活潑”的學習主題，這個教室散發的氣息與眾不同，格局大而和諧，讓我由衷地喜歡。

我悄悄問學生，才知道是一個女生所畫，她家在鄉村，沒有師承，從小就愛描花，包里永遠放著鉛筆本子，所有課本空白處都畫上了牡丹。別人玩游戲、逛街，她畫牡丹。她高興了畫朵大紅牡丹，郁悶了畫朵藍紫牡丹，心緒惡劣時畫黑牡丹，寫信寄賀年卡，或給誰道個歉，就自己畫牡丹花箋，親密朋友的書里都夾著一兩支她畫的牡丹書簽。

忽然想見見她，到底是什么樣的女孩，才有這樣的牡丹之心，每個日子都被牡丹占據，每個心思都是牡丹。那么她一定想去洛陽看天下最好的牡丹，會愛“云想衣裳花想容”，會迷戀湯顯祖的《牡丹亭》，知道“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悅事誰家院”，進而喜歡唯美空靈的昆曲，而后盡力在自己的庭院種上幾株牡丹，或者遇到一個同愛牡丹之人過上完美的一生。

一株牡丹的一生就是為開放而準備的，為了把大朵的花盤托舉出來，她必須使出所有力量，鍛造獨立堅強的臂膀，不爭春，不嫉妒，只求活出最好的狀態。

我相信她的未來，因為她的心里盛開著牡丹。

花旦刺青

夏天上實驗課，很熱，有個男生把白大衣褪至肘部，背心袖口往肩上一推，肩膀便出現一角刺青。一般的青龍伏虎鋸齒獠牙我從不注意，甚至會遠遠躲開，但這個刺青卻在人群里閃了那么一下，被我即刻盯住了，憑我對京劇頭飾的敏感，我覺得是花旦。

我馬上走過去要求細看，學生大方地脫下半袖，露出健美的胸肌與胳膊。我看到完整的花旦頭像，俊美妖嬈，眼神靈動，神采飛揚，像是要半啟朱唇唱上一段。

我問：“為什么不刺霸王，更能代表男人的野性與雄心？”

他答：“我喜歡花旦，唯美活潑，色彩飽滿，還有一點神秘。”

他還真理解花旦這角色了，家里誰喜歡京劇，有票友？我總想問出傳承，以為這些良好的熱愛應該傳自家庭。他說并不是，家里甚至不知道他的喜好，文身事成之后才回去見爹媽，父母亦無話可說，的確美。

不是什么人身上都能刺花旦青衣這類人物的，要合其韻味與氣息。我端詳這個男生，他的眼神真誠、堅韌又透著一點點狡黠，他略微一動，腹部出現肌肉塊，皮膚像錦緞一樣細膩發光。原來他每天都要去俱樂部鍛煉身體，還請了專門的健美教練，多數同學還在為跑早操煩惱不已，他卻能吃苦錘煉肌肉，真不錯。好身體是打江山的基石，弱不禁風、走路歪斜、佝腰探肩者，還天天抱手機玩得天昏地暗的，那樣邋遢的身體就是刺青也見不出風骨。

他的腰部也露出一影刺青，他略往下褪一點牛仔褲，是書法。看來他不是附庸風雅，而是真喜歡古典藝術。顯然書法文身令其更見精神、氣韻與風骨，書法文身更要講究，不是什么樣的肌質都能承載得起那一撇一捺的，松弛的贅肉刺了就是糟蹋藝術。我想起浪子燕青那一身刺青，見證了英氣逼人的梁山好漢柔情似水的一面。

我的課程學期結束后，只要遇見他一定遠遠打聲招呼，聽說后來他取得了健美教練證，買了摩托車，很酷地騎過來，停在我身邊，健美、精神、陽光。

學醫卻循著自己的心靈走，練健美雕刻肌肉，在肌膚上雕刻國粹，隱藏不住的繁花，立在哪兒，都是一座暗香浮動的春山。

憂郁的窗

我發現靠窗男孩上課一直看窗外，幾乎不看黑板，提問他問題自然是答得不知所云，他也不在乎，上課似與他無關，方正的臉上蓄滿憂傷。

我問他，他說，參加高考本來得了電影學院導演專業第一名，結果高考前出了車禍，在醫院養了一個月，高考受了影響沒去上，只得聽家長安排來了醫學院校。他一點都聽不懂，各科第一節課看看老師是誰后，就全部心思陷入自己的冥想世界，所有的細胞都沉浸在失敗的汁液里，撈不上來，他也根本不想浮起來，就那樣抱著一截斷木樁泡著蕩漾著，也不管窗外陰晴雨霧，也不看女孩花枝一樣來去，那都跟他沒關系。

他虛構著自己的繁花，不斷強化著這個遙遠的夢，他被一場車禍甩到遠方的碎夢里再也無法拾回來。他的眼睛是空的，雪松果子落了滿地，掉在窗臺，落在他探出的頭上，不為所動；月月紅一朵紅一朵粉一朵黃擰過臉來瞅他，蝴蝶蜜蜂掠過，遠山，云朵，他油鹽不進，一天又一天，他像受傷的騎士任憑自己的馬馱來馱去，走不出陰郁的城堡。

交談過多次，哪怕他看喜歡的書，不聽課也沒什么，理解他也就不會橫加指責，但效果甚微，我等他自己蘇醒吧。

學期要結束時，他的臉忽然生動起來，話多了。

“我決定了，畢業后繼續考電影學院導演專業。我買了很多書，已開始學了。”他有了些笑容，還觀察到我前一天帶的綠松石，今天換了青金石，說成色不錯。他不再囿于自己的過去，就會注意身外的人與自然，也會想著不容易的爹媽，這就好多了。有目標就是勝利的前奏，年輕人做什么都來得及，只要不放棄。

后來那個窗口早換了新班，每次路過我仍然會想到那個曾經呆滯的面容，現在他已經由著春天貫注了力量，離夢想更近一步，他不會停止攀登。

而我每天遇見那些盛開的笑容，仿佛面對可愛的春天里蓬勃向上的植物，真想說，許以青春，我自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