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使歲月匆匆過

嫣落瑾

1

高考那年，澤哥背著我偷偷學會了QQ號注冊，可見只有小學學歷的澤哥，聰明睿智絲毫沒有隨著他白發的增多而減少。澤哥不會用自定義頭像，軟件自帶的發型濃密的大叔頭像完全不能匹配他稀疏的頭發。我曾嘲笑他，這一定是他的夢想，所以才會如此固執地一用多年都戀戀不舍，可澤哥卻總是笑笑，教導我人的精神面貌要如他的頭頂一般，任憑歲月蹉跎，但依舊發光發亮。

澤哥的空間和其他中年男子一樣，寥寥無幾的說說轉發，雷打不動的養生雞湯，唯一不同的一條，時間線后退，是我高考前的那一天。

澤哥說：明天是我女兒高考之日，祝他馬到成功。

我在下面評論：感謝澤哥祝福，得償所愿，但下次不要寫成男字旁的他了。

澤哥為人嚴謹，因此坦然接受了我的批評。從那以后，他發布的每一條說說都要拿著老花鏡求著母親幫他挑錯別字。如此端正的態度影響了我多年，每當我想要游戲人生時，都會想起澤哥那年翻著字典發說說時認真的臉。

只是每每想起此情此景，我的鼻腔都會微微發酸。澤哥曾經意氣風發的中年時代好像慢慢過去了，他要好慢好慢才能保證一整條說說的漢字正確性。他說，他要給女兒做最好的榜樣，要緊緊跟上時代潮流，絕不因年齡而自暴自棄。

對此，我深信不疑。因為他是我的澤哥，是我人生路上的信念和執著。

我的父親，我的澤哥，是你的陪伴，是你在我的身邊，我才會慢慢學會了積極和勇敢。

2

高考結束后，我準備將厚厚的教科書拿去賣了廢品，澤哥卻把賣廢品的大叔關在了門外。大叔帶著哭腔不死心地敲門：都是中年人，何苦如此為難彼此，你就賣給我吧。

澤哥是多么冷酷的男子漢，他堅定地拒絕了大叔的要求，把地上的書一本一本地搬回自己的房間。最上面是32開大小，最下面是16開大小，整整齊齊，按順序排列，那陣勢就好像他曾經當過兵一般。

高考后的暑假，我沉迷于武俠小說，澤哥戴著老花鏡捧著歷史書找到我，說要考考我德意志君主立憲制確立的時間，我輕哼一聲完美作答。澤哥聽到我的答復，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片刻后，武俠小說進展到了最詭異恐怖的階段，“啪！”身后有人應時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嚇得差一點沒從座位上跌下來，回頭一看，竟然又是澤哥的臉龐。澤哥萬分歉意地笑笑，推了推臉上的老花鏡：“再考你一個，你看怎么樣？”

我忍無可忍，決定要和澤哥談一談。你看你的歷史書，我看我的武俠書，江湖規則你總是要講的，怎么可以這樣？

“你答上來，我就保證再也不來煩你了。”“好啊，你說。”“清政府戰敗，被迫簽訂《南京條約》的時間？”

我認真地看著澤哥的臉，滿腦袋都是武俠小說里的時間線，一時之間竟然想不出來答案。見我默不作聲，澤哥的臉上頭一次浮現出失望的表情。

“少看一些小說，多溫習一下歷史，就是因為國民的自控力太差，才會在舊社會的時候讓其他列強有了侵犯的時機。”

澤哥很認真地教導我，之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把歷史課本全部都搬了回來放在我的書桌上：“來，爸陪你一起看。爸知道很多野史，可以講給你聽，比那武俠小說還要好聽有趣。”

我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自知理虧，按著他的要求，重新拿起了歷史課本開始翻看。

那天，我從澤哥的口中倒真的聽到了許多歷史野聞，兩個人在書房邊看邊講，笑得前仰后合，惹得老媽數次從客廳跑來觀看，她很擔心，這一老一小要是都成了瘋子，她可怎么辦。

可是那天的我，關注點卻不在這些野史上。我看著澤哥的側臉，心里竟然開始隱隱地難過，什么時候他的眼角也開始有了魚尾紋的紋路，什么時候他的額畔也開始有了銀光點點？

我好像很久沒有這樣認真地看過他了，我一直以為他還是我心里的那個澤哥，還是那個永不老去、意氣風發的澤哥。可我的澤哥，怎么說老就老了呢？

3

澤哥送我去大學的那天，借來了一輛破舊的普桑。他說坐火車的人太多了，不如他親自開車送我去上學，還能在我和母親的面前炫耀一下他的車技。

老媽一邊準備著路上的干糧和飲用水，一邊毫不客氣地拆穿他：“不過是想多看女兒兩眼，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認的，都一把年紀了，還學別人害羞。”

澤哥沒有解釋，看了看車胎，又檢查了儀表盤，說了句：“可以出發了。”再抬起頭來時，我看到澤哥眼睛紅紅的，我知道那一定是汽車里面的汽油味熏的。澤哥那么堅強，又怎么會為了離別而掉眼淚呢？

澤哥自己在前面開著車，破天荒地一路上都沒怎么說話。老媽揶揄他：“哎？曾經的澤大嘴今天怎么這么安靜啊！”

澤哥沉默了半晌，嘟囔道：“開車呢，考科目一的時候書上說了，開車不能說話。”

聽到他用這副嗓音說話，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大學校園很大，一群群新生走在校園的小路上，興奮地互相談論著。澤哥和老媽跟著我來到宿舍，幫我收拾好東西后，澤哥說：“我們這就回去了，你好好照顧自己。”我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點點頭，跟在他們的身后，送他們出校園。

校門口，澤哥背對著我說：“回去吧。”

老媽抹了抹眼角的淚，拽了拽澤哥的袖子：“你再回頭看看女兒吧，她都快哭了。”澤哥倔強的背影有些佝僂地站在那里，他搖搖頭，語氣有些生硬：“不看了，回家。”

老媽一拳捶在了澤哥的肩膀上，泣不成聲：“你這個死老頭子，這個時候牛什么牛啊。”

澤哥沉默了，我看到他的后背開始細微地顫抖著。許久之后，他忽然就趴在了半開著的車門上，哽咽著說：“你就不能讓我自己待會兒嗎？我不想讓你們看見我哭，我是一家之主，哭起來多難堪啊……”

身后的我，在一瞬間淚崩。

大愛無言，身為澤哥的女兒，我太少看到父親的淚臉。他為我而堅強，也為我而脆弱。

澤哥，你不要哭了，我一定會多回家陪陪你和媽，你們是我這輩子永遠無法替代的最愛的兩個人，有你們在的地方，才是家。

澤哥，請你安心地回家，女兒在高中三年沒有辜負您的期望，成功將高考拿下，未來的每一天，女兒也會如您教導，認真對待。為了你們，我愿意成為那個更好的人。

縱使歲月匆匆過，有愛在，就不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