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下弦音的青春留白

浮海沉魚

進入高三的壓力包圍圈后，阿珺整個人就像被打滿了氣的充氣皮球。父母和老師的強力注壓，使她飄飄欲飛，其實一肚子裝的都是空氣。

荒廢了學業，荒誕了兩年青春，阿珺對黑板上縱橫排列的數學公式早已不知所云，肆意橫飛的英文字母，更像是在她的世界里一個行走的陌生人。阿珺與學習之間矗立著望不見盡頭的山高水遠，即使拼盡全力，也是無濟于事。

音樂與學習之間的這道選擇題，讓阿珺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輾轉難眠，經過內心無數次的翻江倒海，音樂夢想仍是占據了阿珺心頭的半壁江山。

深秋的寒風嗖嗖地刮著，上下學的林蔭小道上，時常能看見阿珺孤單的身影。只見她舞動雙手，十指相連，以天地為琴鍵，酣暢淋漓地演奏一番鋼琴暢想曲，這是這個秋天里最美的一道風景。

阿珺癡迷于音樂，眾人皆知。卻不曾有人真的知道，叛逆少年的夢想藍圖究竟是怎樣的。

我和阿珺放學回家走的那條路經過人煙繁華的市府廣場。熙攘廣場的人流深處，阿珺每晚都要光顧廣場東南角一家叫作“鋼琴吧”的琴行。

起初，我自顧自地以為阿珺此等差生，學習不專一，放學后假借興致地逛逛琴行，消磨時光。或者，即使她流連于鋼琴世界的美妙旋律，興趣也只是如曇花一現般罷了。很快，她就會退離這塊沒有陽光的沼澤地。

之前，我習慣性地跟隨在阿珺身后，目送她進入琴行，再匆匆踏上回家的路。阿珺的琴行時光，從不曾打翻過我心里的好奇墨盤。只是那個燈火迷魅的夜晚，傾盆大雨阻斷了我回家的路，我被淋成落湯雞，踽步在琴行門口的一角空地，擦拭著頭發上的濕痕，視線情不自禁隨著阿珺的腳步一起深入，似乎想要尋找著什么。

阿珺端坐著，手指輕柔地在黑白琴鍵上撫弄滑動。透過落地窗，凝滯的水汽滑下，抹開一道光圈，阿珺炯炯有神的目光與專注不移的神情深深嵌在我的眼睛里。

第二天，滿腔好奇在心里像膨脹的氫氣球一樣，脹大脹圓。借著一縷陽光穿透過來，阿珺進入昏昏欲睡的睡眠模式時，我悄悄地拽下她耳朵上24小時工作不停的耳機。在她突然驚醒的片刻，我已經聽見班得瑞的《綠野仙蹤》，聲聲入耳，絲絲扣心。

鋼琴聲的輕盈流轉，突然遇上阿珺滿臉的劍拔弩張。

“你拔我耳機干嗎？”好像秘密寶盒被人擄走一樣，阿珺怒視著我。

“噓，原來你一直在聽鋼琴曲呀。”

阿珺生怕我會抖出更多秘密，連忙拽著我的衣角，把我從教室里拉了出去。直到一處墻角無人地，她才長舒一口氣。然后用手指著我，如長官發號施令般，命令我不許告訴別人。

“好，我答應你。不過，為什么愛音樂，喜歡彈鋼琴不能告訴別人呢？”

一串質問，冷不丁抖出了另一個秘密。當時，我絕非故意而為之，只是嘴巴像關不緊的彈簧，“哧溜”一下全倒了出來。

“音樂與鋼琴是我的夢想，即使天崩地裂、海枯石爛。”阿珺如此誓言，在我心里深深杵進一絲感動。有一個秘密，在同樣一段青春天涯路上，毫無保留地成了兩個人共同的秘密。

一模成績放榜，阿珺以極低的分數拖了班級后腿。班主任鏡框間攢動的訊號，像是殺無赦的命令。如果是其他差生，班主任的眼神里還會流露出那么一丁點關愛的鼓勵，可面對阿珺此等與學習頑強斗爭的學生，他那顆溫柔的心也在日積月累中變成了堅硬的模樣。

在高考的征途上，別人都在拼命地往前闖，哪怕多前進一步，都會欣喜若狂。阿珺卻不一樣，她始終想往后退，退出這片焦灼的高考戰場，逐夢于音樂，那是她不遺余力的夢想。

阿珺臨走時，路過講臺。她拾起一根粉筆，揮筆以從容之勢洋洋灑灑地留下“我不后悔”四個大字。轉過身，堅定的目光掃視著教室里昔日的同窗，仿佛夾雜著逃離不出的歉意。“對不起，各位同學。曾經因為我一直存在的厭學情緒，給你們帶來了很多不和諧的影響，我很抱歉。”話音落下，進入告別的最后環節，阿珺理了理凌亂的發髻，清了兩嗓子，說出一句她這輩子說出的最正經的話。

“各位同學，再見了。祝愿你們都能像天空的蒼鷹，在晴空萬里的六月找到飛翔的方向。明日，陽光萬丈，我們的夢想都會實現。”華麗的臺詞，不知在肚里斟酌醞釀了多久，最后順利地從腹中一一傾倒。

阿珺頭也不回地跑出我們的視線。迎面灌入的風里，不曾帶有悲傷的成分，好像從那一刻開始，阿珺的夢想才真正開始步入軌道。

嘩嘩弦音緩緩落下，青春帶走了一段秘密，亦灑下一場留白。

當大多數同學都在六月的那場對決中如阿珺所祝愿的一樣，收獲了人生的壯美春天時，沒有人知道阿珺身處怎樣的生活狀態。

阿珺的夢想是什么樣子，細碎柔膩的鋼琴聲還是不是她遺留心底的秘密？再回校園，看著一株水杉長成了參天的樣子，我還是不能在枝葉罅隙間，捕捉到這個秘密的真實形態。

大一暑假，我收到一封加急郵件，內容是邀請我在七月末去參加一場鋼琴演奏會。未等我把目光轉向信尾的姓名處，“怦怦”的心跳已經開始劇增。

或許，是那個消失了一年的人。

七月，我按時赴約。那是我第一次聽見阿珺的琴聲。纏綿、優柔，曲終時阿珺一指扣停，引致全場掌聲齊鳴。

某一瞬間，我深信不疑。阿珺并非墜入塵埃，她有夢想，只是花開不在六月。那溫柔的海天一色，藏著少年孤單遠行的青春夢一場，這里沒有公式定理的無邊纏繞，心中的每一個夢想音符，都是海里最美的一串浪花。

青春里，被阿珺裹藏成秘密的東西，成了她生命里最閃耀的一抹絢爛。之所以不敢告訴別人，是怕有一天，力不單行而永遠失去。更怕如不能堅持初心，深深卷入高考學習的逐波之中，鋼琴就再也不是她夢寐以求的向往。

所以，那些年，她一直小心翼翼。小心翼翼地勾畫夢想，小心翼翼地面對周圍人的異樣目光。

當弦音落定，飄灑下夢想余音的片刻，曾經的小心翼翼，都已經成長為閃耀的青春模樣，透著光，微露著年輕的昂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