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明天已被今天處死

有些愛情是乍離乍聚的雙曲線，有些愛情是緣慳一面的平行線，還有很多是攪扭糾纏的亂麻。

絲毫不懷疑《明日的我與昨日的你約會》導演三木孝浩的純愛“伎倆”，熟諳少年氣和透明感的他，格外會運用光影和細節的魔力，再加上原著的腦洞設定，把一段純凈無瑕的愛情，放置在了高光打亮的真空里。純愛的無腦和邏輯的燒腦水乳交融，不僅沒有違和感，還令劇情增色和別致了不少。

當然，由于顛覆了我們對時間的感性認識，你可以死摳其中的BUG。但這都不重要，有一點是明確的，愛之動人，不在邏輯，而在于情緒。如果邏輯成了推動情緒至巔峰的“幫兇”，便能成就脫離低級趣味的愛情。

故事開始于一列電車，高壽初遇愛美。那日陽光正好，柔光濾鏡照亮女主的美，高壽一見鐘情。順理成章地，他們初遇、告白，一起搬家、煮飯、剪頭發，慢慢滲透進生活，后來一起見了家長，拍了合照……小情侶之間的日常，眼角眉梢的靈動，欲語還休的溫柔，深情而不粘稠，平凡而又細膩，直看得觀眾露出慈母般的微笑。

唯一的“鉤子”，是愛美總會流下莫名的眼淚。直到她遺失的筆記本，打開了玄機。原來愛美來自于另一個世界，那里的時間流逝順序跟高壽的世界是相反的。

由于兩個世界不能交融，每隔五年他們才有30天的交匯。高壽5歲時，曾被35歲的愛美搭救，愛美5歲時，也因35歲的高壽脫險。在彼此都是20歲那年的相遇，終于“于時間無涯的荒野中，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地成為了戀人。

但在愛美的時間線里，他們之間發生的一切都是倒敘，同樣的事情，在彼此心里就有了完全不同的分量和意味：她的第一天，是他的最后一天；她的過去，是他的未來；他的喜劇，是她的悲劇。在她的經歷里，他們的關系是從愛侶到陌路，情感是從濃烈到稀薄。

明天已被今天處死，淚的存在，也許就是證明悲傷和愛不是一場幻覺。

看完電影，我的心里很空又很滿，突然想起了曾經見證過的一段愛情。一個不算朋友的朋友，遠遠欣賞的那種，她在三十好幾遇見了命中注定的那一位。他們愛得那么深，好像要狠狠揮霍來之不易的奢侈幸福，對命運肆無忌憚地挑釁，玩笑話里全是生死的忌諱。后來他真的在一次美國自駕游中罹難，簡直像一語成讖。

大概你能體會這種感覺，有生的瞬間能遇到彼此，已花光所有運氣。這種奇跡，在將近幻滅之年，已經不相信會有下次。

我記得她當時寫了一句話：無論分手還是生死相別，愛過，就不可以退還了。悲傷不用鋪張得像展覽，回憶那么華麗那么深厚，足夠過完余生了。

愛仰賴于命運，卻義抗拮命運，因為有了愛，一條薄命變得有骨氣、底氣。于是，愛的極致表現是狂妄，但這種狂妄卻義極易引起命運的側目。當時的我斷然無法想象，如此相愛之后，怎么能容忍命運生生將他們撕裂，“深情即一樁悲劇，必得以死來句讀”，聽來不像幸存者的風涼話嗎？

很多年后的我，看完這部電影，似乎懂了，人與人的關系就像星系，宇宙何其浩瀚，生命何其短暫，相逢何其稀罕，就算以彼此為燃料，或許也只能沿著星軌孤獨地旋轉。然而人類認知里的永恒，放在更大的參照系里，也不過是彈指一揮間。如果因為交會，拓展了自己與世界的邊界，拓展了時空的外延，拓展了生命的意義，那么永恒或瞬息，也就不再成為束縛愛的度量衡。

稍縱即逝的情緒，因為短暫而被用力珍惜的瞬間，不就已經是對愛的無限考證與追索嗎。愛的歡愉，是確認自己當下正竭盡全力活著的感受。愛的目的，就是去愛，將自己勇敢地托付出去，如鯨向海，如鳥投林，抵御終究到來的灰飛煙滅。

想通了這個問題，也許就不會再糾結“人到底是為未來而活著，還是為過去而延續”。

人世間有許多的愛，不得善終，卻并非不善。有些愛情是乍離乍聚的雙曲線，有些愛情是緣慳一面的平行線，還有很多是攪扭糾纏的亂麻，但電影里高壽和愛美的愛情，卻是首尾相連，連成了一個圓一一其實已經是一種圓滿。

選自《南都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