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吾師關友聲先生"/>
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奇峰煙云
人生苦短,不經意間老之將至,而夢中之事卻益加明晰,日言之于口,夜演之于夢,歷歷若昨日事也。
1958年,予初中畢業,張茂材先生鼓勵我考入新成立的山東藝術專科學校。1959年,關友聲先生聘入任教,吾儕久仰先生,無不歡欣雀躍。當年在我們心目中,關張(茂材)為高,有張關之說;山水畫家中又將關黑(伯龍)并稱,濟南畫壇亦有關、黑、弭(菊田)、岳(祥書)四大家之說,可見對關先生共有之崇敬。幾年間,先生先后授書法、詩詞、山水諸課,而更難忘者卻是課外之課。自先生至,課間操變為太極拳;文學課外又有詩詞課,古詩吟誦之聲回蕩于千佛山下;一堂《國畫與京劇》的講座便成了念唱做打的表演。與先生親接是一種享受,那種興奮與和鳴文字難以形容。
予少年時代迷于張茂材先生膝下,入藝專后,又有緣得關友聲、于希寧、黑伯龍、張鶴云諸前賢親授,每思及此,便有一種幸福感。從理性角度而言,這種群體性的啟蒙教育是一種文脈。注重文化的綜合學養是齊魯文脈,也是國學基因。予曾將此概括為中國畫的綜合性或整體觀,去歲,撰為論文,出席靳尚誼先生以其藝術基金會名義主持的“中國畫的本體語言與思維的整體觀”論壇。近年,多言一個“文”字,即宋鄧椿“畫者文之極”之謂。其實這些說法與基因均來自齊魯文化啟蒙那條文脈,其中與關友聲先生的影響有關。
先生于清光緒三十二年農歷丙午三月二十五日(公元1906年4月18日)生于濟南洛口鎮。原名際頤,字友聲,出自《詩經·小雅·伐木》“嚶其鳴矣,求其友聲”句。先生之父呈麟翁繼家世經營鹽業,為濟南四大鹽商之一。呈麟翁于清末集民眾筑民埝,截黃河決口之義舉已載入《濟南鹽業史話》。1

與老舍合影
呈麟翁雖以鹽商為業,但喜書畫,富收藏,這便是家傳文脈,治藝當有天才,當相信“氣韻生知”。先生七歲從宿儒楊謙齋讀四書五經,聰慧過人,記憶力驚人,這是文脈加天才。稍長,又得名師指點,從王吉甫學英語,從王香蓀學文史。其兄際泰字松坪,好丹青,1921年攜弟北上京城,先生遂有緣拜識山水畫家吳待秋,詩人陳散原、陳寶琛,書家鄭孝胥等前賢。1923年,先生至濟南結識了程硯秋、梅蘭芳、俞振飛等名角,亦曾發表戲評,不僅僅是位票友。先生又于1928年就讀于山東大學國學系,同年正式拜桐城派文人吳秋暉學詩詞歌賦,奠定了詩詞基礎。20世紀20年代的先生喜畫而先學文,真正是走在文人畫的路上。

關友聲先生像
1930年,先生24歲,與兄分家,遂于飲虎池前筑園自立,名嚶園。是年,赴京結識黃賓虹、齊白石、張大千、于非 、惠孝同、張伯駒諸大家,閱歷益豐,識見益廣。從此,漸以丹青為主。1931年,兄弟合辦“國畫學社”和“齊魯畫社”,分任正副會長,從教三年余,從學者數十人,先生曾撰文《山水布局談》《國畫題跋談》,主編《藝術周刊》,弘揚傳統文化,在山東藝術史上可謂亮點之一。
嚶園既筑,鳴聲遂震,友人益多,其中最重要的來客是作家老舍。老舍原名舒慶春,小松坪4歲,長先生7歲,1930年應聘任教于齊魯大學,居濟四年余,為嚶園常客,會文,賦詩,下棋,品茶,與關家兄弟交情甚篤。老舍曾撰文《介紹兩位畫家》曰:
在濟南,我有兩位好朋友——關松坪和關友聲。他們是親兄弟倆,都會畫山水。閑暇無事的時候,我常向他們領教些圖畫上的事兒,他們也問我些關于文藝的理論,所以在生活上增加了不少的趣味。他們收藏了不少古人的精品,作自習的參考,并且設立了一個國畫研究社,教給人們作畫……他們兄弟作畫確是有些真功夫,不是在紙上涂幾個黑蛋便硬說是什么什么。他們不但功夫勤,技術熟,而且真下心去研究各派的歷史與特色。
引文中關于向老舍請教文藝理論,關于“真下心去研究各派的歷史和特色”,都是文人畫家的關注點。
1934年,先生28歲,由北平京城書局出版了《關友聲畫集》,于右任為題簽,老舍為序。關于先生的學養與為人,老舍寫得格外生動:
友聲是個可愛的人,他很有趣,乍一看,他是少年老成,胖胖的,和和氣氣的,非常的溫厚。哪知道,他心中卻有許多玩意兒。他會唱,善弈,能寫,精于繪畫。有這幾種本事的人,往往留著長頭發,眼睛望著天,自居天才,友聲可不這樣,他一點不露,他就那么胖胖的,溫善的,不說長道短,不露名士的氣派,更不以狂浪的行為自損以自高,他背地里下功夫,一聲不發,你非和他很熟識了,總不會知道他有才分。和他擺盤棋就曉得他的厲害了;雖然他不以為這有什么了不得。他最見長的是畫山水。
古人以“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為功課,其中含游歷自然,師法造化,亦包括求其友聲,以廣見聞。先生自中歲起,交游益廣,藝術益深。
1935年,先生29歲。是年南行,游兩湖,走蘇寧,登黃山,結識當年最活躍的中西畫畫家,如吳湖帆、徐悲鴻、傅抱石、劉海粟、謝稚柳、陳之佛、李毅士等皆一代名流。先生《黃山寫生冊》得張大千激賞,黃山亦為后期創作豐厚之源。此行之后,先生與大千往來尤多。1937年,張大千攜何海霞游居于嚶園,1938年,先生赴京與大千共事藝,同起居,交誼頗深。臨別,大千將所藏高鳳翰贈鄭板橋之花卉卷贈先生,并于卷末跋曰:
戊寅夏五,與友聲道兄重遇故都,去去年歷下之游又一年矣!劫后無恙,相顧忻然,又(疑為“不”誤)知明年又在何處?出此為贈,以為他日相見之券,當共一笑也。爰。
讀罷,今人當為前賢的交游點贊!
先生的交游仍在繼續,或許這交游問道與寂寞問道是相輔相成、缺一不可的藝術家的活法。就像關先生那樣,并未入新學系統學藝,而是在交游中鋪開文化之路,在轉益多師中與師友共畫。1939至1949十年間,先生先后學昆曲,修詩詞,與李苦禪于青島聯展,于天津教授國畫,于山東南華學院藝術系任畫理、書法教授,又于山東醫科專科學校教授古典文學,湖南南岳國立師范學院任美術教授。1946年秋,中華全國美術會山東省美術分會成立,先生被推舉為理事長,又與張茂材、黑伯龍等先生當選為理監事,儼然是齊魯聯系全國美術界活躍的橋梁人物。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先生積極參加抗美援朝義賣、土改運動,當選濟南市首屆人大代表,任政協濟南市第一屆委員,當選省人大三屆代表,任省政協委員。1956年赴泰山寫生,與畫友合辦“泰山寫生畫展”,開山水創作新篇。
先生從事教育的歷程除前述者外,又曾在濟南工人文化宮舉辦國畫學習班,為濟南市文聯舉辦詩詞格律學習班,直至1959年聘為山東藝術專科學校高教六級教授,任美術系國畫教研室副主任之后,還收下方榮翔等多位弟子。當年先生五十幾歲時,還是那么胖胖的、憨憨的可愛,仍如老舍所言“是個可愛的人”,師生都尊稱他關老。先生嗜睡,逸事頗多,成婚之夜仰坐床頭鼾聲大作,參加美術科歌詠大會在舞臺上能睡著,為避免念語錄睡覺則提前打針……記得書法課上他講過了顏體書法特點,便讓學生自由臨摹,自己卻坐在墻角入了夢鄉,學生也聽任先生鼾聲如雷,諒解先生昨夜必有辛勞。我們最喜從先生吟詩,至今都能吟唱他那首五絕:“千佛山頭望,齊州九點煙。黃河如帶曲,極目送輕帆。”1961年,紀念中國古代十大畫家,先生竟撰寫了數篇論文。他曾作《國畫與京劇》講座,邊講邊唱邊做,十分動人。其背后便是先生主張的全面修養與國畫格調的深層聯系。記得先生教導要背字典,至老方悟此中學問。他愛生如子,有求必應,課徒示范畫稿都在學生手上。大約四年級時,學生們知先生嗜酒,就湊齊了酒票買來兩瓶果酒,在課堂上請先生享用,先生邊飲邊寫邊畫,處在高度興奮之中,記得寫得最多的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學生幾乎人手一張。
學生永遠不會忘記,關老為我的黃河寫生作業題寫的批語;為我的畢業創作題寫畫題“踏遍青山人未老”;還有1963年我分到新疆后收到的先生那封長信,為我被稱作“小畫家”而高興,并表示要去天山、昆侖山寫生的壯志……每憶及此,便感動,便興奮,也為未能陪先生新疆寫生協助先生完成他的文化之旅而抱憾。

張善子題字
同年,弟子王廣才分配至青海,仍有些困惑無處請教,遂就有關中國畫美學問題致函先生,先生復長信一一解答,其中,關于生、澀、辣,與熟、油滑、嫩軟相比較而論,甚為生動貼切,實際上亦是其個人追求的切身體驗。其余若寫意與工筆關系,山水與花鳥畫并學之得失,均極辯證。在弟子們看來,先生是永遠的導師。有此高師引路,乃弟子之幸。
徐北文先生為關師撰墓表簡述其家事:“君初婚武氏早卒,繼配沈佩芷,生五子五女,皆有成就,惟天駿善書畫,克紹其裘焉。君晚歲又喪偶,時執教山東藝術專科學校,與同事鄭璇續婚。”此時“文化大革命”已近,先生于1966年之后的遭遇可以想見,恰耳順之年,卻身陷囹圄,所藏文物盡遭劫掠,后續老妻不堪凌欺自盡,先生聞此噩耗昏癡。又不及二載,1970年2月14日先生辭世,享年僅65歲。一代才人,若泰山之子,已攀十八盤,卻夭折于即登絕頂之階,痛哉!惜哉!此文化之殤也!
中國畫是綜合性藝術,先生之多種修養玉成其畫。民國三十六年(1947)《中國美術年鑒》稱先生“畫追唐宋,書學章草,挺拔秀動,具有豪氣。旁及攝影、歌曲、京劇、詩詞、武術諸藝,無所不工”2。今僅分述其戲、其詩、其書。

獨釣寒溪看臥牛

天平山回望

琴臺遠眺

白云深處
先生自己說,第一喜歡的是唱戲,這是從興趣上講。先生確自幼愛戲,時從洛口鎮到濟南、北京、天津聽戲,知音識曲,有“顧曲周郎”3之譽。書畫家多愛戲,戲曲家多愛書畫,遂因之互為票友,參悟旁通,且交誼益深。先生與梨園界梅蘭芳、程硯秋、俞振飛、裘盛戎、馬連良、方榮翔交誼最多,且寫過劇評,學過昆曲。“九一八事變起,君又曾與王泊生編演新型京劇《岳飛》,闡發愛國豪情,亦開京劇改革之先河。”420世紀30年代,應張伯駒之邀,在天津中國大戲院票串《清風寨》,先生扮李逵,苦禪先生扮燕青,這兩位書畫家聯袂登臺,劇場一時火爆,書畫界傳為佳話。先生并非一般長于須生、武生之票友,而是將詩文書畫與戲曲聯系起來互通共悟的藝術家。1935年,梅蘭芳赴滬演出,適先生與張大千在滬得賞,戲罷共聚于吳湖帆家慶賀,吳湖帆畫梅,張大千題《浣溪沙》詞,先生和韻與之珠聯璧合。先生詞曰:
天上霓裳妙舞姿,梅郎風韻妒花枝,湖帆繪影大千詞。
殘綠新聲生死恨,墜紅舊譜葬花詩,古城聞笛幾多時。
詩書畫戲雅集,從心從趣,真藝壇佳話,如此一代風流,今有幾人?先生因飾黑頭,與裘盛戎、方榮翔師徒交誼殊深,曾為裘盛戎撰壽聯:“盛壽多采,萬家競歌赤桑鎮;戎辰并光,千戶爭唱白良關。”又曾為方榮翔撰聯:“榮光煥發白額虎,翔氣活似黑旋風。”兩聯均有戲,有人,且嵌字對仗工穩得很。先生在詩詞課上曾以此聯為例講平仄,講正凈、副凈等戲曲知識。令學生難忘的是,先生在藝專作《國畫與京劇》講座,我記錄并整理成文,展示于《藝術學徒》壁報。稿本一時未能找出,但先生以《霸王別姬》為例邊講邊演黑頭、青衣兩種角色的神采是永遠難忘的。先生從氣韻、虛實、抑揚頓挫諸方面對照,講京劇與國畫共同的藝術規律,都是當年藝術概論中沒有的。先生贊戲文有文采,至今為我評戲不移的標準;先生講演員之亮相與繪畫造型之關系,至今指導著學生評畫、作畫。尤其看關先生的戲與畫,他確已將詩詞戲畫融通于心手,是以戲入畫又以畫演戲的通人。
關先生書法與其畫同臻高端,其章草之聲譽或高于畫。先生曾言:“畫外須下苦功夫,此苦功有三,一是研究書法,二是讀書,三是行萬里路。”可見他將書法看得多么重要,且習書不輟,如其所書,終日孜孜。有記載說,先生早年從宿儒楊謙齋讀四書五經期間,習歐陽詢、虞世南楷書,繼學篆隸、章草。子天駿言其父先學二王、蘇軾,因得到宋克真跡而習章草,有述書詩“超明抑滿習鐘王,草體深得急就章。上追隸分龜甲篆,自然好處個中藏”可證。5總之,得家藏碑帖之便是無疑。習章草當在1934年畫集出版之后也無疑。先生之章草積數十年苦功,既結字純正,守其章則,筆力深厚,又發揮波磔節律之美,呈靈秀之致。起承轉合、提按折轉、疏密虛實等規律盡在字里行間,且時變筆法,以應自家心聲之變。氣韻之俊,如歌若琴,且愈老愈厚,臻自然之境。啟功先生稱關先生書法筆力雄強而雋永,蘊滋內涵而端莊瀟灑,都言及其個性中兩端對立統一的特征。從書與畫之關系而言,其書既滋養了畫之筆法質量,又作為詩詞題跋之載體闡發了內美。先生書大幅文詞若毛澤東詩詞、自家詩詞有整幅精神,少數字則結構靈變,自然如畫。筆者至今保留著先生為“對山樓”(老藝專南院教學樓在千佛山下)及“藝術學徒”題名,還有一幅被風吹落的年聯,均極富形式美,可謂苦禪先生所說“書至畫為高度”了。惜“文革”之亂,先生蒙冤,藝術規律也都亂了方寸,先生書法正步入盛期,手筆無奈為之拘束,未能再上王僧虔《筆意贊》中所言“心忘于筆,手忘于書”那高峰境界。
作為詩人的關先生,其成就在同代畫家中就實為罕見了。先生青少年時期即喜詩詞,1928年山大國學系畢業后,游學北京,得吳秋暉等教誨,筑詩詞功底。初以詞多,至1947年結集《嚶園詞》,收詞百余首,錢鍾書之父錢基博先生作序,由先生贈錢先生之畫言及其詞風:“畫松一株,竹數莖,下蔭一漁父據石垂釣。著墨不多,而神情栩栩,出苦瓜和尚題以一詞,不為翦紅刻翠之語,蕭疏淡遠,如其畫境也。”6錢序繼言蕭疏淡遠為“詞中之高格”,“《四庫全書提要》著錄詞集五十九家一百有三卷,而以蕭疏淡遠為稱者只有兩家”,可見對先生詞風之褒揚,未來成就之期盼:“先生倘極其所詣,必能別出于古人,而為詞家之陶靖節、之韋蘇州,自我開山,不亦休乎!獨念先生以詞宗而工畫,畫居逸品,詞境如之。”
筆者雖喜詞,卻乏研究,通讀先生《嚶園詞》,信手揀來幾句,若開篇之《漁歌子》句“日落寒山度晚風”“飄飄輕舸任西東”之畫境,《長相思》中“瀑長流,澗長流,霎時云遮山碧頭,風來煙雨愁”那情愁,《如夢令·夜坐》中“心遠,心遠,新恨舊愁云卷”那憂思,《調笑令·游濼口》句“黃浪,黃浪,滾滾重來天上”之氣勢,又不獨是蕭疏淡遠,又有些深沉雄強。先生之詞作,不獨見其文學功底,疊字之好亦是其富裝飾感的音律、畫意才華,非僅詞也,乃綜合學養之合金也。
20世紀五六十年代,先生的變化是詩多詞少,學生于太昌及先生后人集為《友聲先生詩詞》,收入《嚶園詞》外詩詞約300首。詩中五絕、七絕居多,題畫詩居多,其中真正下了功夫的是七言長律《嶗山行》《大千行》《劍華行》《清湘引》,五言長律《嚴冬行》,或因景,或懷古,或思友,言均心聲。其中《大千行》56句392字,由“大千世界何茫茫”引出“畫侶蜀人大千張”,憶“昔日嚶園同徜徉”,訴離別“黯然魂消悲斷腸”,慨“畫家如鯽派如檣,吾誰與從張八郎”。若一氣呵成,詩韻節律蕩氣回腸,乃心之聲。又有許多詩句若詩論畫論,與其畫相輔相成。如“坐久只緣詩思迥,得來好句欲忘眠”“信手拈來都是畫”“我用我法更無宗”“振衣登岱臨絕頂,興盡躊躇未滿志”,更是先生從藝的肺腑之言。1962年4月5日,先生在藝專講授詩詞題跋課言:“詩是人生中不可缺少的,尤其國畫有詩情畫意則境界高超。古人說‘不學詩勿以言’,故應當學詩。”7學生曾以章草筆法抄錄整理先生4月至10月數課時講稿,又補充其口語,重讀之,依次是詩史、各體詩格律,其中多首自家新詩,每詩都講掌故解析,穿插講詩與書、畫、京劇關系,講“唱詩和寫字一樣,要送到底,要品……”。他說,他當時研究詩詞多于書畫創作,學生也認為比山水講得還要系統,可稱關家詩學。先生是書法家,是詩人,是學者,是通才。正是其詩書成為他言志言情的語言,更涵育了畫學,正是這諸多元素互補,化合為中華民族藝術的一個整體,并使之自成體系。先生傳承弘揚這體系功莫大焉。
“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仁者壽。”山水畫家最喜孔夫子此言。關老既仁且智,為人之仁厚有口皆碑,治學治藝之智慧莫不服膺。先生自幼喜畫山水,以山水享仁智之樂,與山水精神同聲息。
先生是由傳統起家的山水畫家。朱銘老師文中曾言,先生14歲始學畫,由《芥子園畫譜》啟蒙,仰李成、范寬、馬遠、夏圭,繼習元四家,后研石濤,長大斧劈皴法。8
今據作品析之。因先生作品大多散佚,尚未細致整理,據今之所見可勉分前后二期。前期作品可見者為1934年出版之《關友聲畫集》及少數原作。《畫集》作品系1933至1934年間仿古之作,分別署“背臨”倪云林、“臨黃子久意”“意在仲圭、石濤間”“擬瞎尊者法”“寫清湘老人意”“撫梅花道人法”“擬白石翁畫法”“仿新羅山人擬元人筆意”……幅幅勾皴點染有法有致,可見先生早年研南宋馬夏以至石濤,認真學習傳統的治學態度。其中仿倪瓚者在題跋中記述了在北平學習情狀:“歲在壬申(按:1932年),客居故都治學之余,常抵鐘粹宮閱宋元名作,陳列雖多,然為予所服膺者厥為倪迂云林,用筆用墨古淡天真,得自然之趣,毫無半點凡俗氣,令人閱后不能遺忘者,因其入人者深也。”由此可見先生之學習態度和傾向于逸品的選擇,風格較后期清勁挺秀,唯筆力不及后期蒼拙凝厚。落款偶用“覃思齋主人”,書風在行楷間,見臨王書功夫。
再看其兄松坪之評:“弟之習畫也,習文節則文節耳,習石濤則石濤耳,復益之仲圭以發其潤,兼之云林以堅其骨,于是山水之法燦然大備。”9這是夸贊先生早年學畫得法,兼學諸家,初學則似,繼之墨潤骨力互補。老舍在《介紹兩位畫家》一文中也曾提到“友聲的兩幅近作”“一幅是學清湘的,一幅是學梅花道人的”,“而是真下心去研究各派的歷史與特色”。1935年,南行得《黃山寫生冊》,張大千看出先生于氣韻的敏銳,為之跋曰:“古人寫黃山者,漸江得其性,石濤得其奇,瞿山得其變。友聲先生新從黃山游歸,以近作黃山冊見示,清新澹逸,于三家外別樹一幟,所謂得其韻也。”惜此冊佚散無存。另一件同期作品《黃山探勝圖》,王獻唐題:“萬山秋色未全消,風葉雨肩灑一瓢。便欲移家畫里住,碧云紅樹失塵囂。久聞黃山勝跡,前歲束裝往游,抵京后以道阻未果,至今悵悵。去秋友聲兄覽勝歸來,出此冊見示,山水奇清,畫筆尤足以寫之,合此兩美,如入千嶺萬壑間,不覺神往,漫成截句題之。”原作亦佚。
今存另幾件原作:兩張絹本,一水墨(《獨釣寒溪》),一淡墨設色(《歸牧》),不乏重墨枯筆,然而都大面積水墨沒骨淡染,兼具潤澤與風骨。又兩張紙本,一為《晚歸》,遠山近梅清破墨法極妙;一為《云山欲雨》,“客南岳雨窗寫”,巧用米點破墨,頗富雨意。四畫皆江南韻致,老舍夸贊:“他的畫正如他的人,筆墨深厚而靈動,很足以表現他自己。”10依筆者看來,先生早期是兼學諸家,筆墨兩善,以墨韻之靈動為長,乃青年關友聲的本色。且均富意境,不是畫譜程式,亦非西法寫生,而是文人詩意過濾的心境,如前兩圖水牛所增情趣,后兩圖云水之氣氛,又都源于生活體驗,“繪出心靈對大自然的趣味與設想”(老舍語)。《晚歸》題《憶江南》詞:“江南好,遠近峭峰連,秀麗風光鋒下現,寒鴉無數噪聲喧,樹杪晚歸船。”詞好,章草也穩秀。入選1937年教育部第二次全國美展的《燕子磯圖》(約1935年作),近岸遠帆呼應,皴點簡練若京劇程式,亦章草題識,預示了一個文人畫家后期的變調與升華。
后期是先生至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二十年歲月。先生雖然被列入保護的民族資本家范圍,但對新藝術尚有一段適應的過程。但他不在圖寫生產建設場景和革命圣地的主流山水時風中,五子五女的沉重家庭負擔使先生不得不以變賣古書畫藏品為生,故無條件再作旅行寫生;也不在現實主義體系之內。筆者將他和黑伯龍先生列入黃賓虹、秦仲文、顧坤伯、懶悟、陳子莊等傳統型古意山水畫的傳承者之列,肯定了他們在這個狹縫里師法造化深入個性化表現的新成就。11
現存1953年先生與張伯駒、惠孝同、啟功合作的《絕頂回眸》,眾家畫遠近群峰,先生畫青松古樹,并題詩作跋,記述了他們游佛山明湖,在先生家“盤桓三日,深夜研討書畫,頗得風雨連床之雅”的情景,或許這就是當年傳統派畫家堅持中國山水畫筆墨意趣的表示。其后近二十年,他為友人、學生畫了許多觀瀑、聽泉、獨釣之類作品,更喜繪蒼松如黑頭亮相般屹立山間,與云泉相伴共舞,其精神仿佛即其人格氣質之表征。
傳統派畫家的師法造化并非現場面對景物寫生,或在游觀中體會默察,或只速寫其印象大概,歸而繪其意境,故多詩意。先生除以千佛山、大明湖入畫之外,最喜寫泰岱勝境。先生游泰山或有數次,1960年筆者曾隨先生泰山寫生實習數日,先生是親登南天門十八盤看過日出的,所以此景入畫圖最多,往往近植松柏,中立磐石,遠畫十八盤山路,直上南天門云端。雖章法屢變,但總歸是高遠之境界。有一幅《南天門》僅畫一段山道,兩側巨石嶙峋,上部以云遮頂便隱含無盡之意,左上題五絕:“登臨十八盤,鳥道岱宗冠。峭壁心驚異,奇觀恣賞嘆。”觀者跟此筆蹤,生“仰望碧落接鴻蒙”(題1962年之《南天門》)之思,如入畫外之仙境。還有一幅是將崖壁漸上漸虛伸向畫外,與此圖異曲同工,黑伯龍先生為跋曰:

云海奇景
古拙蒼潤。蒼松清泉,林屋豐茂,為友聲道兄遺作精品,學古有得明人沈石田先生筆墨真髓,石濤上人墨法,落筆極似其生前仿宋人畫,別具蹊徑,文人韻味盎然紙上,為我一生師友也。天駿世侄命題,因憶生前朝夕相聚,讀畫論藝,猶在目前,能不唏噓!……
此二畫立意相近而筆法殊異,前者大刀闊斧,一氣呵成;后者變斧劈排皴,結體豐富。其余或揮毫潑墨,或精謹著色,剛柔相濟,應變自如,好像總是畫不厭,又總是畫得不同。先生喜歡畫泰山,除南天門勝景外,畫黑龍潭多紙,亦是精品。學生在紀念先生誕辰90周年文中曾言及先生與泰山之緣,援引如下:
先生生前最愛畫泰山。我記得先生帶我們去泰山寫生,一起吃地瓜面團子的情景,手邊還保存著他的巨作《遙望南天門勝景》的畫照,我總覺得他的性也最接近泰山,那泰山就是他,他原本是現代山水畫壇上屹立于齊魯大地的一尊東岳。他永遠銘刻在我們心里,激勵后學去攀登文化的泰山,叩開藝術的南天門,他遙望的正是這勝景。后學登頂,先生不孤,“嚶其鳴矣,求其友聲”。12
其他直接師造化之作,以黃山及江南景色為主。先生而立之年曾南游,五十五歲再游富春江及滬寧杭等地(或許又再游黃山),歸而創作精品數紙,黃山景致中,見《松鼠躍天都》兩件,一張橫看,一張豎觀,豎觀者(1961年作)奇松伴奇峰,云海中峰頭漸遠,筆厚墨潤,題五言詩“奇峰聳立殊,松鼠躍天都。臥聽風濤吼,煙云起寸膚”,詩境畫境皆親身體驗所得。又有一幅《黃山云海西望》,山體蒼厚,云斷其腰,有大勢。《云海奇景》縱橫潑墨,松云共舞,覽者或為之心動。蘇州之行所得僅存縱橫三紙,橫者《琴臺遠眺》如平遠之景,山形有琴臺之想。縱者《一線天》,對崖聳立,中有一隙,系高遠之典型,二者皆借生宣特性,筆勢沉雄有力。而《富春江》卻是熟宣上的濃淡潑墨加沒骨畫法,群峰連綿玄妙,雅潤中透著一股厚實,當年曾原大印刷,廣為流傳。20世紀50年代后期至20世紀60年代前期,當是其創作盛期。
先生晚年尤重傳統,1962年冬觀閱《唐五代宋元名跡》題道:“斯冊精品頗多,時常披覽,頗有益處,甚勿等閑視之。”又吟詩曰:“冬仲清寒夜,披圖略散心。精深研遺產,借古以開今。”足見先生在借古與開新之間的辯證觀。先生還言“對冊中之馬遠《四皓圖》有深刻體會”13,弟子當年臨摹是圖即與先生之教導直接相關。這只是說明先生之繪畫思想深入了后學之心。
概言之,關先生山水之路,是傳統派畫家走向成功之路,他前后兩期經歷了臨習古法、外師造化、中得心源、我自為我的自塑過程。他崇拜過與其詞風相近的蕭疏清勁淡遠的倪云林,復受張大千影響轉師生意勃發的石濤,冶南北宗法于一爐,成自家法。又與山川交游,集書法、詩詞、戲曲等全部修養于筆墨,筆墨益豐厚老練,造境益新穎創造,創立了以雄厚磅礴為主導氣骨的關家文人山水。其山體量厚實博大,猶如其人胖胖的,敦敦實實的,有仁者相,富雕塑感,然而又有云水墨潤游動滋乳其間,章法也時有巧構,像他的詞那樣流溢出節奏、韻律和程式之美的智慧。他喜以奇松、漢柏入畫,那姿態就像他扮演黑頭角色時穩中有度的亮相。曾為某弟子畫《漢柏參天》,篆草筆法如龍舞,當為絕品,因是示范,便由這同學保存。先生兼畫簡筆蘭竹,厚茂中透著靈氣。偶作簡筆人物,并在題詞中流露出“墨跡潑墨如飛,濡毫未下氣已吞,風云遣卦于腕底”的寫意美學。觀其畫,念其人,那山是他,那樹是他,那云是他,那蘭竹也是他,都是他的人格、底氣、學養的合金。學生近年集中思考的“心畫”“文之極”“筆墨語言與藝術思維的整體性”這些規律性命題,也都與先生的血脈養育有關。先生培育了幾代山東畫家,山東山水畫之盛與先生的影響密切相關。“嚶其鳴矣,求其友聲”,漢柏森森,先生不孤。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后生繼學,大道坦坦。泰山巖巖,又豈僅魯邦所瞻!

富春江上
注釋:
1.見朱銘:《嚶園主人關友聲》,連載于2002年9月—11月《大眾日報》。
2.《中華民國三十六年美術年鑒》“傳”之二四頁。上海市文化運動委員會中華民國三十七年初版。
3.三國周瑜精意音樂,若演唱有誤,必顧之,因有“曲有誤,必顧之”之說。后指欣賞音樂戲曲為顧曲。
4.徐北文撰《關友聲先生墓表》。
5.參看山東電視臺《收藏天下》拍攝之《齊魯十家之關友聲》。
6.錢基博(序)曾言:“關友聲先生與余未嘗相見而相知余十年,先生讀余所著《現代中國文學史》”,“獨相賞于聲氣之外日,千里通問與俗殊酸咸得一知己。”之后論先生畫、詞格調,議歷代詞風之演,今日世態之變,末署:“三十六年四月,無錫錢基博,時客武昌。”
7.筆者1962年“詩詞題跋課”課堂筆記。
8.見朱銘:《嚶園主人關友聲》,連載于2002年9月—11月《大眾日報》。
9.關松坪:《關友聲畫集·序》,1934年北平京城書局出版。
10.老舍:《關友聲畫集·序》,1934年北平京城書局出版。
11.參看筆者《20世紀中國畫史》第十一章,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2012年5月版。
12.筆者《嚶其鳴矣,求其友聲——紀念關友聲先生誕辰90周年》,原載1996年《大眾日報》。
13.此段引文均見:觀《唐五代宋元名跡》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