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麗饒

那個清晨,已經悄然過去。月色很不情愿地沉了下去,太陽只在遙遠處緩步顫動久久不起身。父親腳上的那雙一直起早摸黑在鄉間山路上顛簸的布鞋停在了那個早晨,停在父親的腳上。我也好像一直停在了那里。習慣了忙忙碌碌的鞋此刻變得安靜而寂寞。粘在鞋幫上的草屑、沙塵仿佛還在趕路。我的悲痛被它凈化得只剩下單純、沉重。
父親在女兒眼里,非常有,非常無,非常精美!
長留在鄉野小路上的腳印記載著崢嶸歲月,一縷從河面上吹過的山風擦拭著父親的艱難和厄運。父親的憂郁如此遼闊。他的小小的診所,其實就是我們家勻出來的一塊空間,簡陋尚小,裝不下萬丈陽光,卻是滿村莊人點燃生命希望的燈盞。我還是從父親的鞋說起,每每看見它我就會想起父親,還有父親生前的一籮筐遺憾。閉上眼睛回想那雙鞋子更加清晰:黑燈芯絨鞋面雖然布滿風雨雪霜的痕跡,但依然可以看出它曾經是那么嶄新;沿著鞋幫的那一圈白條,似乎總在感嘆,這山高水長的路何時才有盡頭;麻繩納的千層粗布底,分明比旁人家的敦厚好多。父親就是這樣好強:生活是多大的鞋子,我就有多大的腳!他穿破了一雙又一雙這樣由母親千針縫萬線納的跑山鞋,走了一輩子的轉山路,留下了我一輩子也享受不完的出診里程!
那年冬至之前,我正要為父親寄去御寒的棉衣、棉鞋,不料他去了遠方。父親是突然病逝的。離開的前一天,我的手機上顯示出父親的短信,他讓我關心一下有關“鄉醫五盼”的一則新聞,說是講鄉村醫生福利待遇和執業資格認證等方面的事情。而且父親還特別強調,是在央視“朝聞天下”欄目看到的,不是其他的小媒體。沒等我回復,他又打來電話,還是這事。足以見得,這則新聞在父親心里有何等的分量!這讓我有些驚異,父親總是簡單而不屈地活著,從未對自己的待遇名利諸事掛過心。甚至在有些同是鄉村醫生面對光鮮的場面或頭頭腦腦,都喜歡留下自個的影子時,他呢,寒風有些凜冽,身子蕭瑟,腳上的那雙布鞋依然不動聲色地如石夯般踏實在村野的土地上。那么,30年來,父親對他這鄉村醫生的待遇疏忽了?遺忘了?還是麻木?而我,他的女兒,常聽人不屑地把他們稱作“赤腳醫生”,卻也從未曾想過父親這種付出的回報。為什么就沒替他考慮過,像父親這樣的“赤腳醫生”們也應當穿上一雙有模像樣的“鞋”!
父親是祖父母的獨子,盡管生在一個貧困潦倒的農村家庭,但他從小就是方圓幾十里公認的“好娃娃”。父親為人踏實可靠,行事穩重細致,村里人都說他適合耍算盤(當會計)。高中畢業時,正趕上1977年恢復高考制度,村里強烈推薦他這名“好娃娃”去參加高考。用老支書的話說,到正經學校里去學當會計,將來準能有大出息!然而,就在這么個節骨眼兒上,一幅改變了父親命運的畫面,無意中落入了他那雙仁慈的眼睛。天寒地凍,北方農村的地里基本沒什么可干的活。但實行土地包產到戶之初,農民們的勤快勁一家賽過一家。即便是上了凍,也不肯閑下。各家的男勞力爭著趕上牲口車往地里送糞,好為來年開春的播種打個肥底子。父親就是在地頭親眼看到喂牛大爺的老胃病犯了,疼痛不能忍,趴在冰冷的地里痛苦地呻吟著,連連翻滾。在當時極其落后的農村,這樣的事情可謂是家常便飯,沒有人把這當成是個病,疼過這一陣也就擱淺了。但農家人這種無奈和凄苦卻成了深深刺進父親心里的一根針,他當即決定放棄參加高考的打算,想辦法找到礦務局總醫院的專屬醫校學醫。
70年代末,礦務局醫校任意一位畢業生的前途,都沐浴在充足的陽光里。留在礦務局總院或撥到本縣的縣級醫院,都屬于正常分配,但父親堅決要求回農村。明知滿地荊棘,他仍舊義無反顧,放棄太陽的光輝,光著腳板走上了這條坎坷的山路。老支書史三爺拼力制止,并表示村里決不給父親出一分錢工資。即便如此,他仍舊卷著鋪蓋踏上了山村的路。25歲起便待在山仡佬的小診所里,而這一待就是整整30年。悲喜交加,風雨兼程。
一張醫校畢業證書,實現了父親埋藏在心頭多年要為村民醫傷治病的心愿。當這個自找苦吃的使命壓在肩頭時,善良的老人才感到只靠穿著千層底的跑路鞋是走不了多遠的。從古到今村里就沒有醫生,更別說醫院了。他要從起點上創業。架在父親背上的鋪蓋卷突然變得從壓肩至壓心,他提了提捆綁鋪蓋的背帶,原想松松肩頭,沒想更沉重了。
越是走近村里,這種壓肩的沉重感越是加劇,他終于心急腿慢地走到了村口。不見一個鄉親,空空的村莊里只有一條黃土路穿村而過,兩旁是擠得緊緊的村宅,一只小黃狗遠遠地迎他而來,他不認識它。小黃狗舔了舔他的褲腿,鞋,隨后跟著父親走,直至我家門口。重擔壓肩的父親仍然是昂首挺胸地進了他數十年出出進進無數次的我家那簡矮的門。
貧窮,荊棘,曲折……
仿佛是父親帶給自己的,又好像是山村送給他的見面禮。這是他每天必須面對的現實。當天夜里,父親走出我家那個矮矮土墻圍起的小院落,站在村口一個類似小山包的土堆上,仰望天空,星星擠星星布滿夜空。誰來了都難分辨這些星星,但是星星們從來不迷失自己。天空的美才是一種力量。蒼天在上,大地遼闊,天地足以容納父親那顆不安分的心!手中的這張畢業證,就是走通所有崎嶇的通行證!
入夜,家人睡定,父親才輕聲關上門,關上心頭那些理還亂的往事,把“我”從此完完全全交給村民。一切從頭再來。
在我的記憶中,父親就像個行走的活雕塑。成日價背著他的舊醫藥箱,沉默而熱烈在自己的世界里,被一雙厚重的破布鞋緊箍著,奔走于七鄰八鄉的村莊之間,里里外外地忙碌。他少言寡語,但常有各種表情,有時陽光明媚,有時疾風驟雨。病人的情況,全都寫在他的臉上。隱約記得有那么一回,是個秋日的下午,母親坐在院子里拆洗被子。剛套好棉花的被子平鋪在一張大葦席上,母親弓著身正準備動手縫,父親急匆匆地趕回來,小跑步踩著被子就沖進了藥房,落下一路黃土灰腳印。我看了看腳印,又看看母親。母親的臉色也“刷”地變得凝重。院墻外的楊樹葉在枝頭窸窸窣窣響,秋風掃過樹梢,涼颼颼的。要是換作平時,母親早該數落了,貓爪子!而這時,父親慌亂的情形顯然是個不祥的兆頭。大家誰都沒顧上言語,父親只管取了藥便又急急地出了村。那個下午,院子里格外凄清。
在我家的街門上,一直懸著一塊重鐵。拳頭大小,沒棱沒角,長年累月被摸得像個光溜溜的黑土豆。記得小時候,我有好幾次嫌它礙事想要取下來,都被父親喝住了。直到后來才聽說那沒模沒樣鐵疙瘩,是父親很多年前從南莊村的老醫生家帶回來的。當時老醫生病重得厲害,父親像兒子一樣貼身照顧。直到老人家彌留之際,還擔憂南莊村離得太遠,怕父親日后行診有難度。父親為了讓老前輩放心,特地從他家找了塊鐵回來,發誓說將來若南莊村的村民請不動他,就拿這鐵砸了我家的門。多少年來,父親行醫的范圍何止是隔著十多里的南莊?就是再遠的地方,只要人家來尋,他也總是有求必應。父親堅持把這塊鐵掛在門上,說是方便病人敲門。所以,我常常是深更半夜,在迷迷糊糊中被這塊重鐵的砸門聲驚醒。接著就是父親邊扯開嗓門應聲,邊披著衣服向院子里奔跑。這種時候,來人焦急萬分。家里的患者,不是幼小的孩子,就是年邁的老人,要么就是重病不便動彈。總之,都是需要父親外出行醫的。父親詢問病情的同時,徑直引著叫門的人去了藥房,甕聲甕氣一陣對話以后,父親就把自行車推出來,和那人相跟著走了。然后母親把門閂上,我們又進入了夢鄉。迷迷糊糊間,我夢見街門上的鐵塊漸漸膨脹,再膨脹,最后膨脹成一座巨大無比的黑鐵峰。父親在這黑鐵峰面前,像極了一只渺小的螞蟻,頑強而孤獨地攀爬著,一點,又一點……
我每次回到家或出門時,總會不由自主地朝父親那間從我們家西房里勻出來的不足10平方米的診室兼臥室望一望,幾乎沒有一次不看到他在忙碌地接待病人,或炮制他帶領我們三姐妹采來的草藥。這是父親一年中每天都重復的工作,看不出他有絲毫的膩煩。常常能聽到他說的一句話是:“給鄉親們看病,就是莊戶醫生的飯碗兒,我不端誰端!”小診室太小,進來兩三個病人就緊巴得打不開轉身,就這父親還特地在墻角里擺放了一個小方桌,上面放些瓜子、水果之類的小吃,好讓來等候看病的鄉親消閑時間。
一次,我從外地回到家,老遠就聽見父親和一位病人對話,便頓足聽了:
“二嬸,我已經安排好中午巡診時先去給你換藥,你真不該自己跑來,絆絆磕磕地走一段路,多不方便!”父親說。
二嬸:“我這寒腿毛病害了我十多年,多虧你操心給治療,好多了!現在能下炕走走了,省得叫你老跑路。”
“咱是莊戶赤腳醫生,不怕跑路的!”
……
母親這輩子,對父親抱怨最多的就是他的鞋子。“人家穿一雙,給你做三雙都不夠!”“城墻厚的底子,你都能磨破!”“跑上一輩子,也沒人給你買雙鞋,瞎跑!”這樣的話,從小聽到大。盡管母親一有工夫就忙著做鞋,盡管每雙鞋底都比別人的厚,但似乎從沒見父親腳上穿過一雙像樣的布鞋。不是鞋面上糊滿泥漿,就是鞋底下結滿冰雪,要么幫子和底子分了家,父親只好用荊條把它們綁在一起穿回來。母親埋怨時,他也不辯駁,常是那句歪理,“穿著破布鞋心里才踏實!”。其實,父親出診的第二天早晨,我一看晾在屋門口的破布鞋,就知道他是度過了一個怎樣的夜晚。騎著自行車急急忙忙地趕到山腳下,找個僻靜的山窩窩把車子一扔,就跟著來的人馬不停蹄地上了山。疑難雜癥,急診,甚至是搶救。在高度緊張中折騰一個晚上,索性忙到凌晨倒也罷了,至少下山時天已經開始蒙蒙發亮。而大多時候往往是半夜三更,一個人走在深山老嶺里的那條羊腸小道上,伴著清冷的月光,淅瀝的小雨,漫天大雪或是黑得看不見任何東西的黑。這樣的夜晚是多么可怕啊,可怕到我至今都不敢具體地想象。隨時都有可能遇上餓狼或山豬,也有可能一腳踩空就跌進深山溝里送了命。所以時至今日,每當我走在家鄉山間的雪地里,總有一種無法言說的感動。我打心底想跪下來磕頭謝恩,感恩那艱險的山石從沒有傷害過夜路上的父親;我想虔誠地親吻那一行行狼爪印,感受在徹骨的寒夜里唯一陪伴過父親的溫度;我想深情地擁抱山間的風,感受它在漆黑的夜晚曾經撫摸過父親的手。因為父親每次出診回來,總是他一個人。
父親是個好面子的人,說話和風細雨,做事慢條斯理,向來講究。獨獨在礦務局總醫院慌里慌張亂過方寸。我記不清那天是半夜,還是已經到了凌晨,只記得是個積著很厚的雪的冬夜。一陣人命關天的打門聲沒經過院子,就直接闖進了屋里。父親一個激靈跳下炕,光著腳板就沖了出去。來者是兩個陌生人,男人用兩手緊捂著一顆血淋淋的腦袋,女人從旁挽扶。說是攙扶,她自己先哆嗦成了一團爛棉絮,用聽不太懂的口音哭哭啼啼地說,剛才騎著摩托車在山路上翻進了溝里,人們讓她快來找父親。父親在燈下查看男人的傷情時,母親早已經把處理傷口的藥具盒準備好,又趕緊去燒水了。但這次是頭部嚴重骨折,鄉村診所簡陋的醫療設備遠遠不夠。情急之下,父親只好帶他去了礦務局總院,但夜間科室里只有值班醫生,父親無奈打電話給他的班主任求助。這位年近五十歲的女大夫是手術科的主任,父親知道她有把握順利完成這個手術。這種時候的父親,行為慌亂,出言無狀,沒有形象,更不顧面子,他倒像個失去了理智的莽夫,在醫院里奔跑,狂喊,求救。直到那名陌生男人脫離了生命危險,他才想起自己還不知道救的人是誰。這樣的事情,父親做過很多次,把鄉下的病人帶到礦務局總院拜托他的老師或同學。因為那個時候,父親的同學中,有好幾位已經擔任起了院長、副院長等高層領導職務。大家對他的情況十分了解,除替他當初的選擇感到惋惜外,也非常理解他這樣的行為,都很樂意盡力。而父親為了患者,哪怕因魯莽地沖到醫院的馬路中間攔截院長的車,被不知情的保安抓起來當眾怒喝,指責他“鄉下人!沒素質!”,他也從不委屈。
對于父親來說,放棄前途回到農村不委屈,村里不給一分錢工資不委屈,穿舊鞋趕夜路不委屈,被人指責鄉下人沒素質也不委屈,而他心里真正的委屈,卻是那簡陋的小診所根本無力承載的。我不能確切地斷言他的醫術如何。畢竟是在那樣一個簡陋的農村衛生所,沒治過什么大病,也治不了什么大病。然而,就在這個特殊的條件下,父親所品嘗到的卻是世事無常,人生百味。記憶中,最讓他犯難的就是手里的一疊厚厚的藥方,那是他扛了一輩子的重擔。這些藥方,有的磨去了邊角,有的已經泛黃,都是別人欠了醫藥費的憑據。對于一名普通的鄉村醫生而言,靠十來畝地養家糊口,數以千計的外欠款,足足稱得上是一座沉重的大山,而且有的一欠就是大半輩子。每次面對急病中的患者,父親總是先治病用藥,等情況緩解了再結算藥費。長期如此,則演變成了人心的較量。父親好面子,他不愿打直跟人提要錢的事,每到年末就讓我們姐妹拿著藥方出去討賬,而大多時候往往是空手而歸。我年少經歷不多,就僅僅眼見到的一些事情便讓我于心不安。對我而言,恐怕更多的是體諒父親從醫的不易。生活中總少不了這樣一些人,只在生了病,遭受病痛折磨時,才會想到醫生,哪怕給醫生下跪也情愿。病愈之后,不但好了傷疤忘了疼,還會好了病痛忘了醫生。我曾親眼所見,窮困的農民面對錢的事時是何等的難以捉摸。村里的消防安全主任,開春時為了給老母親治病,把診所的門檻都快踢斷了。今日腫,明日痛,不分晝夜地來叫父親出診,還有幾次是半夜急呵呵地求父親去救命。然而一提到醫藥費,卻總是滿臉難為情地說有困難,再等等,父親便不好說什么了。下次人家情急找來,他就又是毫不加思索地趕了去。我曾一度猜想,治病救人在父親的心里究竟是個什么概念,是義務?是天職?還是他自己也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是誰賦予了他這個使命?是什么給了他這般無怨無悔的動力?又是什么讓他對百姓的疾苦有了如此深的責任和情感?使他誰都不肯怠慢,唯獨能忽略的只有自己的苦累和壓力。那一年父親不知往主任家跑過多少回,直到入冬時老母親的病才終于醫好了。記得臘月二十八,我和妹妹去他家討醫藥費時,老奶奶正喜盈盈地坐在炕頭剪窗花。不料主任竟翻了臉,故作惱羞成怒的模樣站在院子里破口大嚷說父親成心多用藥,是為了訛他的錢,還徑直沖到衛生所,不由分說地把藥柜里的藥物胡亂刨了一地,又順手抄起柜臺上的一碗墨汁潑到了父親臉上。父親是個多么好面子的人啊!我永遠記得在那片墨黑背后,父親的表情,是那樣的無辜卻又不愿多做半個字的解釋。年幼的我就躲在門后面,膽戰心驚地看著這是非顛倒的世事……父親默默地回里屋打了滿滿一盆清水,很仔細地把臉洗凈。在那一盆至黑至亮的靜如明鏡的墨水里,倒映著一個至清至凈、剛強不屈的父親。后來好一段時日,我看到父親每天一個人站在村東的河邊靜靜地眺望,眺望新升的太陽,眺望晚歸的月亮,眺望當初那個背著鋪蓋卷執意回村的自己,眺望隔河對岸那條通向城里的公路。我不能完全理解父親當時的感受,但我相信那種感覺一定很痛,很痛。
當然,也有可喜的時候。在我大概十來歲時,遠近的村里就有流傳說,父親是神醫,能治得了百病。我知道,那是因為父親治好了里漢村的一位食道癌患者。那個時候,鄉里人稱食道癌是絕癥。我已記不清具體的治療過程,但我能記得那位患者的六個子女用牲口車拉著一車的禮品大張旗鼓上門致謝的情景。車子里有罐頭,有點心,有呢子大氅,有軍用翻毛皮鞋,還有一只當年幾乎滅絕了的小貓……可見,他們是花了十二分心思的,因為那個時候老鼠常常鉆進父親的書柜里張狂地糟蹋他的醫書和筆記本,那可是他心頭的肉哩!我不知道人家是從哪里弄來了這些,總之都是莊戶人家最稀罕的吃食和用品。但除了貓,其他的父親一樣也沒有收,原封不動地讓這六位孝子把禮品帶回去了。在父親看來,那是他的職責,是上天對他風里來雨里去,黑天摸地行醫的肯定。他只求給自己一份心安和踏實,而不需患者給任何回報。
我不知道父親到底算不算神醫,也不知道該如何來準確判定一名醫生是好是壞,但我肯定他是盡了全力的,無論醫術、醫德,還是經驗和智慧。在農村,父親幾乎沒有任何學習和交流的機會,他在醫學方面的成長和進步全靠自己點點滴滴的摸索和積累。有些來自書本,有些來自實踐,也有些是急中生智想出的怪法子。那年村里的小木匠在做工時不小心吞下了一枚鐵釘,他的爺爺一把拖起小木匠就往我家跑。父親第一次遇見這樣的情況,著實犯了難。村里人圍滿了院子,老人家嚇得一臉鐵灰。父親好半天不吱聲,只是摸著小木匠的光腦袋沉思。正當人們吵嚷得亂紛紛時,他竟開口問小木匠“俺孩這會兒最想吃甚?”“饸饹!”小木匠的話剛出口,父親便興奮地命母親快去炒菜、和面、壓饸饹。盡著小木匠吃到他產生便意。父親蹲在地上,親自用手扒拉開那一堆堆惡臭的糞便,一星不落地摸捏過去。小木匠的爺爺實在過意不去父親這般做法,幾次阻攔要自己來找,終拗不過父親,沒料這辦法當真找出了那枚釘子。到頭來老人家愣是發下誓,以后父親出診遇著收秋打夏,就讓小木匠來幫忙。這個習慣,一直延續至今。尤其是父親走了以后,他越發盡力盡心。
閑暇之余,父親總是獨自坐在藥房的柜臺前,認真地研讀厚厚的醫書。父親這個人說來很怪,他的記憶力是有選擇性的。平時丟三落四,忘東忘西,有時出診回來連外套都記不清落在了誰家。但說起藥方來,他可真真是隨口即來。任何時候跟人聊天,只要聊到什么病癥,他當即就能對癥下藥說出一劑藥方,還喜歡對其藥理常識詳細解釋一通。還有一些沒有科學依據的土方他也知道,比如用蒲絨止血、雨道土除痱、桑蛾抗癌、人參頭治小兒腹瀉等等。生活中這些看似沒用的東西,甚至是有毒性的東西,只要用對方法和比例,它就真的能治愈頑疾。我們在父親的衣兜里,時常能掏到幾樣藥材,不是一支柴胡根,就是一把菟絲子。哪怕是在田間地頭無意中看到一株很平常的藥草,他也會當寶貝似的采回去,說這東西關鍵時刻能救人命哩!我就是在這樣的影響之下長大的,但我對醫藥學知識卻只是一知半解。每次就著父親的話題想進一步深究時,他總是說,別問這些個沒用的,當個醫生有甚出息?有那時間就好好學習去,將來還能為國家做個大貢獻。我只以為,父親說出這般狠話,也許是愛之深恨之切吧!也是古話里所說的“干一行傷一行”。 兢兢業業治病救人,在21世紀還是每天拿著一元錢的薪水,奔波在鄉間崎嶇不平的山路上,他是不愿再讓女兒繼承他的傷痛。但我從來沒有想過,父親在說這些話時,他的心里該有多么悲涼。洗下來的那一盆子黑墨水,那是長期積壓在他心頭,卻道不出口的滿滿一盆苦汁啊!
我曾努力幫助父親走出農村。想在我定居的城市找份工作,盡量彌補他此生在鄉醫路上所受的委屈。2007年底到一家新開的私立醫院應聘,經一番了解之后,醫院負責人對父親的醫術給予了充分的肯定,但由于沒有國家認證的執業醫師資格證,最后被無情地拒于門外。走在干凈明亮的醫務大樓里,父親情不自禁地感慨,“在這兒當個醫生真好啊,哪怕做個清潔工也好!”我震驚地望著父親的臉,那是一臉的羨慕和失落。我不禁感到一陣心酸。父親此刻是忘記了,他自己也是一名醫生,一名偉大的可敬可愛的醫生呵!他沉默了半晌,又給我講起白叔叔的故事。白叔叔是父親在礦務局總院讀醫校時的同桌,畢業后分配到縣人民醫院工作,后來又調到市第三人民醫院。現在不僅做了中醫科的主任,還在三院附近開了一家中醫專科診所。不知為什么,我的腦海里這個時候突然浮現出一個極具體的畫面。父親穿著一雙沾滿塵土的破布鞋走進白叔叔的診所,在推開玻璃門的那一刻,室內锃亮的地板“嘎”地將他抬起的腳止在了半空,父親猶豫再三還是折身退了出來。我一次次拒絕這個不近人情的畫面,它卻一次次固執地穿過我眼前濃重的淚霧直襲而來,把我的心揪得生疼。“您當年也該留在城里!”我說的,是許多人曾對父親說過的話。“大家都留在城里,咱這鄉親們咋辦?”看著父親那一臉的嚴肅,突然發現,我以前從來都不懂我的父親。
父親留在診所的遺物,至今未動,也無人能動。每次回到故鄉,我總是把自己關在這間小小的診所里,用眼睛一寸一寸地撫摸父親生前這片遼闊無邊的大天地。柜臺上整齊地擺放著跟隨了他一輩子的醫藥箱、血壓表、聽診器、研藥槽,貼滿了膠布的快要散架的算盤,還有一副舊款式的老花眼鏡。那是父親這輩子做醫生的家當,其余的就都在他心里了。藥箱里,有一包父親親手做的中藥蜜丸,還有配好了藥劑的注射包。大概是準備好了,要出診。老花眼鏡至今還固執地將兩支腿搭在算盤架上,等著父親回來幫它收……對,還有陽光。滿屋子的陽光。30年來,父親每天都是走在一條未被陽光覆蓋的路上,如今他終于可以停下腳步,偎在這暖暖的陽光里歇息一下了。那疊厚厚的藥方,放在抽屜的角落里,看上去很久沒有動過了。我隨手翻開一頁,“1989年2月17日,顧三文,慢性支氣管炎,總欠14塊7毛4分”,這片筆跡已經模糊不清,上面用藍色圓珠筆打了一個大大的叉,最下面寫著“1993年秋已故”。我把這疊藥方用報紙緊緊地包裹起來,塞進書柜底層,愿我的父親再不要看見,再不要為這沉重的包袱傷神。這是父親最應該獻身的記錄。在漫無邊際的這個冬日,世界向它的艱難跋涉者展示著廣漠的荒涼。只是他已經筋疲力盡,無須跋涉了!街門上的那塊重鐵,依舊安靜地懸在那里,經年累月,已然滋生出斑斑銹跡。過往的村民每每看到它,便忍不住駐足良久,而它始終無憾無悔地佇立在原地,從不為人們的唏噓聲所動。
凄厲的哀樂響徹天際,十里八鄉的村民們擠滿了院子。鎮上的衛生院送來了花圈,村委會的干部獻上挽聯。鄉親們惋惜地抹著眼淚,風塵仆仆地趕來為父親送行。嬸嬸大娘們紅著眼圈趕做了一大摞新布鞋,每雙鞋子布料不一,手法各異,卻都是清一色的白底黑面子。那嶄新的黑,像是用父親洗下來的那盆黑墨水染過似的,至清至凈,不染一塵。父親終究在平凡的鄉醫道路上,走完了他短暫的一生,盡管最后仍沒能穿上一雙像樣的“鞋”,依舊赤著雙腳,無名無分,但我深信有鄉親們送來的這一摞新鞋,父親在另一個世界定能走出更深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