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罪搶奪方向盤

■丨邵一海

前不久，一場無謂的司乘紛爭致使重慶萬州公交車失控墜江，導致十幾條鮮活的生命瞬間消失。然而，慘痛的教訓并未讓乘客徹底安分下來，辱罵毆打司機、搶奪車輛方向盤等事件還在不時上演。公交車上的安全問題，人們該如何去應對？

這個判決大快人心

不知何時開始，各地隔三岔五都會出現搶奪方向盤、毆打公交司機的事件。

2017年2月，廈門一乘客乘坐公交過了站，要求司機停車，遭到司機拒絕。該乘客先是情緒激動與司機爭吵，繼而又上前搶奪司機方向盤，造成公交車失控晃動，多名乘客摔倒。最后，該乘客被法院判處有期徒刑3年、緩刑4年，罪名是危害公共安全罪。

前車可鑒，只是公交車上仍然狂人輩出，最終因為個別人的瘋狂釀成了震驚全國的悲劇。10月28日，重慶萬州一婦女因公交過站想要中途下車，與司機起沖突導致全車墜入長江無人生還。

重慶萬州事件歷歷在目，因雞毛蒜皮事而繼續對公交司機挑釁，乃至施以暴力手段進而奪取方向盤的事情，卻仍在不斷發生。

10月29日，北京一輛公交車上，有大媽自稱坐過站要求司機停車。被拒絕后，大媽舉起整箱牛奶砸向正在開車的司機。幸好，車內有一位隨車安全員，沖上來干預。11月2日，江西新余，在公交車行駛過程中，65歲老漢鄧某突然要下車，被司機勸阻后，多次伸手搶奪方向盤，司機緊急剎車并報警。

11月4日，湖南湘潭公交上，一大爺因發覺坐過站后欲強行下車，在遭到司機拒絕后大爺怒搶方向盤。司機緊急停車后，車上乘客紛紛指責老人的行為。11月27日，重慶一輛大巴車在高速路上行駛，一男子突然搶奪司機方向盤，在慌亂之中，他還把大巴車的轉向燈開關給撞彎。整個過程都比較突然，好在隨車的部分乘客及時出來制止了這名男子，在這個過程中并沒有造成任何人員的傷亡。

在發生這些事情的時候，很多網友表示，對于這樣的行為應該做出相應的處罰，甚至是判刑。那么，關于搶奪方向盤的行為到底應不應該判刑呢？如今，終于有了答案。

11月28日，山東東平一起司乘沖突案件一審宣判，因搶奪公交司機方向盤，被告人周某某因犯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據悉，該案被告人周某某酒后乘坐客車，行駛途中周某某要求下車，客車司機明確告知周某某到相應汽車站后方可下車，周某某即搶奪司機方向盤要求停車。周某某的行為導致客車右前輪輪胎及減震氣囊破損，未造成人員傷亡。

法院認為，被告人周某某不顧他人生命、健康和公私財產安全，搶奪正在行駛中的公共汽車方向盤，致使車輛失控，雖未造成嚴重后果，但已危害公共安全，其行為已構成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依法應予懲處。周某某具有坦白情節，依法可從輕處罰。其賠償了被害單位經濟損失并取得諒解，認罪、悔罪，可酌情從輕處罰。法院遂依法作出上述判決。

這是山東首例公交車司乘沖突被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追究刑責的案件，將給今后類似案件設立“標尺”，使社會公眾充分知曉此類行為的法律后果，形成司法震懾力。

公交車司機的操作區域是絕對禁區成為普遍的社會共識，公共安全才能得到切實保障。如何加強社會警示效應，減少司乘沖突發生，追究刑責的“標尺”成為各界法律學者建議的焦點。

讓“任性”乘客不再“車鬧”

過去，對于乘客搶奪司機方向盤、毆打司機等事件，各地對此多有處罰。相關報道顯示，有的類似行為被處以治安管理處罰，有的被判處有期徒刑。

中國司法大數據研究院近日發布的一份研究報告顯示，2016年以來，全國各級人民法院一審審結的公交車司乘沖突刑事案件共計223件，案件量占比排名前三的罪名為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故意傷害罪、尋釁滋事罪。

在被告人被判處有期徒刑的案件中，一年以下刑期占比8.42%，一至三年刑期占比38.95%，三至五年刑期占比47.37%，五至十年刑期占比4.21%，十年以上刑期占比1.05%，其中部分案件為緩刑。

網友紛紛表示，或許正是因為對一些干擾公交司機正常駕駛行為的處罰還不夠到位，所以才讓有些人對此肆無忌憚。比如，有的乘客搶奪方向盤，甚至毆打司機，往往只是警告罰款、拘留幾日。如果缺乏詳細的判定和處罰標準，或者力度過輕，會造成這類現象違法成本很低，不僅不能形成社會警示效應，還會導致一些人無視法律規定。

對此，北京市豐臺區政協委員鄭愛麗表示，在全國各個公交公司都經常發生類似的潛在危險，只不過大多讓司機忍辱負重，發個委屈獎就化解了。希望有更多危害公交車安全的行為能夠進入司法程序，對當事人和群眾起到警示作用。鄭愛麗還建議，應在公交旅游車輛上實施強制行業標準，加裝安全設備，配備司機的物理性隔斷設施等。

“在公交車墜江之前，女乘客與司機爭吵達五分鐘之久，其間這輛車上的十幾名乘客早就看到了女乘客與司機在爭吵打架，但無人出面制止，但凡有一個人前去制止女乘客的行為，可能就不會發生這樣的悲劇。”北京市豐臺區交通警察支隊法制科科長李濤說道，各級政府應該通過宣傳教育和獎勵，鼓勵見義勇為、助人為樂的行為，增強民眾的社會責任感以及與邪惡現象做斗爭的勇氣，促進社會重新回歸到理性，形成遵紀守法的良好氛圍。

北京公交公司第三運客分公司第一車隊安全副隊長邢曉明介紹，在北京公交公司，有“十八個怎么辦”詳細規定了發生火災、搶劫、與乘客發生口角和肢體接觸時司機的應對辦法。還規定了“四不傷害”，即“不傷害自己”“不傷害他人”“不被他人傷害”“不愿意看到別人受到傷害”，這些不僅需要每一個公交司機銘記在心，也關系到每一個參與到公共交通者的切身利益，值得推廣。

對于如何加強社會警示效應，減少司乘沖突發生，相關專家建議，進一步細化定罪量刑標準，發揮好法律的導向作用。同時，加強相關法律內容的宣傳教育，增強公眾安全意識、守法意識。

“搶奪方向盤”應當如何量刑

近日，最高人民法院案例研究院召開“案例大講壇”，以“萬州公交車墜江事故”等典型案例為樣本，研討對正在駕駛公交車的司機實施違法犯罪行為如何認定法律責任，如何預防、規制以及立法完善等問題。

“該院在2015年至2018年，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的案例共有9件，其中與公交車相關的有7件。7件案件均作有罪判決，大多數適用緩刑。”來自重慶市萬州區人民法院法官嚴學萬表示，在這類案件的入罪標準上，如何區分一般治安違法與刑事犯罪，做到既依法不隨意降低或拔高打擊的范圍，又要精確地懲治此類犯罪，仍需進一步明晰。

北京市豐臺區人民法院法官胡洋講道：“對于乘客搶奪、拉拽方向盤的行為，個案的具體情況千差萬別，不能一概而論，要結合案發時公交車的狀況，如乘客數量、車外環境、行駛速度等綜合判斷被告人的行為是否使公共交通處于危險狀態。只有當被告人造成的危險狀態是現實的、具體的，才能適用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

遼寧省沈陽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區人民法院法官趙穎南表示，該院2014年至今共審理此類案件26件，全部定罪。被告人呈現出初犯、全部過程自首、認罪態度較好、積極賠償等特征；有的案件中，公交車司機也存在一定過錯。根據罪責刑相適應的原則，有20件案件的被告人被判處緩刑。從被害人的角度來考慮，此類案件判處緩刑有利于被害人得到及時、全面的賠償，使民事賠償部分在刑事審理之前就得到全部解決，有效化解了社會矛盾。

幾位法官均提出，在定罪量刑的細化方面，希望最高人民法院通過司法解釋、指導案例等途徑對基層法院審理此類案件的入罪標準、量刑把握等方面進行指導和幫助。

那么，采用暴力威脅，侵犯正在駕駛車輛的駕駛員的人身安全，或者強行干擾交通工具正常駕駛，威脅公共安全的行為應當如何量刑？

最高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原專職委員胡云騰建議，可在立法中加以完善，增設“妨害安全駕駛罪”，量刑可參照“危險駕駛罪”。在橋梁、隧道、高速公路，或者人員密集區的交通工具上實施這種行為的，應該從重處罰。造成重大事故以及人員傷亡的可入罪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根據情節在量刑上進行區分。另外，針對司機存在長時間玩手機、與乘客發生糾紛擅離職守等行為，可考慮納入危險駕駛罪。

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刑事處副處長喻海松認為，針對這類違法犯罪行為，目前仍沒有合適的罪名，或可比照刑法中的暴力危及飛行安全罪增加“暴力危及公共交通安全罪”。

未來，或許只有搶奪方向盤危害公共安全須受嚴厲刑事制裁這樣的觀念深入人心，公交車司機的操作區域是絕對禁區成為普遍的社會共識，公共安全才能得到切實保障，這類悲劇才能避免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