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全媒體記者 龔 琴
1979年春,按下血手印的安徽小崗村已經包產到戶,農民們高高興興地扛上鋤頭,到自家地里播種一年的希望。
幾乎同時,距小崗村1500公里外的貴州湄潭縣,正在召開三級干部會。會議的內容很簡單:抄樂鄉楠木橋大隊居然“膽大包天”,將土地包產到組。
會上,時任楠木橋大隊長鄒慶華不得不作了“深刻檢討”。
一年后,改革的風吹到了湄潭。
湄潭的土地包產到戶。包產到戶3年后,生產積極性的問題解決了,新的問題產生了。3年過去,由于人口的變化,要對土地進行一個調整,但土地如何分,卻是一個擺在大家面前的難題。
鄒慶華記得很清楚,1983年深冬的一個夜晚,隊里的人都到齊了。天很冷,大家都圍坐在“火爐塘”邊,火光搖曳,人臉有些模糊不清,爭吵的聲音卻不絕于耳。
“王家兒子多,將來娶了媳婦生了娃人更多?!?/p>
“趙家閨女多,嫁出去后人就少了。”
人口是變化的,但土地卻是固定的,土地究竟咋個分才公平嘛……每個人都在提想法,但誰的想法也不能說服其他人。
為了這一畝三分地,大家快吵翻了天。
突然間,不知誰冒出一句氣話:“干脆來個生不增、死不減,要砍斷就徹底砍斷!”
平地一聲驚雷,卻意外合了大家的意。
“增人不增地,減人不減地?!睆拇?,逐漸作為一項與土地相關的重要制度安排,在我國的土地改革上書寫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爭吵緣于土地,也緣于農民對土地的難舍情結。
湄潭縣興隆鎮龍鳳村田家溝的王德忠在村里住了一輩子。1969年出生的王德忠在他的前半生,過夠了苦日子。1987年,王德忠的二兒子出生,因為超生,計生干部要去他家罰款,當走進他家后,先進屋的計生干部就招呼后面的人,走吧,走吧,啥都沒有。確實,那會兒王德忠全部的家當就是牛圈上的一間四處漏風的破屋,家徒四壁。

40年來,王德忠的命運始終與改革開放緊密聯系在一起。
1998年,龍鳳村通路。2005年,王德忠開始做茶葉加工。茶葉改變了湄潭,也改變了王德忠的命運。
從幫人收茶青、到自己制茶。從家庭作坊、到一天可加工1000多斤的茶廠。從木房子、到1000多平方米的廠房。從一年不到2萬的收入到一年收入幾十萬……在這片土地上,王德忠書寫著自己的故事。
誰說農民沒有信仰。土地,就是農民的信仰。
沒有農民愿意離開土地。當一方水土養不了一方人時,離開,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選擇。
1987年夏日,一輛滿載著年輕女孩兒的汽車又一次從遵義市正安縣出發,300娘子軍出山赴粵,轟動了西南。這是正安有組織的第二批勞務大軍。此次的目的地是廣東深圳。車上一共有64個女孩子,女孩兒大多只有十七八歲,最小的只有16歲。雖然來自不同的鄉鎮,但這些女孩兒離家的原因都很相似:窮。
17歲的王春也是其中的一員。王春的家在正安縣和溪鎮大坎村。16歲時,她就到安場的糧站上班,工作很簡單:煮飯。在這兒,她掙到了人生的第一筆工資:35元。也是在這里,她深刻地感受到了城里人與村里人的不同。在和溪,人們將鎮上、城里的人稱為街里人,居住在鄉村的稱為村里人。糧站上有一個大姐,家就住在鎮上,曾經對王春說過一句話,讓王春念念不忘。大姐說:寧當街上的狗,不做村里的人。

村里人也能混出個人樣。抱著這樣的信念,王春踏上了南下打工之路。
搖搖晃晃的火車,將王春們帶到了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未來。
三天三夜的跋涉,王春們終于到了位于深圳龍崗的一個廠門外。下車時,正是傍晚時分,太陽的余溫還未散去,也是廠里下班的時刻,工人們陸陸續續地從廠里出來??吹揭蝗和鈦砣?,迎接姑娘們的,不是歡迎的目光,而是工人們捂住的鼻子,還有扇風的手。這個舉動,深深地刺痛了王春。
流水線的作業、枯燥的生活、對家的想念、陌生環境的恐懼……凡此種種,讓打工的回憶并不美好,第一個月,王春就拿到了85元。這讓王春喜出望外,也讓她覺得可以繼續忍受打工的辛酸和無奈。只是午夜夢回時,總會想起家里人,母親在地里勞作、鋤頭高高舉起、重重放下??倳粢娮约罕持丑?、趕著牛的日子。總會看見山上的那片樹林,在地里蓬勃生長,一束陽光透過葉縫照下來,整個世界就亮了起來。
1991年,17歲的李貴華也背起了行囊,成為了打工大軍的一員。
李貴華的家在湄潭縣抄樂鄉。故鄉就是他的全部世界。當他走過浙江、廣東、福建,發現世界如此廣闊。故鄉,被他遺忘在了一旁。
鄒慶華家的第三代中,最大的孫子在讀高三。與父輩們不同的是,他們對于土地已經沒有多少概念,對他們來說,農民的身份,距家幾十公里外的幾畝地已經縮小為爺爺奶奶每年給他們種的新米,過年時的臘肉。其他的,早已模糊不清。
故土難離。所有的出走都有歸途。
一代又一代人以打工者的身份離開,又以創業者的身份回來。
時光恍惚如流水,在深圳的10年間,王春結婚、生子。人生最重要的事情都是在打工時完成的。
如果沒有那個電話,王春可能就在廣東度過她的一生。
人生沒有如果。
1997年的一個深夜,一個電話打亂了王春的世界。電話是家里打來的,告訴王春,母親患了肺癌。傷心的王春沒有糾結和考慮,就帶上丈夫和孩子踏上了歸家的火車。
回到正安,王春用全部的積蓄做起了生意。副食、化肥、電器、零件……王春賣過許多東西。
農民的樸實讓王春堅信,生意,最重“誠信”二字。從最初的小打小鬧到如今的投資數百萬,與大城村合伙創辦大城村村級集體經濟--遵義宏達氣體制造有限責任公司,共同出資、共同經營、共享利潤。王春一路走來一路歌。
城鄉歧視根深蒂固,但藩籬,終有被打破的一天。
直到今天,王春的戶口仍然是農業戶口。曾經因為這個藍色小本受到的歧視、流過的淚水都早已成為過去。拿著農業戶口的王春,早已經變成了一個街上人。在距正安1482公里以外的廣東揭陽,王春的丈夫還有土地。雖然早已不再種地,但王春依然脫離不了對土地的依賴。只是從以前的向地里要糧食變為了向地里要產值。再過不久,王春與楊興鎮大城村合作的宏達氣體就要正式營業。
從一個打工妹,到一個創業者,王春也實現了華麗轉身。
對于許多人來說,故鄉,是夢想開始的地方,故鄉,也是夢想落腳之處。
2001年,打工10年的李貴華回到了抄樂。每5天,抄樂會有一次集市,李貴華就在趕場天賣飼料,李貴華掙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用這筆資金,他作了一個重要的決定,開茶廠。
2018年,李貴華的茶廠已經可以生產40噸茶。這些茶葉收自附近的村民,通過加工,銷往世界各地。
曾經,土地是枷鎖。如今,土地是鑰匙。
土溪鎮大屋村,被稱為鳳岡的“西藏”,和遵義很多山區不同的是,這里樹木稀少,除了玉米等少數耐旱植物,很少有其他植物存活。為了生存,青壯年不得不拋下年邁的父母與幼小的孩子外出打工,是一個名副其實的“空巢村”。
2009年10月,二次上崗的吳靜來到了大屋村,成為了大屋村的黨總支書記。全村沒有一條硬化路、村里負債5萬元。這就是吳靜和大屋的初見印象。
修路、養雞、種花、建園……沉睡的土地煥發了新生,今年大屋村的全部固定資產加收益,可破1000萬元,這曾經是大屋村人不敢想像的數字。
越來越多外出打工的村民回到了大屋。寂靜的村莊再次喧鬧起來。
2011年,伍榮明剛當上湄潭縣興隆鎮龍鳳村村委會主任沒多久就接到了一個重要的任務,在他的手中,要起草湄潭縣第一例土地流轉合同。沒有前例、沒有借鑒、沒有格式,合同應該怎么寫?這可把伍榮明愁壞了。幾個夜晚的輾轉反復、多次修改、調整、協商后,湄潭第一例土地流轉合同“出生”了:304.773畝。這是湄潭縣第一次上了合同的土地流轉面積。
合同,意味著龍鳳村以后的土地流轉更有“底氣”。
2015年8月27日,湄潭縣成功敲響了農村集體經營性建設用地入市拍賣全國“第一槌”。
從種地——流轉——拍賣土地使用權。龍鳳村的土地變革之路也是中國千千萬萬個鄉村的縮影。以前,土地將農民綁在了農村,現在,土地賦予了農民更多的可能。
現在在貴州有句口號很響亮:到湄潭當農民去。從數千年來的逃離農村到愛上鄉村,轉變只用了40年。
鄉村,是一片盛產奇跡的熱土。而奇跡,是信仰的孩子。秋天時,伍榮明每天最愛的事就是在村子里到處轉悠。眼前所見,是一片片金黃的稻谷。在他看來,那是土地最美麗的顏色。
延伸閱讀
南巡講話
1992年初,鄧小平先后途經武昌、深圳、珠海和上海幾千公里、歷時一個多月的行程中,這位偉人、中國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一邊調研視察,一邊發表了一系列振聾發聵的新觀點,后來被統稱為“南巡講話”。其中最著名的論斷包括,不要糾纏于“姓資”還是“姓社”的問題討論,“改革開放的判斷標準主要看是否有利于發展社會主義社會的生產力,是否有利于增強社會主義國家的綜合國力,是否有利于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計劃和市場不是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的本質區別”,“中國現在要警惕‘右’,但主要是防止‘左’”等等。這個講話標志著繼毛澤東思想之后,馬克思主義與中國實際相結合的第二次偉大歷史性飛躍的思想結晶——鄧小平理論的最終成熟和形成。
自此以后,以“三個有利于”為代表的新的“思想大解放”的共識,成為20世紀90年代后中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發展的重要價值取向和標準,全社會充溢自由創新的氣象。南巡講話,特別是其中深刻闡明的馬克思主義精髓論、社會主義本質論、市場經濟論等,處處閃爍著馬克思主義與時俱進的創造性光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