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陶淵明作品中的稱引看他的思想

摘要：分析陶淵明的傳世作品，可以窺見他的思想特點。

關鍵詞：陶淵明；思想

中圖分類號：I05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864X（2014）09-0011-01

東晉末年，儒、道、釋各種思潮交織，高僧釋慧遠在廬山上建精舍，傳道布法。陶淵明棲居于近在咫尺的田園鄉間，過著寂寞的隱居生活。很難想象，這將是一種怎樣的生活，他的內心是否如他的生活一樣真的寧靜？研究者們每每論及淵明的思想，總以為是以儒為宗，兼顧道家，或是儒道兼善，又有學者認為淵明思想中還有墨家成分[1]、佛家思想[2]。其實，淵明是個思想復雜的人，又是個思想兼容并包的人，也許他根本就不刻意排斥哪種，或者正如朱光潛所說：“淵明是一位絕頂聰明底人，卻不是一個拘守系統底思想家或宗教信徒。……在這整個心靈中我們可以發見儒家的成分，也可以發見道家的成分，不見得有所謂內外之分，尤其不見得淵明有意要做儒家或道家。……此外淵明的詩里不但提到‘冥報’而且談到‘空無’（‘人生似幻化，終當歸空無’）。我并不敢因此就斷定淵明有意地援引佛說，我只是說明他的意識或下意識中可能有一點佛家學說的種子。”[3] 也許，我們詳細考察他作品中所稱引的古代人名，了解他所熟悉或仰慕的人物，可以管中窺豹。

淵明的詩文，有不少篇幅謳歌了勞動的喜悅。如他在《勸農》[4]其二云：“哲人伊何？時惟后稷；贍之伊何？實曰播植。舜既躬耕，禹亦稼穡。遠若周典，八政始食。”作者從《尚書·周書》的《洪范》篇中，找出“八政始食”作為理論根據，強調人人都應該參加勞動。然后舉出傳說中的“圣人”舜和禹躬耕的例子，加強說服力。在第三首中，描寫了農夫與桑婦的勞動場面。在第四首中又寫道：“冀缺攜儷，沮溺結耦。相彼賢達，猶勤隴畝”，大加歌頌傳說中的古代隱者長沮、桀溺并耕的事跡。在他看來，“民生在勤，勤則不匱”，勞動了便會有飯吃，否則只能挨餓。作者又在第六首寫道：“孔耽道德，樊須是鄙。董樂琴書，田園弗履。若能超然，投跡高軌，敢不斂祍，敬贊德美。”樊須，即樊遲，孔子弟子，傳說曾向孔子求稼，孔子鄙視他這一點，見《論語·子路》。孔子因輕視勞動而批評樊須，董仲舒強調讀書而“三年不窺園”，這都不為淵明所贊同，所以他說“若能超然，投跡高軌”，實際上是在委婉地表達自己重視勞動的態度。應該指出的是，淵明生活在東晉 “公門有公，卿門有卿”這樣一個等級森嚴的門閥制度社會里，農民于其中是處于被壓榨的最底層，凡是士族出身的官僚士紳，無不自矜門第高而輕視勞動。然而，出身庶族地主階層的淵明，卻能如此重視勞動，實在難能可貴。

淵明喜歡寫失敗的英雄，并從這些英雄身上汲取精神的力量。比如其《讀山海經十三首》之九云：

夸父誕宏志，乃與日竟走。倶至虞淵下，似若無勝負。神力既殊妙，傾河焉足有！余跡寄鄧林，功竟在身后。

淵明在此贊嘆夸父非凡的志向、神力和功業。盡管在結尾寫到了他的失敗，但在前面文字的反襯下，我們往往對他的失敗忽略不計。除了夸父，精衛和刑天也是神話里失敗的英雄，淵明在《讀山海經十三首》之十詠嘆道：

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刑天舞干戚，猛志故常在。同物既無慮，化去不復悔。徒設在昔心，良晨詎可待！

此詩前四句直接取材于《山海經》“精衛填海”和“刑天爭神”的神話，突出抗爭精神，舍棄其他情節和細節。后四句，作者直接評價兩位神話英雄，五、六句表示了完全的贊賞態度，最后兩句則流露了對他們悲壯之舉的同情。聯系淵明的生活實際，我們似乎可以作這樣的聯想：淵明對失敗英雄的接受，實際上折射了他試圖通過仕途建功立業理想的失敗和與失敗進行抗爭的心路歷程。淵明在年少時便懷有凌云壯志，他在《榮木》中感嘆：“總角聞道，白首無成”，并說：“先師遺訓，余豈之墜。”可見他是曾經想過干一番大事且時時記掛在心的。然而，英雄的壯舉盡管失敗了，英雄的精神卻永存，就象《詠荊軻》詩所云：“其人雖已沒，千載有余情。”淵明作品中還有許多象荊軻般的英雄，如田疇（《擬古九首》之二）、“二疏”（《詠二疏》）、“三良”（《詠三良》）等，他們雖然已經死去了或退隱了，但他們的美名永存：“生有高世名，既沒傳無窮”（《擬古九首》之二），“誰云其人亡，久而道彌著”（《詠二疏》）。就連《詠貧士七首》、《讀史述九章》和《扇上畫贊》中的隱士賢人，也大多是生不得意，死后揚名的歷史人物。他們的共同點是，不被世俗社會容納，卻靠個人的道德實踐的抗爭獲得了精神的不朽。在淵明眼里，他們都是超越了失敗的英雄，正是這些孤獨的英雄形象給了淵明力量，伴隨他度過了艱難的索居生活。

在淵明的詩文里，我們可以感受到他《命子》、《責子》的拳拳親子之情，亦可以體會到他在《祭從弟敬遠文》、《悲從弟仲德》、《祭程氏妹文》中流露出的戀戀手足之情，不過更多的是充溢他作品中的殷殷朋友之情，如《停云并序》、《和劉柴桑》、《酬劉柴桑》等，這與淵明的儒家情懷是分不開的。淵明少時“游好在六經”（《飲酒二十首》之十六），多次直接使用儒家的“仁義”、“節義”、“孝友”、“君子”等概念，與人交往也“輒依《周禮》往復之義”（《答龐參軍序》），所受儒家思想影響頗深。 “邁邁時運，穆穆良朝。襲我春服，薄言東郊。”他把在平凡乃至貧困的生活和大自然中體會與道交融的愉悅訴諸筆端，說：“被褐欣自得，屢空常晏如。……聊且憑化遷，終返班生廬。”（《始作鎮軍參軍經曲阿》）顯然是受顏回和曾點的影響與啟發，安貧樂道，這也正是淵明的精神寄托與長期隱居不仕的原因之一。淵明還有《詠貧士》七首，除前兩首為自詠外，其它五首分別歌頌了古代六位貧士，即阮公、榮叟、黔婁、袁安、張仲尉、黃子廉等，除阮公事跡不明外，其余五人均在有關古籍中有所記載。他們過著“重華去我久，貧士世相尋。弊襟不掩肘，藜羹常乏斟”（之三）的窮困生活，卻秉承“朝與仁義生，夕死復何求”（之四）的信念。所以在淵明心目中，他們都是不追求功名利祿，潔身自好，安貧樂道，能恪守節操的高尚之士，并常常在詩中對他們大加頌揚，以此為慰藉：“何以慰吾懷？賴古多此賢”（之二）、“誰云固窮難，邈哉此前修”（之七），不難想見，淵明其實是視他們為知音，聊以自況。想想，淵明歸隱后的貧困生活日益加劇，要使這種生活能堅持下去，需要有處境相似的前賢的精神的勉勵。淵明終于找到了，所以他感到欣慰，并表達了“吾駕不可回”的決心。

淵明在《擬古九首》之八云：“路邊兩高墳，伯牙與莊周。此士難再得，吾行欲何求！”他是把莊周當作知音的。在淵明詩文中，多處留有《老子》和《莊子》的痕跡。老、莊主張人和社會都應該返樸歸真，回歸到無為的混沌本原狀態，這才是生命存在和人類存在的最初狀態。對此，淵明身體力行著，他的回歸田園就是受了老、莊返樸歸真思想的影響的，本真的淵明甚至連筆下的景象、情感也透露著真意。

總之，從淵明詩文中所援引的古典文獻資料來看，除儒家“六經”和《論語》外，還有《老子》、《莊子》、《楚辭》、《淮南子》、《史記》、《漢書》、《列子》等，古代神話傳說《穆天子傳》、《山海經》，另有《高士傳》、《列仙傳》、《列女傳》等。正如顏延之所說“學非稱師”那樣，淵明廣泛吸取前人的知識養料，據為己用，使得他的作品雖平淡，但絕不乏味。相反，倒有余韻不絕之感。復雜的社會思想、龐雜的知識系統必然導致淵明并不那么單純的思想，這是時代使然，亦是個性使然。

參考文獻：

[1]景蜀慧：《陶淵明思想中之墨派傾向探源》，《文史哲》1999年第02期。

[2]丁永忠：《陶淵明真的未受佛教影響嗎？——答龔斌先生質疑》，《九江師專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0年第02期。

[3]朱光潛：《詩論》，三聯書店1984年版，第264頁。

[4]本文所引詩文，皆出自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中華書局1979年5月第1版。

作者簡介：謝淑芳，女，江西科技學院講師，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