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子琪
“你是世上的奇女子呀 / 我就是那地上的拉拉纓 / 我要給你那新鮮的花兒 / 你讓我聞到了刺骨的香味兒……”這句民歌色彩濃重的歌詞,出自歌手蘇陽的《賢良》。
更早的時候,蘇陽組建的是搖滾樂隊,模仿的還是歐美搖滾風格,聽的是雷利·金、羅伯特·約翰遜和鮑勃·迪倫,被媒體稱為“銀川民族搖滾音樂家代表”。
黃河今流 找尋民間音樂在當下的流行方式
2000年初,解散了搖滾樂隊的蘇陽,在一個朋友家里聽到了一句歌,“寧夏川,兩頭尖,東靠黃河西靠賀蘭山,金川銀川米糧川。”這讓他想起了小時候氮肥廠家屬院邊上的那片田。那里的夏天總是一股糞味兒,當地人過來耕地,偶爾哼幾句小曲。別的旋律他都忘記了,就只記得這一句。這句歌最經典,因為它唱出了寧夏的地貌特征還有人們的豐收愿望,所以不光農民唱,孩子唱,歌舞團也會唱,體制內的文藝團體還會改編這首歌,加上幾句對寧夏土特產的介紹,以表達生于斯長于斯的幸福感。
走過了寧夏許多地方,蘇陽對這句歌詞產生了懷疑,寧夏除了銀川平原是魚米之鄉,更多的地方常年干旱,這些地方的名字卻大都跟水有關,比如大水坑、喊叫水、草泥洼,透露著當地人缺水求水的苦澀。“怎么可能是金川、銀川、米糧川呢?”于是他把那句經典歌詞改寫成了,“寧夏川,兩頭尖……糜子黃,山丹花開,黃河的水流富兩岸,盼只盼那個吃飯不靠天。”在演唱會上,他唱了這首歌,現場很多人聽懂了,跟著他一同唱起來。
在那次演唱會之后,蘇陽覺得自己應該更了解身邊的民間音樂。經人介紹,他尋訪了海原縣最有名的花兒歌手馬生林。某個大年初七,蘇陽穿過清真寺,經過水井和土房,來到一個墻缺了口的土院子里,見到了馬生林。此時馬生林已經70歲了,聲音不再年輕。“二尺八的棉帽頭上戴,恐怕北山的雪來……尕妹是牡丹花園里長,二阿哥是空中的鳳凰,懸來懸去沒妄想,吊死在牡丹樹上”,老人唱著,孩子圍在他身邊聽,蘇陽靜靜坐在鋪著褥子的土炕上,忘了自己為什么而來。
此后蘇陽尋訪了更多民歌歌手,聽他們如何唱歌,看他們如何生活。他們有的是普通農民,有的是村里的調解員,負責調解哪家的拖拉機撞了人這樣的矛盾,有的被看成是村里的能人,做過生意,當過村支書。他們唱花兒時不能在家,因為花兒是關于男歡女愛的歌,而家中還有老母老婆和女兒,所以要跑到家后門的山上唱。
蘇陽最廣為人知的歌曲《賢良》也是改編自一位民歌手唱的《十勸人心》,歌詞勸誡人們孝順父母,兄弟和善,勿要賭博酗酒。民歌手對蘇陽說,這《十勸人心》的調子也是上世紀60年代在村里聽著別人唱的,那時候人們條件艱苦,有啥唱啥。直到80年代,田間唱歌的人都還是很多的,可現在沒人唱了,有些老人調子還記得,詞早已忘卻了。
蘇陽將西北民間音樂“花兒”、傳統曲藝形式秦腔等等與當代音樂嫁接,把以前民間的歌曲轉換為現代歌曲,如同《賢良》一樣。在接受采訪時他說:“把尸體放在博物館里不叫傳承,讓它重新活起來才是傳承。”
在尋找民謠與創造歌曲的過程中,蘇陽發現了語言對于音樂的重要性。“賀蘭山下一馬平川,花落花又開”用普通話念出來就不是西北的韻味兒,用寧夏話唱出來其實成了秦腔。他說,中國人的音樂實際上是派生于語言的,中國人如果做不好外國人的音樂,不是因為嗓子不夠沙啞,也不是不夠玩兒命,而是因為語言和音樂形式脫節了。蘇陽想做的,就是試圖“讓母語產生音階”,而不是用歌詞來套音階。
蘇陽對民歌“花兒”的熱愛,與他對土地、對質樸生活的熱愛是相同的,這也是他對根源母語的留戀,但是他所做的并不是我們想象中對傳統保守的固執,而是將這些民間的、生活化的場景片段,用民謠、視覺、舞臺藝術等形式表達出來,這便是他所做的“黃河今流”計劃,除了音樂舞臺外,與繪畫、雕塑領域的藝術家們跨界合作,意在使民間藝術形成有效的當代藝術表達,呈現出新的生命力與價值。
蘇陽在《土的聲音》一書里記錄了他在鄉野間尋找民歌的經過,那些農民民歌手的普通生活,還有他對于花兒、信天游等西北民歌的理解,比如說比興、意象以及流傳和改編。在我們這個時代,民歌會消失嗎?土的聲音還會流傳下去嗎?
民歌消亡的趨勢誰也改變不了,要將之轉化為現代歌曲
問:你的民歌采風是怎么開始的,為什么要去村野采集民歌?
蘇陽:我做樂隊很多年,發現我們的音樂一直在模仿,好像只是歌詞換成中文,編曲旋律都是歐美的,我覺得應該改變。我找民歌是因為它離我近,人都是從土地里來的,肉體是喝水的吃糧食的,與肉體關聯最緊密的就是土地,所以我想去了解,這塊土地上的祖先是怎么唱的。在馬生林之后,我又接觸了許多其他的民間藝人,發現民歌不僅僅是一個新的樣式。從民歌里,我們可以看見農耕時代的表達,民歌就是那個時代的流行歌,流行在鄉土之間,有它自己的演唱方式、押韻和比興的構造。民歌跟流行音樂不同,它有它真正的價值。
問:你在收集民歌的時候,跟當地人是不是建立起了一種聯系?他們現在過的生活是怎么樣的?
蘇陽:六盤山西海固是花兒的流傳地之一,花兒流傳到那兒,口音會有些變化,這個地方的花兒叫做“六盤山花兒”。現在也不采風了,我沒事了就去西海固找他們喝酒,有時候喝著喝著情緒來了就唱。從2003年到現在,去那邊已經變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他們都是人群里的普通人,不是專業的民歌手。大部分秦腔是農閑時有人拉胡琴有人唱戲,民歌更簡單,村子里有人會唱,就教給別人。
今天的農民已經和大家想象中的農民不同了。大家喜歡想象那種農民,一對夫妻,有一片田,生了一對孩子。其實他們面臨的生活要比我們想象的復雜。他們也要進城打工,孩子也要想辦法上學,也有學區房的問題,也要經歷從農村到城市的變遷。農耕時期留下來的藝術形式,在這時候也漸漸發生了改變,他們也在聽城里的廣場舞歌曲,他們手機里也有流行歌曲的彩鈴。
問:剛說到農民的生活也處于時代的劇烈變革之中,也面臨著各種矛盾和問題,而不是過著那種田園詩式的抒情生活。那么據你觀察,他們的民歌會因此而有什么變化嗎?比如說難以流傳下去?
蘇陽:這個沒有,他們還是在沿用舊的形式。這也是應該的做法,不能指望農民們創造新的藝術形式。他們會在歌曲中加入一些新的詞語和印記,比如拖拉機或者桑塔納。一定的丟失是必然的,因為生活本身改變了,附著于生活上的藝術也隨之改變了。不種地了,哪來的民歌,大家都在喝茶打麻將玩電腦,手機流量99%都給了經典流行。民歌逐漸消亡的趨勢誰也改變不了。
國家也在想辦法保護,比如建立非遺檔案,這是有價值的。但更重要的是轉換再創作,把以前民間的歌曲轉換為現代歌曲,就像《賢良》跟大歌星的歌、廣場舞歌曲并列在一起,在KTV里由男男女女來點唱,那么它就已經不是舊的民歌,而是一首流行歌曲了。什么是傳承?把尸體放在博物館里不叫傳承,只是記錄檔案而已;學習改變創造,讓它重新活起來,這才是傳承。我有個作家朋友,他說相聲以后的出路不在相聲本身,不是說非要繃著勁兒讓相聲一直原汁原味才行,相反,相聲的幽默技巧、包袱段落會進入劇本和小說之中,這才能使得它的價值變得更高。
民歌沒什么特別實際的社會表達功用,很大功能是解悶兒
問:書中講到《窮人歌》以及其他歌曲,是在非常樸素地講生存的困境和道理,這點好像是在工廠詩人的詩中有一些體現,你覺得這些民歌跟工廠詩是不是有相通之處?
蘇陽:各有各的角色問題。《窮人歌》唱,“世上的窮人多,哪一個就像我?買了一口鍋,鍋打破,討了一個老婆,背著個大籮鍋。”這是一種舊有的自嘲趣味,多少有點文字游戲的意思,并不是實實在在地講身世。民間藝術有很多是很夸張的,他寫窮人,可能趕上了一萬種窮人的倒霉事兒。不能完全把這個表達理解為藝術或者現實,它是夾在二者中間的一個模棱兩可、苦中作樂的趣味。窮吧窮吧,那就唱窮人歌,大家聽一聽嘲笑一下。有時候因為節奏簡單可以要要飯,有時候也不是為了要飯,就是為了解悶兒——民歌以前很大的功能就是解悶兒。
問:《窮人歌》是解悶兒的,應該還是唱給別人聽的吧,他一個人的時候會唱窮人歌嗎?
蘇陽:對,有些民歌沒有什么特別實際的社會表達功用,就是趣味性的解悶兒,比如《腳夫調》(信天游的一種)。腳夫是趕牲口的,他從陜西、陜北到甘肅或內蒙,一個人一走走兩個月,這一路很寂寞的。就像現在的長途司機,他就是一個腳夫,他不考慮聽什么,而是能聽什么就聽什么。腳夫唱給自己聽。
腳夫調經典的有《吆騾子》呀《趕牲靈》呀,這都是固定的。嚴格來說,這些民歌都可以根據曲調往里面填詞,我們現在聽到的都是編得比較好的歌曲,張三改改,李四再改改,越改越經典,很多民歌都是集體創作。
問;在一些時期,還會有正規歌曲改編為民歌的情況,比如《毛主席來到了咱農莊》也改成了民歌?
蘇陽:民歌還有一個來源,就是從主流歌曲改詞而來。有個民歌唱的是“送我一朵玫瑰花,表示你已經不再愛他”,有人改成“一個婆娘美如花,一個老漢愛上了她,他們要去結婚登記,公會書記批評了他”,改得很有生活趣味。你說的《毛主席來到了咱農莊》是上世紀50年代一個作曲家寫的體制內歌曲,我在松鳴巖的花兒會上聽到一位盲人拉胡琴,他把這個歌詞改了,改成了《婆婆媳婦鬧糾紛》,特別精彩,用一個調子講了一個婆媳吵架的故事——你把你家女兒看得那么重,你把你媳婦不當人。他讓我感受到了實際生活的人味兒,這個音樂是活的,我可以感受到非常具體的魅力。
問:因為一般文人作詩可能就會把婆婆媳婦這種題材摒棄在外,但是其實從《詩經》到《樂府》,其中也會有關于婆媳矛盾、家庭不和的題材。
蘇陽:對,其實朝野之間的藝術本來就是相互轉換的。文人影響民間,也有向民間學習的時候,或者用他的再創造再次影響民間;民間也在給文人提供素材,一直都沒有停過。“這山望著那山高,山上長滿紅櫻桃,櫻桃好吃樹難栽,姑娘好看口難開,”這首歌很經典,大家都在唱,說不清楚誰影響了誰。
你生活在這里,就唱最近的地方和夠得著的東西
問:上世紀80年代曾經流行過一度“西北風”,“西北風”刮起來的時候你有印象嗎?
蘇陽:有印象。當時,我住的不遠的地方有一個文化宮,沒記錯的話,為了看趙牧陽的演唱會,我騎了一個車子,在文化宮門口把一個摩托車刮倒了,進去看時已經是后半場了。我記得趙牧陽戴著墨鏡,打著鼓,在唱《黃土高坡》。最早的時候,我們聽到的主要有兩種歌曲——體制歌曲還有外國改編歌曲,歌手是朱明瑛、成方圓。后來改革開放了,港臺歌曲流行了起來,我們北方人都穿起了老板褲和西裝,梳分頭,學周潤發、陳百強和譚詠麟。這時候忽然出來了一個“西北風”,大街小巷都是“我的故鄉并不美”、“我家住在黃土高坡”。
我覺得“西北風”是不一樣的,只要不一樣就好。我個人認為,“西北風”是中國音樂史上特別重要的嘗試。80-90年代港臺流行歌其實是受日本的影響,那時候好多巨星最經典的歌曲都是日本作曲家寫的,而內地當時的流行歌形式和編曲旋律又是學港臺歌曲,“西北風”雖然現在聽可能不是很時尚,但改變了當時的整個曲風,這一點是特別珍貴的。
問:從“西北風”講到民歌的地方性,現在流行的民謠也會經常唱“南方”唱“北方”,你覺得音樂中體現出的方言或者地方性重要嗎?
蘇陽:這個分人,我覺得人家鮑勃·迪倫就沒什么地方性,馬飛就有很強的地方性,比如“長安縣妹子都不好看”(馬飛的歌曲)。為什么音樂的地域痕跡重?因為你就生活在這個地方,就要唱最近的地方和夠都著的東西。花兒就唱一個鋤頭、唱個樹枝、唱個鳥,一天到晚就是麥苗長了、麥苗短了、麥苗青了,唱來唱去都是這個題材。我覺得不一定非常強調地域,能跟你的生活息息相關就可以了。我在外國音樂節上感受最深的一點就是,唱不唱方言不是最重要的,讓別人感覺到你的情感、感覺到你跟生活的關系就可以了。
問:現在有一個問題,歌曲里的一線城市的經驗可能大過于三四線小縣城的經驗,也就是說你唱北京上海的歌曲可能會紅過于東北、西北地區的,你認為會有這個問題嗎?
蘇陽:我覺得唱什么其實沒那么重要,唱男歡女愛、政治斗爭、社會不公都好,重要的是你傳遞真實的感情。為什么要唱方言?因為這個東西真實,你就是在這個地方長大的,用母語唱歌容易表達真情實感。你在表達真情實感的時候,別人都能夠聽懂你的。每個民族語言的歌唱性不太一樣:中國有古琴,情感藏在這股四平八穩之中;印度音樂聽起來七扭八歪的,也是一樣好。
問:你覺得這種情感真實性的音樂現在接受度怎么樣?情感真實的對立面是媚俗和千篇一律嗎?
蘇陽:現在人們聽音樂會歡迎不一樣的東西,跟廣場舞相比,這些音樂肯定接受度不高。但有些人就不愛聽廣場舞音樂,更愿意聽經過思考的東西,而不是大白話、順口溜這樣的快消品。一個東西情感越深,就越珍貴,但它可能不好賣。因為大部分人還沒時間聽這個,聽了覺得沉重,他們想要那種在一分鐘、一秒鐘之內讓人嗨起來的。在藝術層面上來看,情感是越原始越好,高科技是越快越好,因為人真誠了就沒那么著急。喝酒為什么要劃拳、要有這么多的形式,因為這個形式能夠讓人充分享受這瓶酒。吃飯就是吃飯,不是談事;喝酒就是喝酒,不是套近乎。同樣,唱歌就是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