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俊霖
我曾仰望過星空。
立于穹頂之下,在并不黝黑的夜色里,遠離城市喧囂,仰望純凈的夜空。
夜色如墨,星群如懸掛在天際的白練,照耀這夜色下的草地、樓宇,我和世間萬物。風像個淘氣的孩子,還帶著夕陽晚照的氣息,吹起衣袂,拂過面頰,組成一串串跳躍的文字,讓我讀給這寧靜的夜傾聽。
16歲的我,最喜歡這樣的夜色和夜的氣息。尤其在北方的夏夜,空氣中是只有這個季節才有的青蔥味道,類似于蒿草混合著夜露、花香夾雜草青,分不清是青澀還是微甜,是清新還是綿密的味道,令人迷醉。
這時候仰望星空,總能瞧出別樣的況味。你看,天際最遠處一定是顆最小的星星,在璀璨的星河里,平凡、淡然,靜靜佇立,連偶爾的眨眼都含著無言的輕笑,仿佛在宣告飛馳的星光里必然留下的萬千燦爛。這時候,夜已經不再是純色的墨黑,肯定是有些微微的藍,星空如巨大的幕布鋪陳其上,流星劃破天際,帶著優雅的弧線西流夜幕。微風吹過,斗轉星移,或疏朗或繁密的鉆石白練橫貫中天,從西北到天際,斜剌剌的灑向廣袤的大地。如果有草地,此時最應該躺在上面,枕著雙臂,閉起雙眼,呼吸草香,感受星漢華光。如果足夠靜,你一定聽得到你和未來的對話,它會告訴你,你是星空的哪個。

有時候,夜是莫測的,連帶著星空也變化無常。我曾見過“七八個星天外”的月朗星稀,令夜變得清冷無比,讓我想起“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的曠世憂傷。能同這個比肩的,大概也只有長白山的夜空了。“瓊宇瑤池,星羅棋布”,冷冽的池水被種下一片星空,映照著殘留的冰雪,像一幅著墨清晰的工筆畫。抬眼望去,蒼茫天地間無山、無水、無我,除了漫天寒光,再無一物,美得驚人,冷得徹骨。敦煌的夜空會讓人產生穿越的錯覺,夜幕降臨,大漠上星空絢爛,星空下的沙漠如夢如幻,古城、塔樓交相輝映,悠然遼遠的駝鈴,如訴如泣的羌笛迷離傳來,大漢的鼓角爭鳴,荒蕪的烽火邊城蜃樓般飛入又逐漸湮沒在世界的盡頭。古也?今也?是我?非我?早已不知置身何處。星子淡淡地氤氳在橘色光暈里,更像一盞映射千年的燈光,讓人在寂靜中沉淪,不愿醒來。
梵高的《星空》讓我淚流滿面。巨大的、卷曲旋轉的星云,一團團夸大了的星光,以及那一輪令人難以置信的橙黃之月,明明極盡絢爛卻偏偏有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的悲情與決絕。山、樹、云、星,翻卷、奔騰、咆哮、憤怒,跟不小心撞碎了顏料盤一樣,潑進了梵高的夢里,有些惡毒、有些騷動、有些渴望、有些荒唐、有些衣冠禽獸。都說高度夸張與充滿強烈震撼力的星空景象是梵高狂迷的幻覺、情感的宣泄。他對這世界絕望了嗎?不,那洶涌的星云分明是他不屈的掙扎!
我曾經認為我看得懂星空,看流星飛逝,看曉天星影,看疏星淡月,看星垂平野,看著一顆星走近另外一顆星,看最遠的天際最小的星星開始綻放璀璨光芒。但在逐漸成長的歲月里,卻品味到了星的孤獨。每顆星星都是在浩瀚宇宙中經受了涅槃般的聚變獨自走過了億萬年的光陰,遺世獨立怕是如此。像不像人類的生命體,終將成長、終將獨立、終將湮沒。
奶奶曾說過,每個人都是天上的一顆星,從天上來回到天上去。一切的經歷都是為了成就下一秒的更好。如此,回到天上的時候就會發出耀眼的星光。如此,才會有奮斗、拼搏、昂揚向上,才會有愛、有美、有暖風和暢,才會有自由和精彩,才會有努力生長的力量。
如此,則風光如畫,歸途如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