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毛洪東 王靈光 楊 丁
戈是華夏文明獨有的兵器,早在新石器時代,先民們已經開始使用石戈進行戰斗。最早的青銅戈出現在二里頭文化早期,一直到秦代,戈都是中國古代戰場上使用最為廣泛的兵器。
戈,古稱勾兵,是一種以勾殺為主要傷害方式的兵器,通常由戈頭、、帽和組成。戈頭的結構并不復雜:接者為“內”;長條形的鋒刃為“援”,是戈的主要殺傷部位,其前部為“鋒”,下部為“下刃”,上部為“上刃”,是故,戈既可啄擊,又可勾殺;援下刃彎曲下垂的部分稱作“胡”,胡上之孔為“穿”,胡和穿的作用都是加強戈頭與的聯結,使之不易松落;“闌”是援與內交接處突起的凸棱,其作用是阻攔戈頭,使之在勾啄時不至于陷入中,內、援交接處突出援的部分稱為上下闌。

◇戈與戈頭各部位示意圖
有關戈的起源,學術界尚未形成定論,有各種各樣的推測,如石鐮說、石匕首說、石矛說等。目前,我國年代最早的玉戈發現于安徽含山凌家灘遺址,凌家灘遺址距今約5300年。在凌家灘遺址98M29中共出土玉戈2件,形式基本相同,顏色皆呈灰黃色泛紅色斑紋,表面有蠟光澤,戈內長僅3厘米,上面有捆綁摩擦痕,戈刃部磨制得非常清楚,但刃口磨成平面,說明戈不是實用兵器,而是禮儀用器。經統計98M29共出土器物86件,其中玉器52件,石器18件,陶器16件。98M29出土玉磺是凌家灘出土玉磺最大者之一,玉璜的外徑殘18.4厘米、厚0.6厘米、兩端寬5.6厘米,如此大的玉璜掛在胸前足以顯出其威嚴的氣勢。以上種種,表明墓主人身份相當顯貴。由此可見,戈第一次創造出來,不是實用兵器,而是象征軍權。
到二里頭文化時期,玉戈、石戈較為常見。這一時期玉戈、石戈通常為直內,窄長援,戈整體制作較為精細。

◇凌家灘遺址出土的戈

◇二里頭遺址出土的戈

◇商代婦好墓出土的青銅戈
青銅戈是更為先進的生產力的代表,有關青銅戈的源頭,目前考古學界有安特生先生的“石斧說”、郭寶鈞先生的“狹長凸背石刀說”、楊錫璋先生的“石鐮說”、井中偉先生的“玉戈說”四種說法。四位先生的觀點對青銅戈的起源各有闡述,也各有其論據支撐,然而通過對河南偃師二里頭遺址出土的直內青銅戈與同時期玉戈的形制對比來看,筆者認為井中偉先生的觀點可能更為接近事實。二里頭出土直內青銅戈是迄今為止發現的最早的青銅戈,距今約3500年的歷史。這一時期的青銅戈與當時的玉戈、石戈一樣,主要由內和援兩大部分組成,無上下闌;援的鋒部較尖銳,上下刃不發達,勾割的功能較弱,主要靠前鋒的啄擊殺傷敵人,此類戈應是步兵使用的近身格斗兵器。
商代青銅戈沿襲二里頭時期的特點,戈的上下刃依舊不甚發達,仍以戈鋒為主要殺傷部位,以啄擊為主要殺傷方式。但是隨著技術的進步,戈的樣式也有了較大的發展,為了克服戈頭在戰斗中容易陷入中的缺陷,商代銅戈開始出現上下闌,以確保在進行啄擊時戈頭不會因撞擊陷入中而松動,同時可以確保戈頭與戈捆綁得更為牢靠。另外,為了防止戈頭在戰斗中陷入中,在商代晚期還出現了一種新的形制——銎內戈,這類戈將“內”部鑄成圓套,將戈裝在銎中防止脫落,此種安裝方法可以有效避免啄擊時戈頭的松動和后陷,因此在以步兵為主的商代流行過一段時間。但此類戈在勾殺時,戈頭極容易從戈上脫落,因而在商代戰車逐漸流行后,隨著戈勾割功能需求的上升而漸漸式微。有商一代,青銅戈的形制以無胡戈為主,兼有少量有胡戈,胡的作用主要是固定。商代青銅戈并不強調勾割功能,這與商代以步兵為主的軍隊組織形式相適應。
進入西周之后,車戰逐漸登上歷史舞臺,戰車以其強大的沖擊力和快速迅捷的機動能力成為戰場的核心。用以裝備步兵的無胡戈,殺傷的主要部位是戈鋒,其攻擊方式是啄擊,集中于一點,在高速行駛的戰車上很難掌控,無法適應車戰的要求。另外,無胡戈還存在著戈頭與戈捆綁不牢固、易脫落的弊端,而有胡戈相對于無胡戈而言與捆綁得更為牢固,進而有著強大的勾割功能,在戰車上可以橫掃一片,通過勾割殺傷敵人,更有利于提高戰車的殺傷力。因此有胡戈的鑄造數量日益增多,逐漸取代無胡戈,成為軍隊的基本配置。
戰國時期,青銅戈又有了長足發展,主要表現在兩方面:一是戈內除了固定戈外又有了新的作用,戈的內部開始開刃,銳利的開刃賦予了內部較大的殺傷力;二是隨著青銅冶煉技術的提高,戰國青銅戈的援部也有了較大的變化,由原來的較為平直的援變得長而狹,并在援中部束腰,進一步強化了戈的勾割功能,增強了戈的殺傷力。在戰爭規則上,春秋中后期到戰國時期,由于周天子的權力衰微,禮崩樂壞,以《周禮》為核心的習慣法逐漸被諸侯國摒棄。諸侯國為了取得戰爭勝利,采用了更為多樣化的作戰方式,那些因遵循西周時期戰爭規則而遭遇失敗的王侯被人譏笑諷刺。因此,崇尚周禮的孔子在《論語·季氏》中曰:“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自諸侯出,蓋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執國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

◇商代銎式戈 太倉市博物館藏

◇西周龍紋戈 上海博物館藏

◇春秋時期宋公欒戈 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春秋晚期蔡公子加戈 上海博物館藏

◇戰國戈 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秦戈沿襲戰國青銅戈的形制與特點,戈的胡部進一步加長,更有利于固定,援狹長,內開刃,增加了戈的殺傷力,使得戈可勾、可啄、可,從而演變出一整套戈的使用方法。
漢代隨著騎兵的發展和煉鐵工藝的提高,青銅戈最終退出了戰場,漢墓中雖偶出青銅戈,但大多裝飾華麗,并非用于實戰。淄博博物館藏有西漢金鐓銅戈,該件銅戈由銅戈、冒飾、金組成,原來應有木,已腐朽。銅戈為長胡三穿,援微曲上揚,內上近胡處有一穿,冒飾由冒頂和筒狀組成,套在戈之上用以納柄。冒頂端有一只回首鸚鵡。金上端銎如杏仁狀,下端較細,飾四道凸棱紋和卷云紋。該件文物當屬漢初齊王室儀仗器具,是不可多得的銅金復合經典之作,顯示出了發達的金器制作工藝。

◇戰國時期“五年相邦呂不韋戈” 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嵌綠松石玉援銅內戈 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戈是中國特有的青銅兵器,也是先秦時期戰場上使用最為廣泛的兵器,戈的影響不再局限于戰爭兵器本身,已經超越了兵器,滲透到古代文化禮儀中。戈在商周之時不僅用于作戰,還用于各種禮儀活動,甚至有專為陪葬制作的明器戈。著名的殷墟婦好墓中,陪葬有玉戈39件、玉援銅內戈2件,這些玉戈和玉援銅內戈顯然不是用于實戰,而是用于禮儀。其中藏于中國國家博物館的嵌綠松石玉援銅內戈,戈援前部為玉制,基部及內為銅制,插接成一體,明顯不是用于實戰之戈。

◇西漢金鐓金帽青銅戈 淄博博物館藏
西周時期是青銅戈最為流行的時期,戈成為一種文化元素滲入到生活的方方面面,甚至是文字和習俗。我們在西周銅器銘文中經常可以見到手持銅戈的武士形象。另外,西周時期關中地區的男性墓葬中常見隨葬戈、盾的現象,且戈經常被人為地砸彎和折斷,這種將兵器毀壞之后再隨葬的風俗就是我們經常提及的“毀兵”葬俗,在這里戈成為風俗習慣的重要組成部分。

◇《金文編 · 附錄上》015、016 、019
《周禮·方相氏》載:“……大喪,先柩。及墓,入壙,以戈擊四隅。驅方良。”這是關于古人用戈“毆墓”,以驅趕山精鬼怪的風俗記載。《儀禮》是儒家十三經之一,是春秋戰國時代禮制的匯編,內容涉及冠、婚、喪、祭、鄉、射、朝、聘等各種禮儀。在《儀禮》的記載中戈也常被用作禮儀儀仗,《儀禮·士喪禮》記載:“君至……小臣二人執戈先。二人后。君釋采入門。主人辟。”
后來鑒于戈在戰爭中的重要地位,古人常常用戈來指代戰爭,比如我們現在經常使用的成語“大動干戈”“同室操戈”“倒戈相向”等,可見戈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巨大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