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業保險是巨災保險的核心問題之一,重新認識農業保險就需重新認識災害和保險,特別是從財務和財政科學的視角。
中國經濟進入新常態后面臨的一個重大挑戰是,如何從“跑起步后再整理隊形”的發展型經濟模式轉化為“步調一致整隊進發”的發達型經濟模式。前者是在時間中爭取缺乏的經濟規模,后者是為已獲得的巨大經濟規模爭取可持續的時間。
我國經濟高速發展的代價主要體現是,經濟發展的量與質在速度中的失衡,也就是所謂的經濟新常態顯現的特征。因此,新常態結構調整的關鍵在于修復發展中量與質的失衡。經濟發展失衡的代表特征莫過于金融服務滯后于經濟發展的困局。故此,金融科學化和制度化深度融合經濟發展成為新常態中調整和發展的核心議題。而作為金融三大支柱之一的保險業在經濟發展、人民生活、政府服務等重要領域既存在缺位的問題,也存在錯位的問題。本文旨在重新認知災害,論證災害的主要矛盾,重新認知保險,奠定巨災保險的概念和框架。
隨著氣候變化引發自然災害頻度和強度呈顯著上升趨勢,加之社會財富規模的巨幅增加和關聯效應,嚴重自然和人為災害已經成為對社會危害極高的連鎖性傳染病害,對經濟發展和人民生活構成重大威脅,在局部區域也是致貧返貧的成因。
研究表明我國災害防控體系仍然存在三個薄弱方面,即各類災害的防控基礎設施有限,社會的災害防控意識和組織體系滯后,阻斷和延緩次生災害鏈發展的保險抗災體系嚴重缺位甚至錯位,以至于原發自然災害通過次生災害鏈復制發酵放大蔓延到社會的各個領域,成為社會治理的主要矛盾之一。借鑒全球的災害研究和巨災保險研究及實踐,通過深度參加中國相關政府部委和智庫就災害理論和巨災保險制度等課題的研究,在巨災保險制度范疇內,我們對災害的本質及其廣泛且深遠的傳染屬性有了顛覆性認識。
首先,保險業對災害的認知基本停留在災害和損失兩個單一因果緯度上。然而研究和實踐表明,保險對應的既不是災害也不是損失,而是損失作為“因”引發的作為“果”的財務次生災害,即:災害發生造成人員傷亡、財產損失、違約責任、生產就業停頓、經濟活動延遲等引發具備財務屬性的主體遭受次生財務或財政災害。此類的風險在財務和財政專業范疇內稱之為表外或有負債責任。
第二,保險意義上作為受災主體的被保險人應是財務主體,即:這些被保險主體客觀上必須具備財務屬性,盡管主觀上可以不準備財務報表。因此,作為受災主體的被保險人包括三類:個人家庭、企業集體、政府機關。這些財務主體極少人了解其表外因災或有負債責任概念。
第三是災害的轉嫁現象,即:隨著災害強度和損失規模的上升,個人家庭、企業集體、政府機關等主體之間的責任界線會變得模糊,直至嚴重災害發生時消失,導致災難救助和災后重建責任完全轉嫁給政府。因此,嚴重自然和人為災害的主要損失主體是政府。而政府財政涉災預算的難點是其或有屬性,所以構成“無災不能用、有災不夠用”的老大難問題。所以,嚴重自然災害風險是政府財政預算體剛性和平衡的天敵,而預算剛性和平衡的喪失繼而會嚴重影響財政管理、政府執政、公共服務、社會治理,也可能進一步引發財政、財務、經濟、金融、民生的矛盾。
第四,嚴重自然和人為災害對經濟社會最大的危害體現在其廣泛而深入的傳染性,即:原發自然災害可以通過次生災害鏈形成巨大的災害傳染體系。例如:災害引發的大規模財產損失和人員傷亡通過個人家庭、企業集體、政府機關等財務主體之間的債務關系、合同關系、利益關系、救助責任關系等經濟、社會、行政、法律等關系體系,在財務杠桿助推下,引發各個環節的財務次生災害,并且進一步衍生后續次生財務或財政災害,且持續發酵放大,而滲透到與原發災害沒有直接關系的廣泛領域,對宏觀經濟指標和金融市場構成危害。例如:土地流轉所實施的生產關系變革,在高度財務杠桿的被動式介入下,新生產管理者因此而面對高度放大的因災或有財務負債挑戰,在沒有適度保險作為或有資本對沖的情況下,土地流轉后的規模化農業生產幾乎難以為繼,更不存在生產力的提高。
第五,研究表明嚴重自然災害造成的損失而引發的次生財務災害具有極強的隱含性,主要體現在重災區內,例如:沒有倒塌的房屋和沒有死傷的人群所遭受的次生財務災害遠遠高于倒塌的房屋和死傷的人群。然而此類災害損失往往被忽略,但是通過災害的傳染路徑可以給社會經濟造成極大的顯性危害。典型案例:“8·8”九寨溝地震后,所有完整無損的旅游業酒店、餐館、客運全部停業超過一年,加上間接和外延損失,以及次生災害傳染引發的各類損失,實際真實災害和次生災害損失規模遠遠超過傳統統計損失,也是保險業忽略的風險。
第六,保險意義上的巨災風險定義目前在業內存在模糊認識。而巨災的原始出處來自于保險公司承保的巨災累計風險,即:一次災害事件可能引發區域性集體保險標的滅失。例如:一次地震造成大片房屋倒塌等。巨災累計風險發生的損失會遠遠超過精算保費,而需要凈資產作為賠付基礎。因此,保險公司會精算各類災害引發的累計風險,并且向再保險公司購買用于保護其凈資產的巨災超賠再保險。故此,對整個社會而言,巨災風險由兩個緯度的風險構成,即:一次災害事件可能造成區域性財產的集體損失和廣泛的人身傷害而引發的次生財務災害損失;同時,直接受災主體可能因此引發其上下游關聯主體遭受關聯性損失。例如:洪澇、干旱、低溫、冰雹、臺風、強降雨、地震等自然能量的釋放,其造成的社會危害表現為一次災害發生事件對農作物、車輛、居民住宅、商業樓宇、工業設施、基礎設施等財產以及與其相關的人群造成大規模的集體損失,從而引發這些損失主體的經濟關聯方(如:按揭貸款銀行、賒賬供應服務商、經濟收益方、供應鏈利益方等)因合同違約、營業中斷、民事責任、法律糾紛等進一步導致更加廣泛和深遠的系統性災害,包括政府因依照法規履行應急響應、災難救助、災后重建等公共利益責任而發生計劃外巨額公共財政支出,而陷入公共財政收支失衡和預算剛性破壞的困境。
因此,自然災害通過經濟關系、社會關系、法律關系、金融關系、政策關系可以衍生高度增量的且持續發酵的次生災害,包括:家庭災害、企業災害、社會災害、環境災害、經濟危機、財政危機,甚至政治維穩難題。

“8·8”九寨溝地震前游人如織,地震后旅游業酒店、餐館、客運全部停業超過一年。
上述災害六個層面的研究揭示了社會災難救助體系和保險業對災害認知的巨大缺口以及救助和保障的巨大缺口,并且將保險意義上的風險作為次生財務災害納入財務和財政科學的視角,體現為表外或有負債責任,展示出與作為受災主體的被保險人財務報表存在量化關聯的邏輯和路徑,為保險作為表外或有資金參與財務管理、預算管理、資本管理的應用打下了認知基礎。
災害構成理論的研究為保險和巨災保險的設計提供了可靠依據。保險作為表外或有資金用以對沖具備財務屬性的受災主體作為被保險人的表外因災或有負債責任,從而確保化解損益表和資產負債表相關科目衍生的表外或有負債責任對表內資產、收入、責任的沖擊危害,在一定程度上確保預期財務指標的穩定以及流動性的釋放,降低甚至消除預期利潤的或有性,并且保障權益資本的完整。巨災保險更重要的作用是在災害傳染路徑上將復制發酵蔓延的次生財務災害阻斷在直接受災主體的次生財務災害節點上。
經濟、金融、保險、財政領域權威研究表明,中央十八屆三中全會提出的巨災保險制度建設需要解決的核心問題包括:被保險的災害、被保險的群體、巨災累計風險、科學化和制度化方法論等。
首先,重新認知后的需要被保險的災害遠非傳統統計范疇的災害。巨災保險制度的設計需要兼顧各類災害的幾個重要因素,即:災害兩個緯度的累計風險、災害的傳染性和規模、災害的隱含性和規模、災害的受災主體轉嫁、災害的財務和財政損失表現形式等。對家庭和企業而言,客觀記錄生活、學習、就業、生產、經營的損益表和資產負債表因各類自然和人為災害以及病害而衍生的表外或有負債責任是災害識別和量化的基礎。而表內資金在流動規模、成本、時間上不可能應對這些或有責任。因此,保險作為表外或有資金進行對沖;對政府而言,面對各類氣象、地質、人為災害,其龐大的國有資產、巨大的災難救助和災后重建責任、無限的社會轉嫁公共利益救助責任等形成的巨量財政因災或有責任,與極度有限的財政涉災預算對比,形成了財政預算難以調和的主要矛盾。而財政預算的剛性和平衡是各級政府領導最為關切的訴求。這些矛盾即是保險和巨災保險的目標。
第二,巨災保險制度需要覆蓋的被保險群體僅包括具備財務屬性的主體,即:個人家庭、企業集體、政府機關。而災害構成理論研究表明這三者在嚴重災害發生時政府往往在自身資產和責任引發的巨量損失的基礎上因其公共利益責任而承擔社會無力自助的無限損失。目前,個人家庭和集體企業對保險的認知存在巨大缺口,因此而存在巨大的保險保障缺口,這些缺口在嚴重災害發生時自然會轉嫁給政府。然而,政府的認知缺口和保險保障缺口同樣巨大。所以,巨災保險制度的被保險人主要矛盾是政府。
第三,巨災保險解決的大規模累計集體損失風險與保險根本原理大數法則相矛盾。保險公司依據大數法則,承保的同質風險標的數量越大,損失發生概率越低,精算的年累積保費足以支付年累積賠款和費用而實現年終承保利潤的預期。然而,巨災保險的特點是一次災害引發區域性集體損失,當期保費遠不足以支付賠款。因此,巨災保險制度的設計要涵蓋保險、共保、再保、資本市場工具等市場結構作用下的風險分攤元素,旨在降低巨災保險的成本,提高巨災保險的償付能力。
巨災保險制度建設的最大的挑戰體現在巨災保險市場化非常弱。中央十八屆三中全會提出巨災保險制度建設已有五年多,巨災保險的實施基本停留在研究和試點階段。研究表明其主要原因有三個,即:保險認知缺位甚至錯位;法規政策配套缺位;各級政府主導缺位。
巨災保險制度建設面臨的主要挑戰是巨災保險認知的錯位。體現在業內出現的一些有悖保險基本原理和會計準則的去保險化概念和提法。其中較為突出的是所謂的保費盈利準備金和保費準備金的提法,即:如果保單沒有發生賠付,原應收保費扣除所謂的基本費用和所謂的微利,計提所謂的保費盈利準備金;或者保單啟期時對應收保費計提甚至高達70%的所謂保費準備金。如此的話,應收保費中基于保險大數法則和精算的風險保費就被否定了,而風險保費是保險合同成立的核心基礎。此類保費準備金有悖保險公司會計準則以及一系列法規。這類認識甚至實踐的錯位嚴重阻礙了巨災保險制度的建設和發展。從財務和財政科學的視角,任何形式的表內資金在時間、規模、成本上已經不可能對沖表外存在的巨災或有負債責任。
巨災保險制度迫切需要破解的主要矛盾是政府財政涉災預算重大缺口的風險,也是國家自然災害救助體系由來已久的主要矛盾:既是長久以來財政涉災預算的難題,也在經濟新常態下引發社會治理結構矛盾的困境。特別是國家將各類災害和應急職能合并到應急管理部、廳、局的情況下此類矛盾更加突出,因為應急管理部、廳、局的預算大多是與應急和災害相關的或有預算,其責任與預算間的缺口巨大,此矛盾破解的捷徑是巨災保險融合其預算體系。
因此,巨災保險融合財政涉災預算改革成為巨災保險制度建設的首要任務。此課題的理論研究和公共政策探索已經提供了必要性和可行性的支持和依據,而過去幾年我們從事的政府財政預算風險巨災指數保險試點實踐提供了驗證依據。
我們就巨災保險制度進行的理論研究和公共政策探索引起了黑龍江省委省政府和廣東省委省政府的高度關注。我們將災害理論研究和巨災保險制度公共政策探索結合到了黑龍江省和廣東省的實際災害環境和救助體系改革需求中,配合兩省財政系統就巨災保險破解財政涉災預算改革難題進行了深度研究和實踐。
我們根據黑龍江省委指示精神,應邀配合省財政廳就巨災保險制度建設議題,結合財政涉災預算改革和破解災害致貧返貧等政府優先任務,進行了長達兩年的系統化調研。在此基礎上,黑龍江省政府出臺了《關于促進全省金融保險業發展若干政策措施的意見》,強調“探索建立農業巨災指數保險,利用杠桿撬動作用,放大各級政府財政救災資金規模,提高政府救災能力”。據此,在省財政廳的領導下,在省氣象局、省防汛辦、省保監局、省農委、省民政廳等機構的支持下,在瑞士再保險和陽光農業相互保險的努力下,“黑龍江省農業財政預算風險巨災指數保險”三年試點項目于2016年6月1日起保。
該試點項目(年保費1億元人民幣/保額23億元人民幣)的被保險人為省財政廳,受益人為28個貧困縣。保險賠付僅依據雙方事前論證和同意的災害指數觸發報告,即:流域洪水過水面指數、降雨過多指數、干旱指數、積溫指數,當這些災害的強度達到和超過預設的指數閾值且得到正式報告時,保險公司即刻向保單被保險人省財政廳支付保險賠付金,使相關保險受益貧困縣及時得到保險轉移支付資金,用于災難救助和災后重建,避免災害致貧返貧的情況出現,同時緩解甚至解除上級財政轉移支付的難題和壓力。保單于2016年7月1日正式簽發生效。
我們根據廣東省委指示精神,調研和設計適合廣東省省情的巨災保險制度框架,并且研究建議廣東省巨災保險制度的主要矛盾為自然災害構成的財政預算風險。據此,廣東省財政廳報請省政府批準優先啟動了“廣東省財政預算風險巨災指數保險”試點工作。在瑞再、人保、平安的努力下,省政府于2016年7月啟動了以地市為保障單位的“財政預算風險巨災指數保險”試點項目(年保費3億元人民幣/保額35億元人民幣)。
該試點方案根據雙方通過論證而同意的降雨強度指數和臺風風速指數作為保險賠付依據,當降雨強度和臺風風速達到和超過預設的閾值時,保險公司即刻根據氣象部門出具的災害指數確認和計算報告向相關試點地市政府支付保險賠付金額,使相關地市政府具備所需資金用于災難救助和災后重建。該保險解決了地方政府涉災財政預算波動和缺口的難題,確保政府遇災時具備充足資金實現迅速恢復人民生活、迅速恢復生產就業、迅速恢復公共服務的社會責任。在2016年首批試點成功啟保的基礎上,廣東省政府已經在2017年將試點擴展到更多的地市范圍。
綜上所述,從財務和財政科學視角重新認知災害和保險已經成為巨災保險制度建設的必要條件。我們的研究表明,經濟社會因各類自然和人為災害以及病害衍生的巨量表外或有負債責任遠遠高于社會總的財務承受力,這個缺口就是巨災保險制度建設和發展的必要,也是保險和巨災保險發展的巨大空間。
政府面對的自身資產和責任衍生以及社會轉嫁的無限巨量保障缺口,已經成為巨災保險制度建設迫切解決的主要矛盾。我們針對財政預算風險巨災指數保險融合財政涉災預算改革進行的理論研究,已經通過廣東省和黑龍江省落地的財政預算風險巨災指數保險得到公共政策的認可和試點實踐的驗證。然而,巨災保險在經濟發展、社會生活、政府管理等領域的廣泛落實仍然面臨巨大挑戰,有待政府決策者和社會對保險認知的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