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科

從恣意生長在山中的野生之木,到飽含智慧的榫卯之美,沉淀在歷史長河中的工匠精神,除了用斧鑿精心雕琢著方寸乾坤中的無盡底蘊之外,更多的是在虔敬的轉折哲思間,表達著人類對于自然恩賜的敬畏與感恩之心。
而傅中望最為人所熟知的、以榫卯結構為出發點的一系列作品,在遵循著古人對于自然虔敬感恩態度的同時,于當下的人文環境中,發展成為一種極富感情彈性的思想和藝術美學框架。
童年時代即流淌在傅中望血液中的造物與手工情懷,在經歷了新中國早期社會環境的跌宕洗禮之后,最終將他從對藝術愛好與夢想的業余狀態中,逐漸帶入到終其一生所不斷探求與追索的藝術思考的敘事邏輯之內。
早在上世紀80年代,傅中望就利用廢棄的舊金屬材料,制作了一系列焊接作品。在運用了西方現代雕塑中常見的拼接、重構等形式手法的同時,藝術家亦在殘破與卑微中找尋著源于傳統的超逸之美一一剝離開實用性的桎梏,利用物質性、世俗性和實驗性交相混雜的語言形式,將傳統文化身份遺失的落寞感,轉換成一種開放且靈動的時代藝術觀念。而在同時期的作品《天地間》中,中國傳統的思想元素也表現的更加鮮明,在傳達著“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合一”傳統中國宇宙自然觀的同時,亦反映出藝術家對于自我所處時代與工業文明的深刻反思。
此后,又經歷了一段沉淀期,傅中望逐步意識到了榫9D結構在中國文化中的重要價值,及其與西方的壘砌結構在文化上和結構意識上的差異。經過刻苦的考察與鉆研,藝術家終于將傳統的榫卯結構轉換進當代雕塑的形式和空間語匯中,并與自身所處的時代環境不斷交互碰撞出鮮活的思想與形式火花一一歷史的惆悵、現實的無奈、文化的鄉愁與反思等等,皆從“一榫一卯之間,一轉一折之際”的樸素相對論中得以延展,并構成了傅中望思想發展記錄和書寫的主要方式之一。循著“在努力表達當代感受的前提下,注重從中國自身文化土壤與傳統中尋求借鑒與轉換”的思想“軸線”,傅中望之后的藝術探索之路,并未就此封閉于簡單的、對于榫卯形式的反復玩味之中。而是將更多的材料一一如木材、石頭、陶器、舊鋼鐵與電子廢棄物等等一一結合引入到作品中,并對榫卯的形式語言和邏輯思想做了更加寬泛的處理,傅中望將這種多元素融合的整體思想結構稱之為“異質同構”。而除了形式上的豐富“異質”之外,“同構”的概念在此則顯得更為重要,因為它緊密鏈接著藝術家思想結構中的清晰“軸線”,這條關乎著思想、文化、歷史、社會、生命與個人發展的“邏輯線”,也是讓傅中望所創造出的諸多形式美感,終不會成為無根之木的核心精神力量之所在。
最后,在傅中望的“榫卯哲思”中,我們或許會發現三個關鍵的節點,即“傳統”、“解構”和“日常”。對于“傳統”,藝術家一方面將其作為一種客觀的存在,并用當代性的語言對其進行“解構”;另一方面,在用藝術反思著當下“日常”生活中的種種荒誕與浮躁的同時,樸素材料的豐富“同構”,又讓傅中望的作品彰顯出一種獨具滄桑感的歷史之美。這種游走于迷離的日常現實與沉厚的歷史思緒之間的活躍狀態,也正如傅中望本人所說:“在古代建筑中,工匠賦予榫卯不同的結構方式,造成了不同的結點關系。延伸到我的作品上,我并不希望它們僅僅成為傳統文化的圖解,而是強調它與現實社會、與人類生存狀態的某種關聯性。所以我強調榫卯是一種關系的藝術,自然關系、社會關系、國家關系、生命關系等等,都在一種矛盾、對立、無序、游離、不確定的狀態中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