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降“直升機”媽媽

張睿

16歲的少女閆妍（化名）被“直升機”媽媽控制得幾乎窒息，但是青春期的自我意識覺醒，又讓她有獨立的強烈愿望，于是母女上演一場爭奪控制權的戰爭。

“直升機”媽媽讓我不敢憧憬未來

我今年16歲了，總幻想有屬于自己的人生，可以自由安排時間，可以在心情不爽的時候自己安靜地待會兒，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可以和同學們約一次電影或旅行。可是，這一切對我而言都只是幻想。

聽說，有一種父母被稱作“直升機父母”。而我的媽媽，就是一架永不降落的“直升機”，時時處處管我，隨時對我發號施令。

媽媽對我的監控精確到幾點鐘吃飯、睡覺、寫作業，深入到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飯前洗手、飯后漱口、早晨起床馬上疊被子等生活細節，她都要管。如果不按她的要求去做，后果很嚴重，她要么傷心落淚，要么怒火萬丈。

放暑假了，同學們相約去參加夏令營或者游玩，但是媽媽卻給我訂制一個暑假作息時間表，每天讀幾個小時的英語單詞、做多少道數學題，背誦幾篇經典美文都規劃得清清楚楚。

我從小就是個乖乖女，很少反抗媽媽。因為爸媽分居兩地，我是媽媽一手帶大的，能夠體諒她的辛苦，也知道媽媽是個做事嚴謹認真的人。但是這次，我懇求媽媽說：“媽媽，你能不能別再這么為我操心？能否給我一些自己規劃生活的自由？”

然而，媽媽堅定地說：“任何一個負責任的媽媽都會這樣做的，你正是求學的關鍵時期，這時候不為你操心，以后再操心就晚了。我就你這一個孩子，成功是百分之百，失敗也是百分之百，我不能偷懶啊！”

我無言以對，媽媽就是這樣一個律己甚嚴、要求我更嚴的人，說再多也沒用。她就是希望我的一生都按照她的規劃發展。她不想讓我走人生的彎路，想讓我永遠去做“正確”和“應該”做的事，她是我生活標準的唯一制定者和監督實施者，時時刻刻監控并干預我的一舉一動，就像直升機一樣盤旋在我的上空。

可是，媽媽從來沒有想過，她能夠陪我一生嗎？如果她不在了，我該如何去生活？媽媽也從未意識到，她這樣事無巨細地對我管理和操控，讓我承受著多么大的心理壓力，也讓我變得越來越無能、沒有自信，根本不敢憧憬未來。因為完全被媽媽規劃和掌控的人生，哪里還有希望呢？

我曾經打電話向爸爸訴苦，爸爸只是叮囑我多體諒些媽媽。就連疼愛我的爺爺奶奶也認為，媽媽這么操心地照顧我，我應該懂得感恩才是。沒有人能夠懂我。

我非常羨慕同桌小倩，她從12歲就有自己的銀行卡，壓歲錢可以自由支配；她還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學校、興趣班、玩具，她也可以規劃自己的寒暑假生活，決定是否出去旅行、跟誰一起、走哪條路線。而我做任何事情必須請示媽媽，這讓我在同學們面前很難堪。但是，如果不請示媽媽，媽媽就會抓狂。

上周六，我沒有請示媽媽就和小倩一起去看電影了。為了避免媽媽對我催命連環call，我關了手機。結果，媽媽滿城找我，還打電話給我的同學和同學家長。晚上9點多，電影散場，我打開手機，看到媽媽的24個未接電話和9條留言，強烈地感受到媽媽的焦慮、擔心和害怕，忽然就悲從中來，坐在電影院門口的長椅上痛哭起來。

小倩看我傷心的樣子，勸我說：“你有什么過不去的坎兒，可以找我小姨幫忙，她是心理咨詢師，肯定能夠幫你的！”我聽后，心里忽然有了光亮。是啊，我以前怎么就沒想到過求助呢？我和媽媽溝通不行，心理咨詢師一定有辦法。想到這兒，我趕快給媽媽打電話報平安。

幫助“直升機”媽媽探索自我

其實，這些年，我明顯感覺到媽媽對我的控制超越邊界，只是苦于沒有辦法讓媽媽認識到事實及危害。因為控制欲是一種自身很難察覺的欲望，她對我進行綁架而不自知。她常常掛在嘴邊的話是：“聽我的，沒錯！”“我都是為了你好啊。”“媽媽不會害你的。”可是，媽媽哪里知道：她的初心是愛，卻成了我命運里最深的傷害。媽媽也難以想象，我內心是怎樣的壓抑和痛苦。

想起這些，我更加堅定了找心理咨詢師幫忙的決心。星期天上午，我對媽媽謊稱要提前到學校，便在小倩帶領下見了她的小姨——一位非常溫婉的心理咨詢師。

我把內心的苦悶一股腦兒傾訴給了咨詢師阿姨。她安靜地傾聽著，不時給我回應。我覺得她是第一個懂我的人。

她說：“你要確信，媽媽是非常愛你的。只是這份愛密不透風，便成了壓力。如果你能夠想辦法讓媽媽來找我，我便有辦法幫她調整。”我對咨詢師阿姨打了包票：“我一定有辦法讓她來找你。”

走在路上，我急忙用手機搜索心理疾病的各種表現，很快想好了說服媽媽去心理咨詢室的辦法。

回到家，我把書包往沙發上一扔，就躺在沙發上不說話了。媽媽很詫異地問：“你不是上學去了嗎？為什么又回來了呢？”我故意不理她，只是默默地流眼淚。媽媽很著急，一個勁兒地問原因。

看媽媽急得抓狂，我才說：“我不想上學了，學不進去，腦子里總有兩個小人在打架；還總是聽到有人說我壞話，看到誰都煩，總想打人罵人，今天我又和同桌吵架了……”當然，這些都是我胡亂編的，就是讓媽媽認為我出了心理問題，得趕快去進行心理咨詢。

媽媽果然中計，我順勢把同桌的小姨推薦給她。我知道媽媽是急脾氣，她果然當天下午就約好帶我去見心理咨詢師。我完成了任務，下面就看咨詢師阿姨如何履行諾言了。

經過近一個小時的會談，媽媽剛出心理咨詢室的門就開始自我檢討：“妍妍，以前媽媽對你要求太嚴格了，只關注你的學習、安全，很少關注你的情緒和心理，總想著如果你學習不好，我沒辦法給你爸爸交代。沒想到，我會給你造成這么大的心理壓力。”

我理解媽媽，很想擁抱她，但是為了讓媽媽更深刻地認識到自身問題，我故意沒有回應。

在心理咨詢師的引導下，媽媽進行了自我探索。明白了之所以這樣對我嚴格要求，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是她在原生家庭中養成了自律甚嚴的性格，并把我投射成她的“內在小孩”。姥爺是一個嚴肅的領導，對媽媽管教嚴格，媽媽從小就害怕自己犯錯誤，做什么事非常嚴謹，力求做得盡善盡美。媽媽把我當作她的內在小孩，當然是用對待她自己的方式對待我，而且感覺這樣做是對的。二是爸媽兩地分居，在我身上，融入了媽媽對爸爸所有的思念和感情，把我教育好，也是她作為稱職的妻子和母親最好的證明。

同時，媽媽也逐步領悟到：她是以愛為名控制我的成長。她之所以控制欲過強，歸根結底是內心缺乏安全感。當我沒有按照她的規劃行事時，或者脫離她的視線、表現出獨立時，就會觸發她內心的焦慮感和不安全感。

通過咨詢，我也清晰地看到：其實，媽媽的內心藏著一個極度需要被證明和被看見的“小孩”。因為媽媽在自己的童年里，常常被忽略和被姥爺嚴加管教而受到心靈傷害。當她把過強的控制欲施加在我身上時，等于是把過度的關注施加給了我，這是對我心理邊界的侵犯，挫傷的是我成長中的自我意識。媽媽必須明白其中的利害，把成長的自主權還給我。

“直升機”媽媽迫降著陸

問題癥結找到了，那如何才能讓“直升機”媽媽迫降著陸，不再為我擔心，安心地過好自己的生活呢？

我首先向媽媽坦言：我的“癥狀”都不存在，只是用來幫助她成長的。媽媽喜極而泣，揪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

在咨詢室里，我鄭重向媽媽提出兩個請求：

第一，我長大了，要有自己的空間和自由，請媽媽和我保持清晰的心理界限。

心理咨詢師告訴我：越是在親密的關系中，越需要清晰的心理界限。于是，我給媽媽寫下五句話：請不要為了緩解自己的焦慮，就想控制我的一舉一動；請不要因為擔心我遇到危險，就過多限制我的行動自由；請不要因為擔心我受苦，就替我安排好一切；請不要剝奪我選擇生活的權利；請不要寄希望我實現父母的夢想。

面對我的請求，媽媽承諾說，她一定時刻保持自省，不侵犯我的“心理邊界”。

第二，請媽媽放下焦慮和擔心，對我多一份信任，放手讓我經歷人生苦樂。

我讓媽媽明白：每一個孩子，都會成長為完美的“自己”，每一個來到這個世界上的人，都是有著自己獨特的天賦。信任，是我成長的動力。當媽媽給予我信任時，我將報之以驚喜。

張愛玲曾在一篇短文中寫道：“在人生的路上，有一條路每一個人非走不可，那就是年輕時候的彎路。不摔跟頭，不碰壁，不碰個頭破血流，怎能煉出鋼筋鐵骨，怎能長大呢？”

我讓媽媽明白，人生的路，不是只有“正確”這一條。當我的選擇被忽視，夢想被掩蓋，只能走向被控制的道路時，我便會空虛無助。

通過多次溝通交流，媽媽看到了她在愛的外衣之下隱藏著的控制欲，以及她的焦慮和恐懼。她的思想轉變了，對我態度也隨之改變。我終于得到了媽媽給予我生命中的最好禮物：尊重、接納和信任。

我感恩生命的際遇，感恩經歷的一切。我和媽媽在經歷痛苦的同時，也經歷了成長和蛻變。我變得活潑開朗、勇敢獨立了，愈加愛媽媽；而媽媽也放下了焦慮，能夠更加關注自己。當別的孩子在青春期逆反家長時，我和媽媽相處和諧，享受著歲月靜好的幸福。

【編輯：潘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