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天夜翔
連載(五)
前情回顧:古董店“崢嶸歲月”的老板娘斌嫂交給林景峰一把鑰匙,讓他們前往山東探險,而展小賤對林景峰的過往經歷越發好奇起來……
三天后,崢嶸歲月。
斌嫂在堂內擺弄一塊腕表,展行趴在柜臺上好奇地看。
林景峰站在院外抽煙,這一次前往山東并不僅他和展行,先前通過斌嫂的地下渠道,他們還聘來了數人協助行動。
加上他與展行,一共五個人,這是他第一次帶隊,心內不免有點緊張。
“這家店里的東西都是你先生帶回來的?”展行好奇道。
斌嫂用一把鑷子朝腕表里填進電池,咔嗒一聲輕響,答:“有的是小雙帶回來的,有的是林三。”
展行:“你就在這里賣古董,能夠吃穿嗎?”
斌嫂漫不經心道:“都是道上朋友給的面子。”
展行:“他們給你貨,你幫著賣?”
斌嫂柳眉微蹙:“不,我從不幫人銷贓倒貨,林三是個特例。”
展行:“那不就……越賣越少了。”
斌嫂笑了笑:“越賣越少,賣完了收拾鋪子,走人。”
展行:“去哪兒?”
斌嫂不回答,把腕表裝好:“交給你師父。”
展行:“小雙就是你們的徒弟,對嗎?”
斌嫂道:“死了的人,就不要問了。”
“告訴我告訴我,為什么?”展行瞬間好奇起來,伸手想抱斌嫂粉藕似的胳膊,斌嫂一避,嗔道:“沒大沒小。”
“他本來應該算是老三的徒弟。”斌嫂淡淡道,“只是掛在白斌的名下,就這樣,你師父沒對你說過?”
展行張大了嘴,說:“小師父對他很好嗎?我聽小師父說把他害死了……他是不是很難過?”
斌嫂抬手擰著展行耳朵,展行“哎哎哎”地叫,墨鏡滑到鼻尖。
“滾,師父的事是徒弟能議論的嗎?”斌嫂心不在焉,似乎想起從前的事。
展行走出前院,注意到院里桌前坐了三個人,兩男一女。
“喏,師父,斌嫂給你的。”展行把腕表交給林景峰,林景峰接過戴上。
展行很規矩地站到林景峰身后。
林景峰朝那三人說:“介紹一下,我徒弟展小賤。”
展行把墨鏡摳下來點,扮了個夸張的鬼臉。
眾人:“……”
林景峰回頭看:“?”
展行五官恢復正常:“大家好……大家……道上的朋友多關照,我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林景峰:“……”
林景峰淡淡道:“我不認識你們,不過你們家里長輩,多半聽過我林三的名字。”
林景峰每說一句,展行便配合動作,在他身后比畫來比畫去,最后兩只手指在林景峰腦袋上比了個兔耳朵。
眾人:“……”
林景峰:“?”
林景峰回頭看了一眼,展行馬上又一副正經模樣。
三名隊員開始自我介紹,展行注意到其中一男一女對望一眼,證明他們是認識的。
“我叫麗麗。”那女孩首先開口,她看上去也是十八九歲出頭,一頭爆炸發型,化著濃妝,涂著黑色眼影,嘴唇抹成俗艷的紅。
林景峰:“我知道你,聽說你對開鎖很在行?”
女孩無所謂道:“應該吧,我也不知道。”
另一名男人開口:“我姓張。”
他起身和林景峰握手:“張帥,聽過三爺的名頭。”
展行越看林景峰老氣橫秋的模樣就越想整蠱他,又忍不住開始搞怪了,那女生再也掩飾不住,笑了起來。
林景峰說:“你……師門是……”他側過手腕,借著表盤的反光看清背后展行的動作,旋即起身,揪著展行的衣領,把他拖到角落里揍了一頓。
“哎呀——哎呀——”展行叫喚道。
“請繼續說。”林景峰坐回位前。
張帥約莫三十歲年紀,誠懇道:“下過不少斗,但大多是跟著師父,這次頭一回自個兒出來,請三爺多照顧。”說畢一拱手。
林景峰點頭說:“有經驗就成,我不怎么挑人,你呢?”說著朝最后那名男生一揚下巴。
麗麗磨著指甲,漫不經心地說:“你叫他大賤就行了。”
最后那男生茫然說:“我……我,嗯,我和麗麗一起,我叫建偉。麗麗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展行:“偉哥好!”
林景峰:“你會什么?”
麗麗道:“我也不知道他會什么,可以讓他望風。”
建偉不安地看了麗麗一眼,說:“是的。”
展行一豎拇指,露出整齊潔白的牙:“太好了!我最喜歡望風的!你是專業人才!”
如此一來,展行就不用待在地面,可以跟著林景峰下墓了。
林景峰微微蹙眉,對這次的隊員十分不滿意,但他最終還是沒說什么,戴上墨鏡:“簡單收拾一下,午飯自己解決,兩點半坐車出發。”
“大家笑一笑哦。”展行拿著手機,扒在大巴椅背上,朝后座拍照。
隨行三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建偉朝麗麗挪了挪,想摟著她,這個舉動直接得到了毫不留情的一耳光。
展行馬上抓拍下那精彩瞬間。
林景峰面無表情地坐著,展行把耳機塞了個在他耳里,自言自語:“我怎么覺得這次的隊友不太靠譜。”
林景峰伸出手臂,箍住展行脖頸,換了塞著耳機的一邊耳朵,把唇湊到展行的耳畔,低聲道:“你也很不靠譜,我懷疑他連我們要去做什么都不知道。”
展行:“師父,千萬別把他踢了,我可不想留在上面望風……”
林景峰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你不添亂,我就留著他。”林景峰難得地笑道。
展行信誓旦旦地說:“我保證不添亂!”
展行的誓言猶如證監會的通告一般,都是浮云。翌日抵達膠州時正值清晨,林景峰也是第一次來,只能照著地圖走,他掏出一張市區地圖,與斌嫂交付的地形草圖,反復對照,確認后抬頭道:“我們要去的地方在離市郊二十五公里的海邊,休息一會兒,還得轉車。”
于是五人長途跋涉,抵達海邊,只有展行嘰里呱啦說個沒完,其他人一致保持沉默。
目標地點是一片亂石灘,此處是膠州與即墨的邊界,背山臨海,人煙罕至。時近黃昏,眾人坐了一整夜車,個個疲憊不堪。
“來來,大家站在一起,留個紀念。”展行說,把手機固定在一塊突出的礁石上,開了定時拍照功能。
荒山野嶺,展行出行興趣十足,林景峰只想一腳把他踹進海里去。
眾人一字排開,展行道:“來說——瘸子——”
瘸子?不是茄子嗎?林景峰乏得很了,依稀意識到發音問題貌似有點不對。
展行只聽說過拍照有說“茄子”的習慣,然而中文水平不過關,倉促間搞混了,也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
于是數名隊員紛紛拖長了聲音道:“瘸子——”
林景峰面無表情跟著發音,手機咔嚓拍照,隊員們面部表情各異,口型定格在“瘸”字的形狀。
“再來一張再來一張……”
“夠了!”林景峰奓毛了。
“好的,不拍了,別激動。”展行于坡上俯瞰大海,只見夕陽西下,海面蕩漾金粼,大有心曠神怡之感。
張帥饒有趣味點評道:“小賤兄弟愛玩。”
展行笑答道:“偶爾也要放松一下,景色這么好。”
麗麗嘲笑道:“我看你們夠放松的了,收這么個徒弟。”
林景峰掏出手繪地圖,循著海灘前行:“待會兒你們就知道他有什么本事了。”
展行朝麗麗不懷好意地擠了擠眼,建偉馬上警覺地把她拉到自己身后。
林景峰走在前面,倏然停腳,展行身子朝前一撲,哇哇大叫,衣領又被一只手揪著。
面前是個黑黝黝的深坑。
“耶?”展行說,“是個盜洞。”
林景峰說:“我數三聲就松手……”
展行忙道:“別!”
林景峰:“從現在開始閉嘴。”
展行忙不迭點頭。
林景峰揪著展行衣領,把他拖回邊上。
數人追了上來,林景峰說:“應該就是這里,再沒別的洞了。”
張帥道:“進去要取什么?”
林景峰說:“看上什么取什么,先另挖個洞。”
麗麗終于正經起來,不再一臉不滿:“不能從這兒直接下去?”
林景峰緩緩搖頭:“這個是絕戶坑,我們必須另開一個。”
展行:“嗯嗯嗯——”
林景峰:“?”
展行:“嗯?”
林景峰:“……”
林景峰解釋道:“絕戶坑意指風水學中打通墓穴時,恰好泄了此處脈氣的通道,是散賊做的事,在我師門里是大忌諱。通常氣脈交匯之處稱‘穴,氣行于地底,物生于地面。山水交匯之處有其龍脈,你看。”
展行循著林景峰所指之處望去,只見傍晚山巒起伏,雖是荒郊,卻足見龍勢綿延。
“依山傍水,又有河流匯入膠州灣。我們站的地方像龍取水,恰好是龍頭,陰宅中心點的穴位也在我們腳下,朝下挖出盜洞,一定能垂直打通,進入墓穴中央。”
“但這樣一來,就會散了墓主的氣脈,令他斷子絕孫,所以行話說盜墓損陰德,往往就損在絕戶穴上。很多人不知道,顧著下手快,打出盜洞直通墓穴中央,但這種坑我們是不能打的,一來難通,二來必遭報應。”
展行:“嗯——”點頭示意聽明白了。
林景峰捋起袖子,吩咐道:“到那邊去,男的動手挖土,女人……女人休息。”
四名男生跟隨林景峰,在坡下開始用工兵鏟挖掘,張帥說:“既然已經有人進過墓室中間,我們還來這里?”
林景峰說:“他們沒有進到底,只打出一個盜洞,你沒發現坑底很淺嗎?上次來的人只用工具取出一件東西,就沒有辦法再深入了。”
“取出了什么東西?”建偉用鏟子翻出土,緊張地詢問。
林景峰瞥了他一眼,不答。
建偉出工不出力,展行卻是笨手笨腳,從未做過翻鏟子的重活,沒一會兒就累得不行了。
林景峰:“你上去休息吧。”
展行爬到坑外,倚著鏟子直喘。
建偉把鏟子朝地上一插:“我也休息一會兒。”
“你不行。”林景峰冷冷道。
“為什么?”建偉道。
林景峰眼睛危險地瞇了起來:“不為什么。”
建偉不敢違拗,只得滿腹牢騷地繼續挖。
“嘿。”展行掏出打火機,在黃昏中給麗麗點著了煙,“那人是你男朋友嗎?為什么要抽他?”
麗麗懶懶道:“不為什么,老娘喜歡。”
展行笑了起來:“他挺在乎你的。”
麗麗呸了一聲:“網上認識的,還不到一年,自己沒工作,成天纏著我,關我屁事!”
展行:“他缺錢嗎?”
麗麗道:“我咋知道,你不問他去?”
展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遠處傳來一聲悶響,顯然是林景峰點著了雷管。
“別過來!”林景峰又躍了進去,幾次反復,盜洞兩側夯土甚為結實,炸了五六次才炸塌一小塊。
“石膏。”張帥以鏟敲擊盜洞底部,挖起一小塊,征求地望向林景峰。
林景峰道:“快了,上層是石膏夯實,中間埋一層石炭吸水。”
又炸了一次,聲音大得連展行都聽得到,眾人圍在盜洞邊上,林景峰以工兵鏟敲擊地底,發出清脆的巖石聲。
這一次他非常小心,蹲下用雙手抹開沙石,展行打著手電自上照下,林景峰發現了一條細碎的縫隙,反手從臀包內掏出鋼片,細細劃入兩塊平坦巖石嵌合的縫隙中,挖出一條狹縫。
紙片炸彈反復引爆,耗去厚厚的一沓,終于把墓頂炸出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碎洞。
已近午夜,林景峰吩咐道:“休息一會兒,散一散墓中穢氣,以免意外,天亮前補充食物飲水,再入墓。”
海風習習,帶著腥味,林景峰背靠樹干,側頭看著遠處海水,粼波萬頃,月上中天,展行去哪兒都黏著林景峰,枕著他的大腿直直入睡。
他的生活環境決定了他不怕議論的個性,也或許是性格使然,毫不知避嫌,這令林景峰大為頭疼。
清晨五點未到,林景峰燒了水,展行打著呵欠醒來,隊員們圍坐到一處,喝了濃咖啡。林景峰分配任務——四人入墓,建偉在盜洞旁望風。
建偉略有點不忿,展行馬上說:“你說可以望風的。”
“你在那里坐著。”林景峰理也不理建偉的表情,吩咐道,“有人來了就按對講機。”
“哦哦——真的買了兩個,信號好嗎?要不要測試一下?”
“我還沒讓你說話。”林景峰道。
展行嘿嘿笑,林景峰垂下繩子,率先滑了下去,緊接著是展行,再之后是麗麗,最后才是張帥。
長夜已過,晨曦未至,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墓中。
林景峰躬身落地,按了腕表,發出一陣柔和的白光,照亮周圍,又取出一根白色的冷光棒,交給展行。
展行把冷光管拍亮,麗麗和張帥也沿著繩子下到石地上,四根冷光管亮起,林景峰反手把光管插在背后,長身而立。
他們的進入點是條陰暗、潮濕的通道。四周黑漆漆的,林景峰探手去摸墻壁,濕氣滿布。
通道寬敞,盡頭一片黑暗,展行把光管揮了揮,看到一尊暗金色的雕像。
張帥驚呼一聲,林景峰靠近前去,以手指彈了彈。
雕像如真人大小,低著頭,手捧一個金盤,足底牢牢連在地面,展行以手去推,紋絲不動。
“它穿的是漢服……”展行說,“這座墓估計很有來頭。”
“對,是漢代的東西。”林景峰很滿意,“你也知道金盤仙人?”
展行點了點頭,誠懇道:“親愛的師父,它叫金銅仙人,不是金盤仙人。”
林景峰:“……”
展行忙道:“好好好,都一樣!‘濤山阻絕秦帝船,漢宮徹夜捧金盤。說的就是它,但為什么頭是低著的?”
張帥興奮地說:“發了!光是這么一個銅人就能賣不少錢。”
林景峰說:“先別高興得太早,憑我們多半帶不出去,牢牢固定在地面的,就算運出去了,也很難安全賣掉,目標太大了,先朝里面走,張帥殿后。”
四人開始行走,地底空間非常遼闊,大大出乎林景峰的意料,兩個盜洞之間相隔不到百米,然而隨著不斷深入,仿佛這曲折的隧道與洞壁,占據了整整一座石山內的空間。
石路兩旁每隔大約二十米,便分立兩尊手托金盤的漢宮銅像。
“哇!”張帥不住打量,“這些銅像得值多少錢!”
林景峰道:“小賤,它們有什么來歷?”
展行微一沉吟,解釋道:“漢武帝劉徹老年享盡榮華富貴,想成仙飛升,方士們就給他出了個餿主意,說只要取得天上北斗星的露水,加上和田玉的粉末制造成‘仙露玉屑飲,就能長生不老。”
林景峰揚眉道:“所以?”
他們在一座橋上停下腳步,頭頂是巨大的鐘乳巖洞,腳下則是湍急而過的水流。
展行取出手機,朝橋欄旁的漢宮金盤像拍照,自言自語:“怎么得到北斗星的露水呢?他就制造了許多金銅仙人,手中托著盤,放在高臺上接星露……也就是‘漢宮承露的由來啦。”
麗麗:“什么亂七八糟的。”
張帥:“別亂說話,小兄弟知道得多,長見識了。”
展行微一沉吟:“我在另外一個地方見過好幾件這樣的銅像,據說每一尊的價值都是百萬級的哦!”
數人一起傻眼。
展行又道:“當然,拿這個出去賣,也會馬上被抓去坐電椅吧,太危險了。”
張帥:“……”
林景峰:“嗯,再貴也搬不走,你們在這里等著。”
年代久遠,懸橋已腐了近半,林景峰為免人太多引起危險,卸下登山包,獨自走上石梁,直至斷口處。
石梁末端指向一堵三米高的青銅大門,橋卻在半中間斷成兩截。
青銅大門緊閉,林景峰頭也不回,吩咐道:“徒弟,電筒。”
一物打著呼呼風聲朝林景峰后腦勺飛來,被他探手撈住,埋頭擰亮手電筒,嘴角現出一絲隱約的笑意。
“你謀殺嗎?”
展行笑著說:“師父,你要軍刀嗎?”
林景峰沒搭理他,抬頭以手電筒照去,望見對面青銅門上有一個兩指并攏大小的鎖孔。
展行像只螃蟹般橫著抬腳,落地,抬腳,落地,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腳底是萬丈深淵,依稀能聽見湍急水流洶涌而過。
“當心點。”林景峰提醒道。
展行好奇道:“腳下有水,是龍脈的意思嗎?”
林景峰點頭道:“很聰明,地下河穿過山腹而過。風水匯集,看來這座墓不簡單,你回去。”
展行道:“你要做什么?”
林景峰掏出銅槊,朝展行晃了晃,展行明白了。
“你要跳過去?”展行情真意切道,“這不太可能,師父我舍不得你。”
林景峰活動手腕,把指節捏得噼啪響:“我跳得過去。”
展行:“不是跳不跳得過去的問題,是這座門……”
林景峰:“?”
展行接過銅槊,朝對面黑漆漆的大門點了點:“它不是朝兩邊開的,也不是上下活動的,更不是來回抽插的……”
“說重點!”
“是!報告小師父,它是朝外翻的!”
林景峰瞇起眼,端詳對面的大門:“朝外翻?”
張帥等人紛紛趕到,展行煞有介事道:“是的,當你把門鑰匙‘捅進去以后,大門就會轟隆一聲壓下來,把開門的人壓成一塊……”
展行話音一收,左手高舉過頭,將手里銅槊突然甩了出去。
“喂!”
變故突生,林景峰尚未反應過來,銅槊已劃出一道弧線,在空中旋轉。
銅槊呼呼打著圈,凌空飛向十余米外的巨大青銅門,最后“當”的一聲,準確無比,天衣無縫,牢牢嵌進了面積近十平方米大的銅門中央的那個兩厘米見方的小孔里。
“……肉餅。”展行笑了起來。
大門隨著這一句話音落,轟的一聲巨響,整座倒翻下來,砰然拍在懸空的石臺下。
林景峰滿背冷汗,剛才要真是助跑縱躍,徒手插銅槊,現在肯定被大門拍得摔下河里,懸橋斷開,雖不至于被拍死,勢必也是狼狽萬分。
“好樣的。”林景峰道,“可以進去了,你們都后退吧。”
第六章 海墓
林景峰退到石梁盡頭,開始俯身猛沖,展行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林景峰猛地一躍,張開雙臂,在半空中如同展翅的灰鷹,撲向十米外的大門。
身在空中,林景峰敏銳地一甩手,拋出三角鉤爪,纏在門內的又一具金銅仙人身上,繼而揪著繩子順勢一蕩,摔了下去。
“啊!”展行忙上前俯視。
林景峰兩腳在石臺下一蹬,收攏繩子,攀上對面空間。
“怎么樣!”張帥喊道。
“過來吧。”林景峰的聲音在石室中形成回聲,顯然是墓穴內有更為遼闊的空間。
他把繩子的一頭系著重物拋來,在石梁盡頭與大門里形成一道纜橋,展行把他們的背包捆上,四人沿著繩子緩緩地爬了過去。
銅門內是一條橫向的過道,林景峰再次束上背包,扣好腰帶,展行端起過道里的燈臺,可以移動。
“沒有機關。”林景峰稍一沉吟,沿路點了過道內的油燈,終于不再漆黑一片。
“你的背包不帶過來?”林景峰說,“待會兒說不定要開鎖。”
麗麗說:“都在腰包里,你們倆大包里裝的什么?”
林景峰漫不經心答:“野外裝備。”
“他呢?”麗麗朝東張西望的展行一努嘴,展行摸出顆牛肉干,剝開糖紙吃了。
“蛋黃派、方便面、可樂、牛肉干……”林景峰面無表情道。
他給展行發的工錢,展行全買了零食塞進包里,令它看上去鼓鼓的,卻又半點不重,正好爬山的時候騙同情心用。
麗麗笑了起來:“你們倆師徒真有意思。”
展行露了一手,麗麗對他大為改觀,上下嘴皮碰一碰,遠遠沒有飛鏢式十米外取其準頭的那一下來得震撼。
“喂,小子,你在哪里學的這手功夫?”
展行痞兮兮地笑了笑,拋出塊牛肉粒,掉進麗麗的低胸背心里。
麗麗兩眼圓瞪,正要發作,林景峰忙道:“繼續前進,需要休息嗎?”
二人表示不用,林景峰打頭,朝內緩慢前行。
打下來的盜洞赫然在整個地底的最邊緣處,墓穴外沿的通道綿長,林景峰在經過的地方都點上墓中油燈,沿著外圍拐道一路走去,林景峰也開始覺得有點棘手了。
走了很久,他們看到了前面有光,出現一盞被點亮的油燈。
他停下腳步,燈臺上有自己親手作的記號。
“鬼打墻了?”張帥警覺道。
林景峰蹙眉搖頭:“應該不是。”
“這個地方是圓的。”展行說。
“確切地說,是環形的。”林景峰道,“繼續走,重新找一遍,留意靠里的墻壁有沒有帶花樣的雕刻,或者顏色有差別的磚頭。我們分頭找,找過的地方在兩個燈臺間留一個記號,發現異常后不要亂碰,互相通知,集合后再行動。”
麗麗和張帥分頭,展行仍舊跟著林景峰。
“你覺得這里會有什么。”林景峰習慣了永遠跟著自己的展行,也不趕他去干活,開口問道。
展行搖了搖頭,他總覺得一個個托著銅盤的金銅仙人有點不對勁,在博物館里看到的“漢宮承露”是站直了的,這里的雕塑卻微微埋頭,面朝銅盤,仿佛是被抓來的奴隸。
底座又完全固定在地上,莫非是機關?
然而如果是機關,這座古墓也太宏大了些,從進來到現在已經見了上百座,哪有這么復雜的機關?
展行反問道:“你說呢?”
林景峰說:“斌嫂接受了一個委托,雇主要求我們找到墓里的一件東西。”
展行:“是什么?”
林景峰小聲說:“一枚佛骨,別告訴他們。”
展行緊張起來:“怎么會是這種東西?”
林景峰面朝墻壁單膝跪下,修長的手指按著磚石緩慢使力摸索,又抽出匕首在墻上敲擊。
“怎么,你覺得不該有?”林景峰在探險過程中專注的雙眼清澈明亮,仿佛是對某種神秘執著的認真。
展行跟著蹲了下來,說:“會有,畢竟佛教在漢代已經傳入中土了,但是……舍利通常意義上不是都用來鎮壓的嗎?比方說惡鬼什么的。”
林景峰耳朵貼在墻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展行。
“你怕了?”
展行嘲道:“我不怕鬼。”
林景峰起身:“到時別抱著師父大腿哭。”
“你這些本事在哪學來的?”
“師父的師父教的。”林景峰漫不經心地循著環形通道朝前走。
展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林景峰似乎猜到展行要問什么,難得地主動開口道:“我叛出師門,自立門戶了。”
展行微張著嘴:“為什么?”
林景峰:“不為什么。”
展行:“那你以前為什么跟著他學?”
林景峰:“小時候不懂事,從我十二歲開始,他想讓我替他倒斗,小孩是純陽之體,他們不敢進的地方,我是全部不怕的。”
展行理解地點頭,林景峰夢游一般緩緩走去,展行扒在他背后,環著他的脖頸:“后來怎么從良了?”
林景峰冷冷道:“那不叫從良,總不能做壞事,不是嗎?”
展行被林景峰拖著走,林景峰說:“你不明白的,這是贖罪。”
林景峰停下腳步,翻轉匕首,把尖端插入一塊磚的縫隙中,把它撬出了些許。
“我不喜歡……幫老頭子辦事……”林景峰的聲音斷斷續續,右手探出拇指,食指,中指,鉗著微微凸出的磚頭。
林景峰深吸一口氣,手臂力度暴漲:“他太……陰險了,喝!”
林景峰一聲大喝在空曠的密道內回蕩,磚石應聲而出,被三根手指拔了出來。
很帥吧,一定很帥——林景峰心想,拖油瓶,快說“師父很帥”。
展行:“師父,你還得再練練,悶油瓶只要兩根手指就能拔出一塊磚,你要三根呢。”
林景峰:“……”
石磚哐地落地,露出凹槽內的機關圓盤。
展行說:“我能理解,哦不是說三根手指頭,是說你叛出師門的事。”
林景峰:“自己想做,和被人挾制不得不做,是兩碼事,去叫他們過來集合。”他摘下露指手套,略有點疲憊地坐下。
“小師父威武!帥呆了!”展行一只手橫著比了個大拇指揮了揮,充滿崇拜感地去找人了。
展行沿著右手邊離開,林景峰的左側響起輕微的腳步聲,他馬上轉頭起身,橫過匕首。
那人在很遠的地方停下腳步。
林景峰道:“誰讓你下來的?!”
建偉道:“我看……我……我擔心麗麗。”
林景峰收起匕首,真是一個頭兩個大,吩咐道:“回去望風。”
建偉忙擺手道:“上面什么事也沒有,我……你們在說什么?”
林景峰冷冷問:“剛才你聽到什么了?”
建偉道:“沒有啊,我只聽到這里有一聲響……就過來了。”
展行找到張帥與麗麗回來,女人一見建偉便要上前給他一巴掌,卻被展行拉住。
“算了算了。”展行笑嘻嘻道,他按著麗麗的腦袋,推著她朝磚頭凹槽里湊,“看這里,看這里,你會喜歡的。”
眾人都忍不住大笑起來,麗麗拍開展行的手,白皙而短小的手指在嵌于墻上的圓盤鎖上撥了撥。
“這玩意兒叫六合子午歲星盤。”麗麗說,“三爺,你這次找對了人,除了姑奶奶,能開的人還真不多。”
林景峰點頭道:“我知道是歲星盤,但我不會開。”
展行好奇道:“為什么叫歲星盤?”
林景峰解釋道:“歲星就是木星,古代把木星的運轉軌道分為十二區,也就是地支的來源。”
展行:“有什么用?”
麗麗從腰包里取出一根軟鐵絲,心不在焉地說:“當然是鎖門用的。地支分六合,子丑合土,寅亥合化木……午未合。先入午命門……”
她沉吟片刻,把軟鐵絲朝標注“午”的小篆銅盤位下的小孔塞了進去。
哇!是什么!這是什么本事!展行馬上就亢奮了,追問道:“口訣是什么意思?你在開鎖嗎?這個鎖怎么開?”
麗麗小心地把鐵絲移到中間處,抽出看了一眼。
鐵絲上出現一個彎曲的小弧度,正是鎖中機關留下的痕跡。
麗麗難得地放柔了聲音,點頭說:“奇偶分陰陽,此為第一盤。”說著以手指在“午”位上緩緩轉過一個角度,發出咔嚓一聲,子午歲星盤再度定位。
展行又問:“這應該是古代的密碼鎖吧?鐵絲上的缺口代表著什么?”
麗麗不耐煩了,眉毛一挑:“你是十萬個為什么嗎?哪來的這么多為什么?三爺,把你徒弟領走,別在這嘰嘰歪歪的。”
林景峰笑道:“小賤,過來,她要開很久。”
展行又被嫌棄了,卻仍不住好奇張望,又舉起手機拍照,麗麗每轉一次圓盤都被他拍了下來。
麗麗嘲笑道:“沒出息的家伙,想偷師嗎?密碼鎖?怎么能用這么膚淺的比方?六合子午歲星盤隨天地、星辰、潮汐、地脈而動,你拍個屁!拍你爸!回家照著看一輩子也學不會,磕幾個頭拜姑奶奶當師父,倒是可以考慮教你。”
林景峰淡淡道:“沒那么嚴重,他只是求知欲旺盛,朝聞道夕死可矣。”
展行嘿嘿笑道:“還是師父了解我。”
麗麗專注地旋轉鎖盤,自言自語道:“聽不懂你們兔子酸溜溜的。”
林景峰起身道:“不要叫我們兔子,現在認真告訴你一次。”
麗麗停下動作:“就叫你兔子,怎么?”
林景峰冷冷地說:“你再叫一次試試,我雖然不打女人……”
展行附和道:“你別太囂張啊!雖然我師父是婦女之友,但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林景峰踹出去的腳轉了個彎,展行哎呀一聲倒飛出去。
倏然間,墻上的六合子午歲星盤發出一聲輕響,繼而開始緩慢轉動。
林景峰道:“怎么回事?”
麗麗茫然答:“不關我事……我沒有動它啊!”
腳下的石道發出沉悶響聲,隨著歲星盤開始越轉越快,整座龐大的地底墓穴仿佛發生了位移,展行忙扶著墻壁蹲下,歲星盤開始飛速旋轉,發出青銅的摩擦聲。
麗麗大聲尖叫:“我沒有碰——”
她驚恐的后退,三秒后,大地發出一聲巨響,轟一聲,一切重歸于寂。
通道中所有的油燈都熄滅了。
“剛剛……是什么?”展行在黑暗里問。
林景峰再次拍亮光管,他也完全沒有概念,片刻后,林景峰說:“建偉、張帥各走一邊,找我們剛才進來的入口大門。”
展行看著那具鎖,發現歲星盤被轉到了另一個位置上,“子”的刻度朝上,對著正中央。
林景峰問:“麗麗開鎖的時候,你們碰到了什么?”
展行道:“沒……沒有啊!”
麗麗鎮定下來,說:“任何機關都不會連上鎖,那是陰宅里的大忌諱。”
林景峰點頭道:“那么唯一的可能就只有……”他看了麗麗一眼,麗麗現出毛骨悚然的表情。
展行說:“有人也在里面……轉這個鎖?!”
麗麗抓狂地尖叫道:“你別說出來!”
展行哈哈大笑:“怎么可能,我不信僵尸什么的要開鎖……咕咕咕……”說著比畫兩臂,學著中國僵尸蹦蹦跳跳,兩手對著林景峰戳來戳去。
“好了,別鬧了。”林景峰把他撥開,噓了口氣,沉默不語。
林景峰:“你剛剛說的,歲星盤的解釋,再復述一次。”
麗麗:“啊?歲星盤……奇偶分陰陽……”
林景峰:“不是這句。”
展行說:“六合子午歲星盤隨天地、星辰、潮汐、地脈而動,你拍個屁!拍你爸!拍……”
林景峰:“夠了,我知道了。”
林景峰看了一眼腕表,建偉與張帥氣喘吁吁地繞了一圈跑回來。
“潮汐。”林景峰說,“建偉下來的時候是清早,按八分算潮法,今天是十月廿一,小潮,我們只是暫時被困住,不用擔心,外面的門還會打開的。”
展行與麗麗馬上就明白了,展行問:“是用潮汐能驅動的機關?”
林景峰點頭沉思,這座環形大墓依山傍海,看樣子有一半在地底,正是利用漲潮時的水流驅動,每六個時辰整座環形墓旋轉一個角度,天干地支,與月升月落,潮退潮生相契合,經過一個固有周期,又回到原點,歷經千年而如一。
林景峰朝眾人解釋了自己的推測,又吩咐道:“繼續開鎖,不用擔心。”他又看了建偉一眼。
如今外圍石墓一旋轉,封住來時通道,建偉便無法再出去,只能和他們一起行動了。
麗麗小心地將六合子午歲星盤撥弄好,噓了口氣。
林景峰看表,時間已過去兩個半小時,展行倚在墻邊打瞌睡。
“三爺。”麗麗道,“你是領隊,你發話吧,進哪個室?子至亥,十二間房。”
林景峰收起展行的手機,張帥插口道:“三爺,這十二間房都是放隨葬的耳室?”
林景峰搖頭:“我也不清楚,應該不全是,但起碼有一個能通向中央墓室。”
“室與室多半是互通的,也有可能有機關。”林景峰揚眉道,“這里還有誰是新手?借新手運用用。”
麗麗手臂絞在身前,說:“建偉,上,你第一次下斗,選個地支,看看是機關還是隨葬品。”
建偉忙道:“我……我不,別想坑我,我不選。”
展行說:“我算新手嗎?”
林景峰說:“你應該不算了,那你選個也行。”
展行走上前,手指碰了碰“戌”,林景峰說:“現在是辰時,辰戌相沖;我們站的是東面,少陽壯于卯,衰于辰,相損。”
展行:“什么意思?很不錯嗎?”
麗麗“噗”一聲笑了起來,林景峰嘴角抑制不住地微翹:“確實很不錯。”
麗麗道:“大兇之兆。”
展行:“哦,大胸罩,那我再選個?”
林景峰道:“不用了。”
他把戌位旋到石磚正上,食指按下子午歲星盤中央,令它微一凹陷下去。
環形石廊隆隆巨響不絕,墻壁朝后退開。
林景峰把一截燈管拋進了室內,白色的冷光中,兩座金銅仙人分侍左右,捧盤低頭。
沒有任何異常。
林景峰搭著展行肩膀,走進墓室。
室內有四尊金盤銅人,兩旁擺了石架,架上是青銅刻的擺件,密密麻麻。
林景峰手持光管照去,只見擺飾俱是大小不一,神態各異的青銅制品,無一例外,全是貓。
張帥伸出手動了動:“什么意思?”他拿起一尊銅貓,發現兩邊架子上都是貓。
林景峰說:“把燈點上。”
展行數了數架子上的貓,足有上百個。
張帥問:“現在?”
林景峰說:“可以,但不要帶走太多,里面估計還有別的。”
受潮汐機關所限,這座墓穴不像大多數陰宅,能夠來回運送贓物,林景峰的直覺告訴他,進來不能太貪心,說不定畢生來過一次,便再沒有機會了。
數人解開包,開始收拾東西,麗麗麻利地抖開一個碩大的購物袋,上面印著感謝支持環保,朝袋里開始扔東西。
麗麗拿起一只貓銅像,左看右看,嘀咕道:“這是什么怪貓。”她只覺這墓里的雕刻都透出一股陰森森的味道。
銅貓表情遠不似平常所見的家貓般可愛,反而犀毛利眼,表情猙獰,兩只青綠石嵌的眼睛更是攝魂般令人心底發毛。
展行在架子上發現了什么,蹲了下來,見到黑暗中的一點綠色。
林景峰站在密室內的墻壁前,仰頭審視。
展行與架子最底下,半臥著的一只貓四目相對。
這只遠遠不像其余擺設,它的雙目怒睜,貓瞳中流轉著琥珀色的光,每根毛都刻得纖毫畢現,唯有顏色是青銅的。
展行掏出手機,朝它拍了個照片。
咔嚓,閃光燈一亮,貓瞳縮成一條縫。
展行:“?”
“喵——”那只貓猛地一抖,全身青銅色的灰塵散開,現出棕黃色的毛。
活的!
所有人轉頭,展行也被嚇了一跳,朝后摔倒,架上那只貓蹲著的位置空空如也。
林景峰:“怎么?剛剛是你在學貓叫?”
展行:“不是啊,是一只貓!”
林景峰:“……”
展行:“活的啊!你們沒看到嗎?架子上有只活的貓!”
麗麗嘲道:“少來,這里怎么可能有活貓?”
展行起身道:“真的!相信我啊!”
建偉嘲笑般地看著他,林景峰問:“什么顏色的?和銅刻一樣?”
展行:“屎黃色的!一直蹲在架子最底下看著我們,剛剛跳走了!”
林景峰:“……”
麗麗起了一手臂雞皮疙瘩,罵道:“別嚇唬人!”
林景峰躬身,用手電筒照著,看到架子底部積了一層灰,展行指著鋪滿灰塵的中間,一處干凈的地方叫喚道:“就在這里!”
林景峰:“你拍照了?”
展行這才想起來,忙調出手機照片,給隊友們看了一眼。
“活……活的?!”張帥難以置信,“這怎么可能?”
林景峰道:“可能有其他的入口或者出口,把架子搬開。”
數人合力推開石架,在背后發現一處狹小的暗門。
“張帥打頭,進去看看。”林景峰又說,“有情況馬上一起退出來。”
張帥舉著燈管,躬身爬進暗門后的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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