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濤

我做女兒也做母親,從拿到駕照之日起,就認為終于熬到了好日子,可以駕車出門,周游四方了。我每年都與時間賽跑,用光第一個假期,駕車旅行,翻山越嶺數千公里。旅伴是一老一小和兩條狗。老的是我媽, 71歲了,小的是我女 兒, 12歲,狗哥哥是吉娃娃,小個,膽 大,名叫年年, 8歲半,狗弟弟叫雷尼, 1 6歲,膽小的泰迪。
我的旅游是一份復雜小史,現只能把2016年的一次穿越中國的旅游記下來。
2016,夏,逐日而行
2016年,昆明的夏天迎來一場又一場大雨,無論現實生活還是虛擬空間都被雨水浸透了。每年夏天的親子假期難道也要因潮濕的氣候而泡湯?看著無所適從的一老一小,我開始猶豫何去何從。一次次地計劃,一次次地否定,終于在一次與朋友閑聊時,鎖定了一個方向——巴丹吉林,沖著衛星云圖上陽光燦爛的地方奔去,躲過昆明濕漉漉的夏天。
動身的頭兩天,確認這是一個單人單車帶一老一小兩個汪星人的長途旅行。無疑是對體能、駕駛技術、應變能力等各方面一次極大的挑戰。不過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用鄰居的話來說“膽子大的女兒,帶著膽子大的一老一小”如期出發。
2016年 7月 30日,星期六,昆明—攀枝花—成都,行程約 900公里
從昆明,一路奔襲大約13個小時,黃昏時分到達成都。受降雨的影響,一路上,只見無論是混濁澎湃的金沙江水,還是清冽湍急的大渡河水,似乎都有一種沖破束縛的欲望,從禁錮自己的河床上逃離。借著雨水的沖刷,山石也開始了行走,沖上公路,爭奪曾經屬于自己的地盤,實現自然界的自我平衡。濕滑的路面和模糊的視野為駕車帶來了障礙,因此這一路行走得并不順當,不時地見證著麻痹大意的師傅們在公路上展現著愛車的妖嬈身姿,或仰躺、或側翻、又或者以前車來上一個親密接觸,慶幸事故都不嚴重,卻成為了我長途自駕最好的警示。
高速上長時間駕車通常特別容易犯困,不過第一次駕車在號稱中國橋梁、隧道博物館的雅西高速上行駛,好奇心占據了上風,打敗了午飯后如約而至的瞌睡蟲。從冕寧起就開始一點點搜尋起行前功課里讀到的地標,比如泥巴山隧道、臘八斤大橋等等,開始讓老小數過了幾座橋、鉆了幾個洞。當車子穿過全長 10公里的泥巴山隧道時,感覺仿佛穿過了一個世紀,進隧道前還是一片艷陽高照,出了遂道就進入了一片雨霧的世界。車行駛在號稱“亞洲第一高墩”的臘八斤大橋上,借著雨霧,感覺就像是在云端里穿行,開車不由得多增加了幾份謹慎。過完臘八斤大橋,離成都越來越近了,車輛也逐漸多了起來,車速開始變緩,感覺到了有一點點疲憊,開始憧憬起在麻辣之都大快朵頤,用重口味激靈起最后沖刺的決心,美食無疑是長途旅行中最好的安慰劑。繼續行車約 1個小時,成都赫然就在眼前,迫不及待地接受一場麻辣洗禮,端著飽脹的肚皮,慢步沙河,走累了搬一把竹椅,沖上一杯茉莉花茶,隔著桌子聽老成都擺龍門陣,直至夜深,城市由喧囂歸于平靜。
2016年 7月 31日,星期日,成都—若爾蓋,行程約 600公里
清晨從成都出發,一路追云逐日,驅車狂奔,告別了城市,告別了群山,直奔遼闊的草原,看白云朵朵,牛羊成群,蜿蜒在蒙古包周圍的小溪靜靜地流……一直以來都感恩在路上的日子能得到上蒼特別的關照,這次再到若爾蓋草原就暗暗想:是否能夠和媽媽一起在草原再見霓虹。慶幸的是,老天似乎聽到了我的默念,讓媽媽在踏進草原的第一時間也親眼得見夢幻霓虹。一眼的驚艷掃去了一日舟車的勞頓,把車子停在路邊,用鏡頭捕捉老、小在草原雀躍的瞬間。困頓車上許久的狗兒們也歡呼著跳出了車門,三兩下就蹦進了草原,小哥倆開心地在草地上撒歡,你追我趕,互不相讓。弟弟淘氣地咬住哥哥的尾巴,哥哥就勢在地上一滾,四蹄一蹬擺脫了弟弟的糾纏,一骨碌爬起來,閃身向一叢蒲公英背后跑去,一貓腰,準備給弟弟來一場伏擊。一老一小并肩走在草地上,野花間,背影融進廣闊的草原,一條小溪蜿蜒于眼前,形成一幅最美麗的圖景。遠處牦牛的一聲長鳴,打破了草原的寧靜,也成功地吸引了狗兒的注意力。小哥倆會意地對望了一眼,開始一前一后奔向遠方的身影,準奮來一場前后夾擊,可是無耐對手實在太強大,那是小山般的存在,近前一看就產生戰栗,只好悻悻而回。連日的陰雨自此消彌,若爾蓋草原待我如此慷慨,我怎能不久久眷戀。追逐著日光一點點在黃昏落盡,看著眼前的山巒、云彩幻化著綺麗的景象。媽媽激動地連聲催促女兒拍照,并驕傲地說:“這些是做飛機、火車都看不到的!”此時的媽媽仿佛年輕了二十歲,我知道這沿途的經歷將成為媽媽未來在老朋友相聚時最驕傲的談資,看到
這一幕,連日來長途駕駛的辛苦都被逐漸沖淡了。入夜,躺在蒙古包里,聽風從草原吹過,透過窗凝望滿天繁星,不知不覺倦意襲來,合上眼,沉沉睡去。
2016年8月1日(星期一)—8月2日(星期二),若爾蓋—甘南—臨夏—蘭州,行程約 500公里
從若爾蓋花湖出發,向北。天公作美,藍天、白云、草場、成群的牛羊,一路隨手拍屏保,一路大口吃肉,肆意玩耍,人歡狗跳。進入甘南后,一場有驚無險的小打劫為行程蒙上一點陰影,商業化讓曾經質樸的人們蓋上了金錢的印章,私欲的無限膨脹與行政約束的相對蒼白形成了最鮮明的對比,也成為邊地發展旅游過程中不可避免的硬傷。個別因對金錢欲望的膨脹而扭曲了靈魂的藏民,騎著摩托圍堵停在路邊休息的外來旅客車輛,索要過路費。幸好要價不算太高,出門在外,勢單力孤,出錢買平安后匆匆駕車疾馳離開,甘南也就因此被我的心拉進了黑名單,一時間內心難以安定。一個多小時后,走進拉卜楞大寺,看著一個個虔敬的眼神,聽著一聲聲梵音的誦念,氤氳間心中因不快形成的溝渠不知不覺間被填平,瞬間釋然。
告別干熱河谷在高速上奔弛一度讓人開心,振奮。到了蘭州,回歸城市,帶狗狗的劣勢顯現了出來。早早到蘭州的結局是凌晨一點才找到住處,晚 9點至 12:46基本是在尋找能接納狗狗的住所和對付城市的擁堵中度過。蘭州交通混亂,若沒足夠想象力真難以駕馭,逆行是默許,占道要小心,突然綠燈一亮,左右兩道車各不相讓,若此時直行是代價慘重。隨意穿梭的人,車,讓開車的人開得心驚肉跳,賞黃河夜景的雅興蕩然無存,使我不得不倉皇逃離,再一次遠離都市,在城市的邊緣找一容身之所。
次日,在蘭州游歷的一天,完成著對行程碎片的拼湊,還原著恍惚的真實,更投射出了歷史支離的身影,這是一個需要憑借想象力行走的城市,一不留神就跨躍了千年。
在蘭州水車博覽園,從一個免費公園的細節去感知人性關懷,在建筑與雕塑的創設中緬懷逐漸淡出的民族、民俗文化傳承。黃河邊,摸一摸羊皮筏子,再摸一摸泥沙俱下的黃河水,一時間的錯愕,竟重疊于特定的歷史瞬間。一本《讀者》,一條路名,每一次經過時在腦海中不斷加深記憶。博物館里讓人贊不絕口的“馬踏飛燕”造像、技藝,陶器演變,絲綢之路等無不例外的敘說著曾有的輝煌,與此同時也逐漸勾出了我們此行的大致輪廓,或許是時候走一趟絲路了。由于學琴的緣故,當走到樂器仿制品展臺看到古琴時,女兒不禁叫道:“哇塞,這張仿制的古琴,還有蛇腹紋,那真的豈不是有梅花斷紋嘍?”一席話把未能攜琴同行的遺憾,推向了極致。
到了蘭州不得不完成的儀式就是吃拉面,一路大大小小的拉面館,以及沿途醒目的拉面學校,時時刻刻地都在提醒著遠來的客人去完成這一儀式。北方的面食分量足,對我們這一車小胃口的老少組合而言人手一碗是對付不了的,于是分面成了每次吃飯的最高難度,因為拉面館是不提供剪刀的。拉面師傅的手藝那是沒得說,一根面裝一碗,筋道、勻稱,每分一次面都要經過一番艱難地生拉活扯,最后對付不了,我只好偏著頭瞄準位置用牙咬斷,當然這就免不了汁水擦臉的窘相。然而在蘭州吃飯最尷尬的事莫過于因為帶著狗狗的緣故,無法享受飯店的空調,只能在街邊太陽曬不到的地方支一張小桌子,陪著狗狗一起無奈地展示分面絕技。如果把狗狗擱車里,40多度的高溫、高熱下,相信不用多久它們就會因干蒸而窒息。
2016年 8月 3日,星期三,蘭州—金昌,行程約 380公里
長途自駕的意義在于隨著公路的延伸感受氣候變幻,感受地質、生態文化的異同,停停走走,隨意隨性。從蘭州到金昌,隨著公路的延伸地貌逐步發生著變化,一路經歷河流切割的谷地,受風蝕作用而形成的雅丹、荒漠,再到綠洲平原。這一路的變遷仿佛穿越了一個歷經萬年的地質博物館,與昨日在甘肅博物館看陶藝文化的發展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只要用心去看去想,就能發現這世間萬物看似不同,但冥冥之中卻有著互通。心思所到之處,有茅塞頓開之感。
之所以逗留金昌這個城市是因為知道這里有薰衣草花海,然而這個城市讓我刮目相看的原因卻在于,雖是一個工業城市,以出產鎳聞名,但卻沒有許多重工業城市的污染,臟亂。城市干凈整潔,人們生活節奏明顯慢于蘭州。曾聽說蘭州是甘肅最具幸福感的城市,可它混亂的交通狀況實在讓我毫無幸福感可言,反而一到金昌,我就喜歡上了這個被香草薰醉的土地。這里,人們之間的對話也愈發溫和,狗狗在這里也得到了友善的對待。從城市入口處就彌漫著紫色的浪漫,紫色的花,紫色的出租車,紫色的樓盤……人們臉上掛著更多恬淡從容。
剛進入金昌市區,一場突如其來的狂風暴雨夾雜著黃豆大的冰暴襲擊了這個城市。一時間,掀翻了果攤,折斷了行道樹,吹亂了小彩旗……此時的我不敢再往前行,索性將車開上一塊高地停住,坐在車里任暴雨洗刷仆仆風塵,透過車窗旁觀市民怎樣應對突如其來的天災。人們沒有慌張、抓狂,而是靜候雨停風歇互相幫襯著讓一切恢復秩序。沒有趁火打劫的漫天要價,有的是相互的友情幫助,低洼處齊大腿根深的水里,找來三輪義務地協助受困老、幼脫困。調皮的女兒看著漸漸退去的洪水有些按捺不住了,打開車門,跳入水中,一面開心的趟著水,一面高興地指點著前方緩緩駛過的一輛輛越野車,車子通過時推開的浪花沖到她跟前時,總能引起她一通快樂的尖叫。透過后視鏡,我看到媽媽也是一臉的喜色,拿著手機抓緊時間搶拍每一個令她開心的瞬間。
2016年8月4日(星期四)—8月5日(星期五),金昌—巴丹吉林沙漠—阿拉善右旗,行程約 380公里
行走在阿右旗,無論在筆直的公路上,還是在沙漠腹地,風蝕峽谷,最深切的感受就是寧靜。在這片天地間無需多想,只要靠近,就能靜默以對。仿佛在遇見的一剎那,就開始了無聲的交流,這世界只屬于心與自然。
探訪沙漠是我的一個心愿。我喜歡看沙脊線的舒展與蜿蜒,就像看到冰川融水在大地上留下生生不息的脈動。掬一捧沙,看它從指縫中滑落,觸摸柔軟的細沙,仿佛觸摸孩童的肌膚。于是,巴丹吉林回饋了我一個不醒的夢。
進沙漠沖沙前總擔心媽媽會接受不了沙海過山車的刺激,沒想到老太太竟然超愛這種車頭與車尾瞬間轉換于天地間,在沙漠中回旋急馳的感覺。女兒也泰然自若,其中最慫的就數我了,我覺得這不是行車,而是在沙海中行船。在印度洋上暈船的感覺回來了,那種翻江倒海,五臟六腑移位的感覺使我更情愿多下車徒步。也幸好有這么一兩次的徒步抓拍住了這些沙漠越野師傅雄姿英發的瞬間。
至于狗狗,兄弟二人成了沙海中的明星。中午時分坐不住車的狗狗不待車停穩就飛身下車,可是還沒等在沙地上站實,就聽到年年凄厲的慘叫,剛開始心還緊了會兒,以為是不是被蝎子蜇了,一回想不由笑了,正午沙上得有多燙腳,小家伙不管不顧踩下去,腳和肚皮不被燙才怪了。有了這次經歷,它學了個乖,每逢停車總往車腹下鉆,找個地方好乘涼。
黃昏是沙漠里最舒適的時間,孩子爬上沙脊,迎著夕陽坐在滑沙板上迅速地從山頂滑下,身后留下一串串“咯咯、咯咯”的笑聲,此時的沙也不再燙腳,狗兒也隨著小主人一起在沙山上快樂撒野。我坐在山脊上向山腳下的媽媽揮手致意,拿起相機不時地搶下他們快樂的記憶。同行的旅客也被狗狗和孩子的快樂感染,紛紛把鏡頭對準了他們,也拿起滑沙板一齊找回兒時的歡愉。太陽漸漸落下,大家也折騰累了,丫頭和狗狗靜靜地躺在沙脊上,在夕陽余輝的映照下散發出一股子幸福、寧靜的味道。我走到他們身邊靜靜坐下,一齊望向遠方,形成了夕陽中的剪影。這情景被剛認識的旅友抓拍下來,成為我對幸福最完美的詮釋。
入夜,營地的蒙古包內像桑拿房一樣熱得讓人無法入睡,再次走上沙山,躺在沙丘上,空氣干爽,微風吹來帶著一絲絲涼意,實在是愜意。仰望夜空,星星在不斷地增多,一顆、兩顆、三顆……亮了,更多了,銀河也愈發明顯,懸在頭頂,如此清晰,如此接近,默默地躺著,沒有言語,沒有思考,就這樣在夜風中放空,放下一路的疲乏,放下了城市里永遠做不完的瑣事,放下了一切的情緒與欲望,安然入睡。
2016年 8月 6日,星期六,阿拉善右旗—酒泉,行程約 400公里告別巴丹吉林,沿沙漠公路一直西行,不知不覺撞入了海森圖魯。這是一個讓人置疑是否真實存在于地球的秘境,一不小心就有顛倒時空的錯覺。四處杳無人音,受風和水的侵蝕公路也變得斑駁,難以辨認。四周怪石叢生,看過星球大戰的人可以迅速地聯想到那個遙遠而荒蕪星球。怪石叢中老、小意外走散讓我心中充滿從未有過的恐懼,這里手機沒有信號,周圍也見不到人影,只能聽到曠野里我對她們呼喚的聲音,看到緊跟在我腳邊的狗狗小哥倆,一時間整個人被焦慮、恐慌、茫然所覆蓋,原地兜兜轉轉了差不多半個小時,才異常欣喜地發現老小的蹤跡。這感覺好似劫后余生,別后重逢,才愈發懂得親情的珍貴。
一心想著到酒泉帶小豆看衛星發射基地,放棄走高速路,驅車向酒泉方向進發,一路上熾日炎炎,40多度的高溫把向日葵曬彎了腰,只有防風的白楊依舊挺拔。車里開足了空調,成了我們五個的避暑圣地。瀝青地面被曬化了,變得不再堅硬,路面上開始升騰起陣陣熱浪,差點讓人興起海市蜃樓的聯想。開不多時就開始懷疑車胎會不會也被曬化,能不能吃得消這太陽的熱情,走兩個小時就讓車子在休息點休息、冷卻。透過車窗,無意中窺探了北方爺們豪放地沖涼。穿一大褲衩,赤裸著上身,搬一小凳坐在蓄水桶前,抬起一個盛滿水的大鐵盆,高舉過頂,先從頭到腳地來上一下,接著,一手舉盆澆水,一手當胸搓揉,左一盆、右一盆,沖了一個淋漓盡致。身上沖完還不過癮,索性把頭放到蓄水罐下用水龍頭一頓好沖。此情此景在這荒蕪、酷熱之地竟產生了異樣的美感,我迅速用鏡頭對準,拍下了被朋友嘻笑“提神醒腦裸男照”,然后生怕被發現,趕緊發動車子,迅速逃離了“犯罪”現場。
繼續向前開不多久,走出了沙漠地帶,進入了綠化林、農耕區。到了目的地才知衛星發射基地卻在我們來時平行的路上,已距此 200多公里。平行線定律在旅行途中得到了最真實的印證,既然錯過,就此作罷,準備開始踏上背著詩詞走絲路的新旅程。
2016年8月7日(星期日)—8月8日(星期一),酒泉—敦煌,行程約 500公里
“不到長城非好漢”,到了嘉峪關,把一大早的時光用在城樓上消耗。從關城到長城第一墩,懸臂長城,算是把明長城好好量了一遍。灼熱的熏風把大漠的蒼涼之感毫不留情地削減了,順著絡繹不絕的人流次第登上城樓。放眼西望,大概是早晨的緣故沒有“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寂靜與壯美,取而代之的是被熱情的沙漠一點點地侵蝕的斷垣殘壁,和年復一年不斷堆積而來的山巒。至于城下,原本的荒漠被現代商人的各種娛樂設施所圈禁,打破了四圍的寧靜。然而這樣的繁華在時間的更替,自然的變化中終究被淹沒。不斷地重現、復制、沒落,讓后人從斷瓦殘垣中尋找歷史的聲音。古亦如此,今復何存?
此次出行,最深刻的體會就是在文化越發達的地區,第三產業對動物的接納度越低,因此只好偷偷把狗狗帶進賓館,出游也只能鎖在房內,行了幾千公里,終究也沒能把他們帶到長城,成為不折不扣的好漢狗。
去敦煌的提議起自女兒的愿望,當我們告別巴丹吉林前,女兒問我:“媽媽,你能不能帶我去看看莫高窟,我們下學期要學這篇課文。”聽完女兒的話,我拿出百度地圖查了一下,距此 900多公里,走連霍高速 12個小時就可以到了,算算時間還夠,于是毫不猶豫地應了下來,于是才有了隨后這段行程。
西出陽關,沿連霍高速經玉門、瓜州前往敦煌。這一路熟悉的地名,陌生的景致在古詩詞的漫溯中變得生動起來。看當年的征戰之地如今匯聚四海賓客,仿古的建筑,士兵,官員,各式秀場,腦海中浮出這么一句歌詞“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2016年8月9日(星期二)—8月10日(星期三),敦煌
說走就走的旅行對于不知名的小地方而言是很好的選擇,而對風景名勝而言,隨性的決定差點讓我與莫高失之交臂。暑期是莫高旅游的旺季,通常需要提前半年預訂門票,類似我們這種靈機一動要來的人而言無疑是最大的打擊,不過幸好通過網絡了解到了在敦煌市可以訂到應急票。所謂應急票就是可以前往莫高參觀四個當日開放的洞窟,以及周邊博物館,比起正票少參觀一半的石窟。不過,為了了卻孩子的心愿,能看總比不看要好。一路緊趕慢趕,近黃昏時終于趕到了敦煌,她卻以一場風沙表示對我們的熱烈歡迎,讓我有了“千里白云黃日曛”的最真切體驗。
應急票取票點前云集了全國各地的各式車輛,仔細盤點了一下,竟沒發現一輛云南的車牌,不由得暗自為自己的壯舉點了個贊。再對比下各地來車,估摸了一下,大概就數自己和一輛黑龍江的越野來得最遠了,不過比起行路的難易自己暗暗傲驕了一把。
在萬能的淘寶掌柜幫助下,順利拿到了應急票。跟著解說員走馬觀花地瀏覽了莫高窟,勉強參觀了四個洞窟,從斑駁的壁畫中領略盛唐到晚唐的社會歷史和文化盛況,被精美的繪畫與雕塑所打動。這一趟直讓人感嘆“越驚艷,越遺憾!”于是不自覺地找來各種資料了解莫高藝術的細部,在各類展覽和解說中追溯自魏晉以來的文化、歷史,在圖畫、傳說中一一找到答案。
每一次旅行總會經歷一些小小的磨難,由于參觀莫高這一天氣溫驟降,加之旅途勞頓,返回客棧我就病倒了。上吐下瀉加上高熱折騰了一夜,不能按原計劃離開敦煌,只好繼續休整一天,待身體好轉再動身。吃過藥,開上車把老少二人送到“新龍門客棧”基地游玩,我停在城墻根下休息、恢復,腦子里不由暗想我得以最快速度好起來,不然這老少一窩的離家幾千里該如何是好。得益于平日堅持運動,加上精神力的加持,次日身體竟奇跡般地好了,一點癥狀都沒了,精神出奇地好,竟然一口氣駕車穿過柴達木盆地,到達了德令哈。仔細想來,還真是備受老天抬愛呀!
2016年 8月 11日,星期四,敦煌—德令哈,行程約 600公里
大病初愈,頓覺神清氣爽。一路邊走邊玩,從敦煌到德令哈 600多公里路開了約 12個小時,一路感受氣候,地貌,植被的變化。這一路天公作美,收獲太多攝人心魄的公路大片,在雪山溫泉洗去了一路風塵。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大柴旦沿途所見的雅丹、丹霞地貌,在夕陽映照下分外迷人,讓人有一種想驅車下公路的沖動。行前曾見一游記里專門寫過深度探訪大柴旦的雅丹地貌是多么驚艷,集山、水、荒漠雅丹為一體,可謂雅丹地貌大觀園。這次的路過也算得上驚鴻一瞥了。其實,很多路上無門票的風景比起一些著名的景區一點也不遜色,以后有機會,也來探訪一二。
西北天黑得晚,幾乎 9點才能黑定,也正因如此,我有機會拍到德令哈黃昏燦爛的晚霞。德令哈原是青海一荒涼小鎮,已逝詩人海子曾在這兒寫下《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然而今夜我在德令哈看到的不是他詩中寫的那樣:“今夜我在德令哈,這是一座雨水中荒涼的城。”相反,我看到的是一座披著萬丈霞光,遍布游人、酒肆的驛站和成群結隊密集攻擊行人的蚊蟲。
2016年 8月 12日,星期五,德令哈—茶卡—青海湖,行程約 450公里
早晨,從蚊災之國德令哈離開,沿茶德高速向茶卡鹽湖方向行駛。清晨尕海的寧靜之美吸引了我停下車來沿牧民鋪設的簡易木板棧道緩步靠近。這里沒有游人的打擾,格外寧靜,偶爾飛過一群水鳥,在湖面劃起一道漣漪,擊碎了遠山的倒影,這大概算這一天行程中最愜意的時光。
離開停車點前偶然的一瞥車頭上密布蚊蟲的尸體,前車牌都被蓋得辨不清字樣了。回想起昨日搶拍黃昏美景被蚊子攻擊,至今仍殘留在腿上觸目驚心的腫塊,不由得一陣暗自慶幸,還好溜得快!德令哈被蚊蟲困擾其最根本的原因就在于尕海、可魯克湖、素托湖周邊濕地環境和城區綠化改善,把原本的戈壁灘變成了如今的綠洲,這欣欣向榮的景象,竟引來了蚊蟲部隊詩意的棲居,想想這感覺,確實是難以言表。
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茶卡鹽湖,在去年進藏時曾到過,留下了很美的印象。今年陪媽媽再游鹽湖,放眼望去卻是人頭攢動,天空之鏡上仿佛出現了點點斑駁,想要拍張好的倒影那得頂著烈日向更遠的湖中去搏,而超負荷的接待那正快速地破壞著周邊的環境,人工設施越來越多,天然的鹽場卻遭受著最沉重的污染。女兒再次到了這里一點游興都沒了,她決絕地說:“以后再也不來這兒了。”
為了圓媽媽一個到青海湖的夢,我決定順 109省道環湖而行,卻不料才出茶卡沒多久省道上因車禍堵塞,無奈轉到京藏高速,誰料想剛出收費站就出現了全程限速 80的標識,不僅比原路多出了 50多公里,還因為繞進青海湖邊有 30多公里306鄉道坡大,彎急,路窄,竟全程多出了兩個多小時。天全黑前終于見到青海湖,說趁還有一點點光亮去拍個照,立即圍上幾個人伸手要付費,如此圈湖讓人確實難以再愛。于是決定明日回程路不再走熱線,還是讓路上的風景再迷人些吧。希望還能遇見曾經心中大美的青海,也希望如巴丹吉林、大柴旦一樣不那么熱的旅行線能讓人愛得久一些,財富可以積累,不可以掠奪,把自然還給自然,才能持久共生。
2016年 8月 13日(星期六)—8月14日(星期日),青海湖—瑪多—黃河源,行程約 610公里
告別青海湖,開始踏上回程之路。因為心里留著對青海湖旅游的失望,所以總想著得想法彌補一下,讓媽媽真正感受高原湖泊的純凈、深邃之美。選擇了不走原路返回,而是繞道果洛藏族自治州瑪多縣黃河源拜訪扎陵湖、鄂陵湖后經四川阿壩返回。這一路,啃著密瓜,經過了陽光燦爛的鄉村田園,狂風、雷雨的急彎山區,開車近 9個小時,終于到達廣布湖泊的黃河源頭第一縣瑪多!而這段路卻不足 400公里,這一路開得可謂費勁。
瑪多縣平均海拔 4200米,是一個超迷你,民風淳樸,夜不閉戶的縣城。這里有很多磕長頭、轉經筒的信眾,看了讓人仿佛回到 1998年的拉薩街頭。帶著老小在海拔最高的縣城過夜,剛開始內心還是比較忐忑的。不過幸好是一路開車過來,在外轉悠了這么久,觀察老小狀態都不錯,能吃、能睡的,心里也就踏實了不少。
黃河源景區深入青海與西藏接界處,距離瑪多縣城 30多公里,海拔在 4400米以上,從景區大門進入兩湖接界處全程沙石搓板路,一不小心就容易被尖角棱石扎爆胎,再加上無通訊信號,阻隔了太多熱衷商業旅游的人,卻為暴風雨環繞的中心區域留下了一個人間天堂,動物樂土,也讓我的行程充滿了冒險,直到最后順利走出來才松了口氣。
從景區大門出發到兩湖單程有 60多公里,在沙石搓板路上騰挪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剛開始我開得很小心,放慢了車速仔細避讓有可能對車子造成傷害的一切可能,可這種情況維持了半小時后,我就覺得握著方向盤的雙手被顛簸振得發麻,衣物磨擦肌膚麻癢難當,精力高度集中于路面,很容易疲勞,還錯過了一路絕佳的自然風光。于是一咬牙決定豁出去了,大不了自己動手換胎,反正頭晚認真補習過,加點速讓車子不要這樣結結實實地顛簸在每一道棱縫上,減少一些車子震動,增加一點乘坐的舒適感。運氣不錯,一路順利。加速后心情放松了不少,視距開始放得更廣。肥肥的土撥鼠在公路上悠閑地曬太陽,一聽到車輛的聲音就迅速鉆入洞穴。茫茫草海濕地上不時可見一群群藏羚羊、藏野驢沐著日光吃草、舉目四望。每行出幾十米濕地,隔離護欄頂上就可見老鷹駐足,就算車子經過它的身邊它也是一副淡然地睥睨天下的樣子,不怒不驚。每一個大小湖泊、池沼邊更是鳥兒們悠然嬉水的樂土,鳥兒種類豐富、數量繁多。
鄂陵湖、扎陵湖占據著這天堂里最大的水域,湖水在藍天映襯下幻化出如夢如幻的顏色,靜靜坐在湖邊出神,想象著當年吐蕃國王在湖邊迎娶長安公主的情形。相較之下,青海湖之美已黯然失色。時間、精力不允許,無法繼續深入,只能站在牛頭山頂遠眺扎陵湖鵝蛋綠般的倩影。最夢幻的要數鄂陵湖與苦海交界處,一個碧如翡翠,一個藍得深邃,仿佛太極幻化令人沉醉。湖邊的牧羊人帶著和善的笑意,熱情地邀請我們到他們氈房坐客。隨行的狗狗兄弟更是備受藏民的寵溺,看著它倆因高原反應無精打采的樣子,藏家小伙主動把它們抱起,幫助狗狗爬上山頂。媽媽為高原湖的壯麗驚嘆不已,在 4400米的海拔處四處轉悠,貪婪地用她的手機記錄著每一個令她驚艷的風景,完全沒有一點不適的倦意。孩子天然地親水本性誘使著受高反影響精神不佳的女兒走出車子,在水邊掬一捧水 ,灑向天際,隨風飄灑到了她臉上的水滴是有魔力的,頓時令懨懨的孩子精神煥發,再度興奮起來,感受著大自然的饋贈。
2016年 8月 15日,星期一,瑪多—達日—久治,行程約 600公里
早晨 8:00從果洛藏族自治州海拔最高的縣城瑪多 (海拔 4200米 )出發,一路舞了約 300公里的黃龍 (花石峽鎮~達日縣約有 130公里沙石路,從達日縣到班瑪縣又有約 150公里在修路 ),一路顛簸到了班瑪縣與久治縣分叉口。一轉入久治縣境內道路就沒了沙塵,一切清朗起來,山水格外秀美,遛狗、賞花讓蜷縮在車上大半天的人得以出來舒活下筋骨,呼吸新鮮空氣。
這一路不知翻越了幾個 4000米以上埡口,路過了幾座藏寺,終于黃昏時分在隆格山埡口遠遠地看到了年寶玉則,目的地快到了,不過我們也沒時間去親近年寶玉則,走近仙女湖了。不過留點遺憾好,以后才會有出發的動力。
當天全黑透時終于順利到達了久治縣,閃爍的霓虹燈把自然隔絕在外,同時也為旅人提供了一個歇腳驛棧。回程的路越來越近,有些期待,有些不舍,不過走再遠總要回歸,回到生命開始的地方。
2016年 8月 16日,星期二,久治—汶川,行程約 430公里
從青海到四川,從草原到山谷逐步實現自然帶與氣候帶的過渡。過了馬爾康標志著草原畜牧區的結束,開始轉入高山森林。山谷中的溪流水量充沛,林間不時傳來孩子們戲水的喧鬧聲。昨天一天顛簸,車和狗狗也是時候洗澡了,直接開車到溪水中,讓它們享受純天然的洗禮。
行車剛過米亞羅就進入了地質災害頻發區,100多公里的峽谷穿行,滿目皆是泥石流、山體滑坡以及 5.12地震后留下的瘡痍。之前的秀水清山從此與我們告別,也暗自慶幸歸來的日子一路艷陽相隨。
再有一千多公里就要回到家鄉,出來這么遠,兜了一大圈,太多收獲,太多預想不到。這一路很累,很開心,很圓滿,應驗了一句話:心有多大,世界有多大。
2016年 8月 17—19日(星期三 —星期五),汶川—雅安碧峰峽—德昌—昆明,行程約 1120公里
離家近了,整個人開始放松了下來,倦怠的感覺開始升騰,回程的腳步開始放慢了,成都平原的濕熱也加重了人的惰性,不過實現小朋友的最后一個心愿——看熊貓卻支撐著我暫時偏航,前往雅安碧峰峽完成了 4個小時的徒步穿越,終于是不虛此行,成功且完美地見到了呆萌的熊貓。有的出生不久,粉嘟嘟的,看起來還很虛弱,被精心照看在溫箱內;有的正值青春年少,橫臥樹端,進行著讓人唏噓的高空表演;有的正悠閑地翹著二郎腿抱著竹子大快朵頤。小朋友笑了,興奮之情溢于言表,看著這情景這點辛苦值了。
回歸
行車二十一天,經過云南、四川、甘肅、內蒙、青海五省,行程 7400多公里。走過平原、山地、沙漠、高原、湖泊,穿過四季,氣溫高至 41度低至 7度,一路上有快樂、有好人、有美景也有病痛、欺詐、惡劣環境,但所有的一切讓旅行更深刻更完整。無論媽媽、女兒、狗狗都很棒很棒,作為領路人我為她們驕傲,也深深意識到自己的責任,享受最充分的信任。
我與時間賽跑,帶老小旅行,不要問我到哪里去,吾一瓶一缽足矣!
責任編輯 張慶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