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人身損害責任糾紛案

大連海事法院 陳鐵強

海上作業風險較高，但風險不都是不可抗力的。不可抗力具有法定的內涵和外延，不可擴大解釋。當事人以不可抗力為由主張免責的，必須承擔舉證責任并提供充分證據。

“父債子償”的傳統觀念并未得到現有繼承法律制度的認同，除繼承人自愿償還外，對于被繼承人債務的承擔，繼承人有選擇權，若選擇繼承遺產則必須承擔債務，但債務承擔要以繼承遺產份額的價值為限。當然，如果不選擇承擔被繼承人的債務，繼承人也無權繼承其遺產。

【案情】

受害人系原告A 之子、原告B 之父、原告C 之夫，受雇于“漁17”號漁船并從事打錨工作。2013年3月11日，“漁17”號漁船在海上作業時發生事故，受害人與船主之一Y 等8 人全部遇難。經L 市公安局出具證明受害人已無生還可能，后受害人經本院民事判決宣告死亡。Y 系被告X 之子、被告Z 之夫、被告W 之父。“漁17”號漁船系Y與被告P 共有。受害人和C 夫婦從2010年8月1日起租房居住于J 市，直至2013年3月11日受害人遇難。因雙方就賠償事宜協商未果，故訴至法院。

3 名原告訴稱：3 名原告系受害人的法定繼承人，“漁17”號漁船在海上作業時發生事故，受害人遇難。受害人的損害系在從事雇傭活動中所造成，故依據相關法律規定，對受害人死亡所產生的全部經濟損失應由遇難船主之一的Y的法定繼承人以及另一船舶所有人被告P依法予以賠償。要求各被告共同支付3 名原告人身損害賠償款632226.50元并承擔本案訴訟費用。

4 名被告辯稱：本案中雇傭關系確實存在，但這次事故是不可抗力形成，被告沒有過錯，不應承擔責任；被告X 與W 不應列為被告；原告沒有提供證據證明被告P 是共同船主，所以不應列為被告。

【爭議】

1.涉案事故是否為不可抗力造成？

2.雇主死亡后，其妻子及其他繼承人應否承擔責任？

【審判】

法院認為，本案中受害人受雇于同時遇難的船舶所有人之一Y 與另一名船舶所有人被告P，并在他們共有的“漁17”號漁船上從事漁業生產，雙方雖未簽訂書面協議，但受害人按照雇主之指示，利用其提供之條件，以自己之技能為Y 與被告P 提供勞務，可見雙方在事實上已經締結成立雇傭關系。以此雇傭關系為基礎決定了雇主對雇員在從事雇傭活動時所受損害應承擔的民事賠償責任。作為雇工，受害人在工作過程中遭遇海難而死亡，無論從時空范疇還是業務范圍來看，受害人此次死亡均未超出雇傭關系和被告的指示內容，所以因受害人死亡而產生之損失顯然應由雇主予以賠償。

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侵權責任法》第十八條的規定，被侵權人死亡的，其近親屬有權請求侵權人承擔侵權責任，所以3 名原告作為受害人的近親屬享有訴權。另外，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第十七條、第十九條之規定，中國家庭財產以夫妻共同共有制為原則，亦即夫妻關系存續期間，夫妻所得的財產，除約定的外，均屬于夫妻共同財產。雖然Y 在此次事故當中一同罹難，但Z 做為其妻子，對“漁17”號漁船亦享有所有權，并應對夫妻關系存續期間，為共同收益所形成的債務承擔責任。同時，《中華人民共和國物權法》第九十三條規定，不動產或者動產可以由兩個以上單位、個人共有。該法第一百零二條規定，因共有的不動產或者動產產生的債權債務，在對外關系上，共有人享有連帶債權、承擔連帶債務。本案中，“漁17”號漁船原為Y 與被告P 共有，被告P 作為共有人之一，對本案侵權之債應承擔連帶責任。因此，被告P 不承擔賠償責任的辯駁理由不能成立。

關于被告X 與W 的主體資格問題，《中華人民共和國繼承法》第二條規定，繼承從被繼承人死亡時開始。該法第三十三條規定，繼承遺產應當清償被繼承人依法應當繳納的稅款和債務，繳納稅款和清償債務以他的遺產實際價值為限。超過遺產實際價值部分，繼承人自愿償還的不在此限。繼承人放棄繼承的，對被繼承人依法應當繳納的稅款和債務可以不負償還責任。本案中，在Y 死亡后，X 與W 未做出放棄繼承的意思表示，因此原告選擇此2 人為本案的被告符合法律規定，2 人系本案適格被告。所以，對被告關于X 與W 不應列為本案當事人的主張不予支持。但2 人承擔的責任應以各自所繼承Y 的遺產范圍為限，對超出部分無賠償義務。

被告雖主張涉案事故系不可抗力造成，但被告僅提供了J 市S 村村民委員會的救援經過說明1 份，該說明陳述的是2013年3月12日，即事故發生后的第二天的救援情況，而該日的天氣狀況并非等同于事故發生日的天氣狀況，且被告又未能提供氣象部門或其他有權機關出具的相關資料來支持其主張，所以，被告關于不可抗力的抗辯理由不予支持。

因受害人系屬非農戶口且從2010年起持續居住于J市內已逾1年以上，賠償標準應按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計算。關于原告精神損失之賠償請求，因受害人的遇難身亡給其近親屬造成了心理上和精神上的痛苦，給予3 名原告一定數額的金錢補償，雖不能更改現實，但對3 人之精神世界亦有一定程度的撫慰意義，其請求侵權人賠償精神損害撫慰金，應給予支持。在人身損害賠償案件中確定精神損害撫慰金數額，應綜合考慮最高人民法院相關司法解釋規定的六項因素，按照受訴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農村居民人均純收入，比照《醫療事故處理條例》第五十條第（十一）項的規定計算。造成受害人死亡的，賠償年限最長不超過6年。參照上述規定，結合被告承擔責任的經濟能力以及當地平均生活水平等因素酌定并考慮到本案的發生系意外事故所致，超出了船舶駕馭人的判斷能力與控制能力，所以精神撫慰金的數額不宜過高，本院綜合酌定為30000 元。

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侵權責任法》第十五條、第十六條、第十八條，《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第十七條、第十九條，《中華人民共和國物權法》第九十三條、第一百零二條，《中華人民共和國繼承法》第二條、第三十三條并參照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人身損害賠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若干問題的解釋》之相關規定，判決：被告Z、P 于本判決生效后10日內連帶賠償三原告死亡賠償金409340 元、喪葬費19356.50 元、被撫養人生活費103530 元、精神撫慰金30000 元，以上合計人民幣562226.50 元。被告X、W 對前款所設定的賠償義務在各自所繼遇難承船舶所有人Y 的財產范圍之內承擔賠償責任。駁回3 名原告其他之訴訟請求。

【評析】

海上作業風險很高，但此風險并不等同于不可抗力。所謂不可抗力，是指不能預見、不能避免和不能克服的客觀情況，主要包括以下幾種情形：

（1）自然災害，如臺風、洪水、冰雹；

（2）政府行為，如征收、征用；

（3）社會異常事件，如罷工、騷亂。

如果隨意將海上的風浪劃歸于不可抗力范疇，那么對船員的保護將無從談起。被告若將此種危險劃歸于不可抗力范疇并主張免責，則必須承擔舉證責任并完成法定的舉證義務。本案中，被告未能舉證證明海難發生當時遭遇到了不可抗力，其主張不能得到法院支持。

作為債務人的船舶所有人死亡并不代表債務就此滅失，首先，中國《婚姻法》規定家庭財產以夫妻共同共有制為原則，作為共有船舶所有人之一的妻子，其對婚姻存續期間所取得的漁船可能享有共同所有權，因此，因該漁船所產生的債務，在對外關系上，共有人應承擔連帶債務；其二，本案債務若屬于夫妻共同債務，妻子亦應對其承擔連帶清償責任；其三，中國《繼承法》規定，繼承人繼承遺產應當清償被繼承人的債務，并以其繼承遺產實際價值為限。繼承人放棄繼承的，可以不負償還責任。本案中，繼承人X、Z、W 既未表示放棄繼承也未表示接受繼承，但其默示行為依法應確認為接受繼承。正是基于以上法律規定，確定了本案的被告人身份地位，并作出了相應判決。同時，也正因為被告間法律身份地位不同，X、W因繼承人身份承擔的債務，與被告P 因共有人身份，以及被告Z 因繼承人、共有人和夫妻關系身份承擔的債務并不相同。在對外關系上，X、W 對本案債務不必承擔連帶清償責任，且應以其所承擔的債務份額及其所繼承的遺產價值兩者為限，而Z 與P 則需承擔連帶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