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的鄉間私學

☉雷家宏

私學是相對官學而言的。孔子在“禮崩樂壞”的春秋末期收徒講學，“有教無類”，賈人、賤人、農家子弟都可投門入學，打破了“學在官府”的局面，把教育對象從貴族推廣到平民，從上層向民間普及。自此以后，私學在中國迅速發展，有知識有學問的人可以隨處講學授徒，求學者可以自由投師。漢代鄉間兒童接受啟蒙教育的場所稱“書館”、“學館”、“學舍”，這是由私人開辦的，教書先生稱“書師”，以學習字書為主，兼習書法。這時經師宿儒自開學館，自立“精舍”、“精廬”，聚徒講學成為十分盛行的風氣，許多無法進入官學讀書的貧寒子弟就在經師開設的經館、精舍中學習經書。

漢代瑯邪姑幕人承宮，少年而孤，8歲時為人放豬，“鄉里徐子盛者，以《春秋經》授諸生數百人，（承）宮過息廬下，樂其業，因就聽經，遂請留門下，為諸生拾薪。執苦數年，勤學不倦”。學成后，承宮也“歸家教授”。很多學者開門授徒，門生常有數十、數百乃至數千之眾。通過講授經學，既啟蒙了學童，又繁榮發展了學術，因而名震鄉里。

魏晉至隋唐名儒聚徒講學之風不衰，生徒達幾百、上千人的屢見不鮮。

南宋王象之《輿地紀勝》記載，邵武地區“頗好儒，所至村落皆聚徒教授，有古之遺意”。北宋后期鄞縣人汪洙筑室西山，月集諸儒講學，以教授族閭之子弟，鄉稱“崇儒館”。直到清代，聚徒授學仍較普遍。

這種聚徒講學之風的昌熾，直接影響了書院的產生。書院教學方式靈活，入院學習不受籍貫限制，各地書院數量龐大，對吸收庶民子弟學習大開方便之門。有的書院設在鄉里鎮市，如宋代泗州臨淮縣翟家市有翟家灣書院，饒州浮梁縣景德鎮有長薌書院，建寧府建陽縣麻沙鎮有瑞樟書院，興化軍莆田縣涵頭鎮有涵江書院，泉州南安縣石井鎮有石井書院，等等。荊湖北路嘉魚縣義學書院建于北宋慶歷年間，由李宗儀、李宗儒兄弟修建，免費供鄉里子弟就讀。蒲圻縣新溪書院為進士周登仕所建，為蒲圻新店市數百戶人家子弟提供受教育的機會。元代延祐年間曾任德安府判官的李仲章“割應城田四百畝”興建長庚書院，聘請名師教育鄉里子弟，屬于民辦性質，不隸屬官府，無迎來送往之煩累，士得所養，教育功能得以更好地發揮。還有的書院由某一個家族興辦，課訓宗族子弟，也兼收本鄉本里子弟，如宋代信州貴溪桂店桂氏私人創辦的書院。元明以來的江西南安府東北40里常樂里的山堂書院，由當地王氏家族興辦。明清時期各地可供鄉村子弟學習的書院更多。

《桐屋鬧學圖》（清）華喦

對于鄉間私學，古代官府大都加以提倡，不過官府的力量主要用于中央和地方官學，無暇也無力顧及私學，大多數私學只能由私人管理，聽任其發展，不刻意施加過多的限制。因而鄉間私學體制各異，程度懸殊，種類繁多。名師大儒聚徒講學是其形式之一，而大多數鄉間學校是由“村夫子”、“村野俗儒”教授童蒙教材，啟蒙識字，誦讀通俗易懂的詩篇。唐代有不少貧寒士子以教授村校為業，唐朝竇易直“家貧，就業村學教授”。這個本村校的學童有時學到日落西山才歸家。

唐代這類村校之所以發展較快，與統治者的提倡是分不開的。《唐會要》卷35載唐玄宗開元二十一年（733）敕令云：“許百姓任立私學，欲其寄州縣受業者亦聽。”開元二十六年的一道詔令說：“古者鄉有序，黨有塾，將以宏長儒教，誘進學徒，化民成俗，率由于是。其天下州縣，每鄉之內，各里置一學，仍擇師資，令其教授。”從實際情況看，“各里置一學”不大可能做到，但鄉間通過各種方式建立起來的簡易學校是大量存在的。

南宋陸游坐船沿長江進入四川，于乾道六年（1170）十月一日經過荊湖北路枝江、松滋一帶的百里洲，“皆聚落，竹樹郁然，民居相望。亦有村夫子聚徒教授群童。見船過，皆挾書出觀，亦有誦書不輟者”。入學村校的很多是農家子弟，農忙季節要參加生產勞動，只在冬閑期間入學讀書。所以這類村校又稱為“冬學”。這種村校的特點就是隨意性較大，不定型，適合鄉民子弟耕讀需要，其目的以識字為主。陸游《秋日郊居》詩生動形象地描述了冬學師生的面貌：

兒童冬學鬧比鄰，

據案愚儒卻自珍。

授罷村書閉門睡，

終年不著面看人。

陸游在詩后的自注中寫道，他的家鄉山陰農家十月遣子入學，稱之為“冬學”；所讀書為《雜字》、《百家姓》之類，稱之為“村書”。

宋代福建各地鄉間私學的發展可視為古代私學的一個縮影。王象之《輿地紀勝》卷133記載，南劍州學館肇于北宋天圣年間，郡將曹修古建學館于酉山，為諸郡倡。慶歷初年朝廷始詔令全國建學校、置師儒之官，“而延平有學已二十年矣”。其后福建各地鄉村相繼呈現興學讀書熱潮。北宋元豐末年邵武地方官葉祖洽提到，邵武四縣唯泰寧最僻，但“拔聲場屋登科第者累跡駢肩”，因為該縣“比屋連墻，弦誦之聲聞，有不談詩書者，輿臺笑之”。王象之引《延平志》云：“家樂教子，五步一塾，十步一庠，朝誦暮弦，洋洋盈耳。”從文獻記載看，福建地區部分縣鄉五步一塾、十步一庠不為虛言。

福建之外鄉村私學也較興盛。北宋后期達州人樂君家境貧寒，一妻二兒一奴婢，草廬三間，妻子住一間，另二間用來聚徒授業。樂君博學多才，行誼高潔，坦率質樸，得到葉夢得父親的敬重，于是將葉夢得送到樂君處“聽讀”。葉夢得后來說“能記《六經》，皆樂君口授也”。樂君數十年如一日，每天早晨起，“分授群兒經”，口誦數百遍毫不厭倦，每每抑揚頓挫，吟詠不絕。與學童相處融洽，親密無間，從不發怒。葉夢得認為“今老書生未有其比也”。

王明清《玉照新志》卷1記載，北宋元祐年間蘇軾自朝廷出知杭州，“道由毗陵之洛社，時孫仲益（孫覿）之父教村童于野市茅檐之下”。孫覿年方七八歲，立于岸側。蘇軾與之交談，覺得他資質高于同年齡段的孩子，詢問其所學，答曰：“方為七字對矣。”蘇軾說出一句“衡茅稚子璠玙器”，孫覿隨聲應之云：“翰苑仙人錦繡腸。”蘇軾贊賞之余，囑其父親好好培養兒子。南宋耐得翁《都城紀勝》“三教外地”條記載說：“都城（臨安）內外，自有文武兩學，宗學、京學、縣學之外，其余鄉校、家塾、舍館、書會，每一里巷，須一二所，弦誦之聲，往往相聞。”

宋元之際不少士人在鄉里從事教育。私學興盛發展的這種趨勢一直延續到元明清時期。

宋代以后，隨著聚族而居的家族組織的重新建立和普及，散處在廣大鄉村中的宗族塾學在私學中異軍突起。一個大的家族聚居在一個村落或附近幾個村落，辟房一間，聘請塾師一人，帶領數個至十數個本宗族的兒童子弟，教他們讀書識字。有的家族學校除設立蒙學班外，還設立比蒙學班高一級的學堂，為家族子弟提供較高等級的教育。這種家族塾學又叫族學、族塾也稱義學、義塾。

至明清時期，這種族塾已非常普遍，即使是數戶聚居的小村落也舉辦一所，“雖鄉村數家聚處，亦各有師”。一般說來，一個聚族而居的大家族，都有一所或數所族塾。如《紅樓夢》第九回記載的賈氏家族的一所族學，叫義學，離家不遠，“不過一里之遙，原系當日始祖所立，恐族中子弟有貧窮不能請師者，即入此中肄業。凡族中有官爵之人，皆供給銀兩，按俸之多寡幫助為學中之費。特共舉年高有德之人為塾掌，專為訓課子弟”。

進入家族塾學讀書的主要是本族子弟，辦學經費一般來源于族產族田的收入，也有族眾捐贈的。鄰近村落的外姓子弟來族塾附讀，必須有特殊的原因。塾師可以是本族成員，也可以從外地外姓聘請，但都必須由通曉文義、品行端方者擔任。一般一所族塾設一名塾師，也有一所塾學設立數名、十數名塾師的。有的家族因經濟原因請不起老師，不能解決孩子入學的問題，往往“伯叔父兄互相師教”。浙江海寧人陳確年少時因家貧不能延師，即跟隨兩個伯父游學，相關問題只需稍加講解，就能得其要領，領悟力超出同輩孩子一大截。他后來在撰寫的《從桂堂家約》中說：“貧不能脩脯，則伯叔父兄互相師教。吾伯兄幼嘗從吾父游，吾與兩弟幼從伯兄游，季確又幼從予游，此予家法也。子弟患無志，何患無資！”由此可見，“伯叔父兄互相師教”這一傳統被當作家法傳承。

明清時期遍及鄉間村落的私塾或義學有很多不是以家族的名義興辦的。有些人口較少又不甚富裕的家族，常常聯合數村置辦一所塾學，或者雜姓居住的村落單獨舉辦塾學，那么這種不同姓不同宗的數村聯合興辦的塾學及雜姓村落獨自舉辦的塾學，已經超出了血緣關系和親族關系的范圍，不是族學的性質了。族學之外由私人興辦的村落塾學大致可以分為三類：

第一類是鄉間富豪、士紳、官僚、地主，聘請名師到自己家中對子弟進行訓教，這種私塾一般稱為“坐館”或“教館”。明清時期，各地鄉里延師興學之風都很盛行，一般是在元宵節之后延師教子弟讀書，解館時間有的在八月份，有的至冬而散。如浙江金華府湯溪縣“每歲春，鄉有長者，必聚眾延師家塾，以訓蒙童，迨冬而散”。士子無論在本地還是外地授徒，都表明當時塾學較為興盛。不過，“隨處皆有”恐怕只是針對鄉紳富豪家而言的，貧寒鄉民是聘請不起老師的。對于貧窮鄉民而言，父兄自教其子弟恐怕不在少數。富裕之家聘請老師擔任塾師育子則極為常見。南通著名實業家張謇曾在光緒年間聘請孫錦標任教于張氏家塾，張謇之子張孝若曾跟隨受業。

第二類是得不到重用、仕途不順的士子秀才，退休歸鄉的官員，本鄉本里識文斷字的知識分子，在自己住所興辦鄉里學校，招收學生靠收一點束脩以維持生活，這種塾學一般稱為家塾或私塾。如清道光年間進士陸以湉，“未遇時，以授徒自給，循循善誘，弟子多所成就”，咸豐年間一度避居鄉曲“訓蒙糊口”。他的門生不下300人。

第三類是地方或個人出錢資助，聘請老師在一公共場所設學，招收一般鄉民子弟入學就讀，這種帶有慈善事業性質的塾學一般稱為義學或義塾。明代承天府沔陽州景陵縣知縣姜綰鑒于該縣“鄉學未立”的狀況，在縣城南劃出一塊地基興建學校，又調撥田租收入若干“以輸入學”，老師月支米1石，歲給銀10兩，使其“教有專心”。富家、貧寒子弟都可以入學學習，并供給貧寒家庭的子弟紙墨，使其“學有定志”。姜知縣認為“斯學之立，雖不能仿佛于古，使若富若貧成得以學，亦庶幾乎義焉耳，因扁曰義學”。清朝末年廣東新會縣茶坑村有蒙館三四所，大率借用鄉族祠堂為教室，教師為本鄉念過書的人。學費無定額，多者每年三十幾塊錢、少者幾升米。教師的報酬為在祠堂領取雙胙。由于領取雙胙及借用祠堂的緣故，教師教學的對象，還包括本族無力繳納錢米的兒童，一定程度上仍然體現了蒙館“義”的一面。

這種以行政區劃或地緣關系興辦的義學和以家族的名義興辦的義學在明清時期普遍存在，其間的區別并不十分嚴格，名稱上也有互相混叫的。但它們都是鄉村塾學，屬于鄉間私學的一部分。從實際來看，私塾是一村一族的最高文化中心，塾師是本地鄉間具有最高文化水平的人。這些私塾村校的成長見證了古代教育的民間化和平民化，有力推進了文化知識下移的進程。